我一个搞城市和房地产分析的,每次写教育的文章,反而常常关注度高。这个是不是说明我写到了大家的心坎儿里不一定,但是一定可以说明:深圳的家长们对教育的关注超过房地产,而深圳的教育干的家长们不太满意。不管是购房家长,还是租房家长,大家心知肚明,这些年来,深圳在抢学位问题上引发的争端实在太多了,而且烈度都更猛。
长圳深中的事,这两天来,我后台、私信都收到了大量的读者交流。主流看法是认同各方家长们在此事上无过错,认为规则本可做的更好,无需制造族群对立。
但也有一个较多的看法认为我有偏袒,因为“租购同权”在深圳并未实现,各区在积分入学执行中,普遍是租房积分低于购房积分,“租权”是低于“购权”的。因此,长圳深中这件事,规则没问题,反而反应出商品房业主的“贪婪”,想读名校,占有更多优质资源。
我一直把代表这个看法的留言置顶了,以示公允看待。
今天就来继续面对这个。
我不会两面糊墙,我明确表达我的看法,以一个普通家长的理解和期待。
1)我赞同“租购同权”,大部分深圳人都是从租房过来的,我依然建议深圳各区推行“按实际居住地入学”规则。还义务教育权于“以孩童为本位”,弱化“户籍+房产”的拼爹捆绑。
2)长圳深中事件的本质与“租购同权”论完全无关,家长们反对的、我所关注的,并非租购同不同权,而是指向光明个别部门公q力是否滥用。事实上,这个所谓的“创新”并没带来“租购同权”,最终只有特定群体获得了t权。
3)租购同权不等于“结果平均”,它只是一个基本权利保障。无论何时何地,家长要获得优质教育都需付出“竞争的代价”,其表现形式或直接是“价高者得”,或是“非价格”的隐性成本。
4)鉴于深圳学位长周期不足的现实,要实现租购同权难于一蹴而就。根本之道只有持续大力增加教育资源的供给才可缓解,这当是所有家长们共同努力呼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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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看长圳深中的问题。
完全不像有些观点讲的那样,在我看来,这件事和租购同权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批评者”在讲这个的时候,表达的是一种觉得租房者长期得到了“不公正对待”的情绪,所以看到长圳这样的玩法,宁愿选择去力挺,是一种释放情绪的做法。但实际上,就事论事,完全两回事。
许多看法还没有我的助理理解的对,她说:“现在看来,光明区的这项政策只是想保障那两个特定楼盘的学位,并不是真的想保障‘租房人群’这个群体,推进租购同权”。
为什么呢?
它的规则设计不是惠及所有而是只有那两个盘的住户,但在这个区域里,并不止于那两个盘是租盘(也不止于那两个盘是公共住房),还有其它的住户。如果真的是想推行租购同权,那应该区域内的所有住都纳入才对。从结果上看,它最终也不会带来租购同权(人群的普惠性、租权高于了购权)。
所以,我认为,事实很简单,长圳的问题,不是一个租购孰为优先的问题,而是个别管理部门干预下的规则不一。家长们反对的是这个“特例q”,并不是反对租购同权。它指向的是规则被擅改,在统一的规则之下它创新了“特例”。最终,租购同权没实现,只是某个群体得利了,而那个群体这次恰恰是个租房群体而已。
如果认同这样的行为,那么,它今天可以用“这样的创新”以利于租房群体,明天也可以用“那样的创新”又伤害了租房群体。最终,不会有任何一个群体受益。
因此,我认为如果明白这一点,商品房住户与保障房住户,两者之间原本不应该互相如此对立。法治,而非利益,理应成为人们共同捍卫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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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看租购同权的问题。
首先说,我对租房者没有任何歧视,在深圳这个罕见的纯移民城市,90%+的深圳人都经历过租房阶段,深知其中苦乐,这个城市的包容性也由此而来。
是以,如果说中国有一个城市可以真的推进教育入学租购同权,我认为没有哪个城市可以比深圳更有条件做得好。无论是基于分析,还是基于个人经历,我们深圳人都完全应该在这个问题上持开放态度。
目前来看,深圳没有做到入学的租购同权,这是需要正视的事实。各个区域的积分入学规则,依然是购权高于租权——这个历史因由下面说。
但在方向上,我一直以来都赞成“按实际居住地”入学,即是家长和孩子真实住在哪里,便在哪里就近入学。提供的主要依据应该是可以证明自己在实际居住的证据——比如水电费证据,户籍、房产也重要,但是辅助标准。
2017年,我写了《》,到今天,我的看法还是没有变化。义务教育是一个公共品,核心是孩子的事,提供的是一个尽可能公平的“同一起跑线”,不是拼爹,所以尽可能的回到“孩童本位”,才可以让社会更好。
深圳这些年的做法,客观说,有显著进展——先前租房子入学的待遇更差。但是依然还不能满足大家的期待(这个“大家”,既有租房群体,也有买房群体),没有做到租购同权,这是事实,能不能做到?问题在哪?
我们来看看。
03
第 三,租购同权真正的困难。
这几年,社会思潮转的厉害,表现在房地产和教育上,我注意到不少人被“双减”、 “共f”、“租购同权”弄得心情振奋的不得了,期待可以拥有同样的权利去申请“深中”了。
这些大的政策精神当然都有其历史逻辑,但我认为落到个人不要期待太高,这个方向绝不应该令人遐想到回到“平均主义”的结果。
租购同权有理论上的困难,也有现实中的困难。
理论上的困难,可以归于“学区房代价”的论证上。
诚然,义务教育是“免费”的,但是学区房也是事实存在的。这个底层逻辑是经济学常识,资源若是有限的、稀缺的,都不免需要竞争获得。是竞争,就会有代价,不会皆大欢喜。
这个“代价”,当你使用市场化的规则时,就表现为“价高者得”。当你改成其它非价格规则时(比如户籍、房产、人才、保障等等),看起来没代价,但实际上是它变“隐性”了。
简单梳理“学区房”的由来就能看到。
2006年之前各城市的“学区房”问题很淡,但是那个时代我们有“天价择校费”。择校费的实质就是价格,“竞争的代价”,家长要为孩子接受优质教育付出更高的代价(注意,那个时代外来务工人员更难入学)。
择校费导致了许多问题,政策认为这样会导致教育不公。大概在2006年义务教育法修改之后,“在户籍地就近、免试、免费入学”,就成为新的准则。但“代价”就没了吗?并不是,因为不能择校,大家只能按地段入学,因为自有房产更方便落户,学区房就慢慢出现了。
学区房就是新的“竞争的代价”,学区房的本质,是家长把本来该给学校的钱(择校费),转而给了周边的房地产。后来又推行“小升初对口直升”,再进一步刺激了学区房价值。这几年开始推行“大学区”、教育“双减”,以及房地产出现了大调整,这个势头有减缓,但本质没有变,规则的主流依然是户籍+房产。
到今天全世界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完全的杜绝学区房价值更高、租金更贵的问题——英国、美国都有,中国香港也有,连大家认为做的最好的日本都有。只是区别在于,别的地方没有我们这么严重。
能看到,择校费的时代和学区房的时代,本质一样,都是“价格”的表现形式。这是理论上的困难,并不是说我不渴望它“免费”,而是说要正视这个困难:更好的教育,总是不免会更贵。和其它商品一样,教育当然应该尽可能的公共化,但彻底去除不现实。
现实的困难是我们的户籍。
沿着上面讲,义务教育需要财政支持,谁来给这个钱,保障谁?比如深圳每年要投几百个亿在基础教育上,不是每个城市都有这个实力。但是我们的城市从30%的城市化率走到今天超过65%,城市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但户籍可没变。各个城市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按照户籍人口,而不是常住人口,来做义务教育规划的(要求覆盖常住人口,只是近几年的事儿),这可严重不一样。
深圳在2022年,超过50%的义务教育学位给了非深户,的确是个巨大的进步,但背后也是因为非深户占比超过65%的缘故。
如果要推租购同权,背后实际是“常住人口公共服务均等化”,那么户籍肯定是最终的拦路虎,否则如果户籍人和外来人的待遇不同,那么租房子和买房子的待遇很难相等。
怎么改呢?我有个朋友认为这个不合理,生气的等了20年,誓等深圳取消户籍……我回答不了。
这是现实的难度,不是借口。
04
第四,政策如何更好的推进租购同权。我说“更好的推进”,是指在减少伤害租购任何一方的条件下,让大家都能够得到更多的机会。不是说我能就近入学,就意味着你的机会被完全剥夺。
回到上面说的,为什么世界上发达经济体的入学问题没有我们严重?
我的观察,两个原因:
一个是技术上,他们多数是按实际居住地入学,无论购房还是租房,无论落户年限、纳税社保年限,更不论户籍,都不是核心标准,关键标准是你在不在此地居住,以此尽量和房产脱钩。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在经济学上,他们的学校多!就这么简单。教育资源的供应多,家长们的选择多,不缺学校,教育的稀缺性就会降低。各区管理部门也不用那么麻烦的制定复杂的入学标准,你的积分标准搞得越繁杂,不就越说明教育资源的供给太少了吗?!少到只能人为的不断把标准变复杂,就是这么简单的问题。
这些年,我作为一个深圳家长也一直说,我们已经是如此强大,深圳有如此丰沛的财政,但是我们依然停留在“让孩子们有个学上吧”这样的问题上,又怎能不卷到死?
像解决房地产的问题一样,你只需要埋头建更多的学校,增加供应是最好的方案。我常常发现,一讲到个人分资源多少,人们都是互相骂得无比踊跃,骂民间资本,骂别的人群,骂炒家,问题都是他们搞的。但是一说到要整体增加供应,人们又对政府部门表现出“极大的宽容”——政策是对的,政府也不容易云云,不知是什么逻辑。
坦白说,这些年,深圳在很多方面都做的好,比如气候治理(PM2.5浓度持续下降)、公园绿道建设(1300个公园)、地铁修建(500多公里,远超东京),这些都在实实在在的提升了我们深圳市民的获得感。但在教育与住房问题上,做的不好,不及民众预期。这两个再细分,我认为教育做的更差些。住房自从远者2018、近者2020年之后,实际上是出现了巨大的规则大变和供应大增,过去5年来到深圳的年轻人,其实是享受到了深圳在控制房价、增加供应、调整结构方面的实惠的。
但是教育不是。
往小者说,就拿长圳深中这件事,我说过,不引进深中矛盾也会很大,原因是规划的学校太少了。这几个盘,住户有2万多户,但是配的两所学校学位总量只有6480个。以买房者的年龄段,可以断定,就是没有名校buff加持,这个学位资源的激烈矛盾也会在未来的2-3年内演变的很激烈。深中的加入,让事情陡然变得无比的复杂化、戏剧化了。
往大者说,我在2019年1月的文章《》里呼吁:深圳需要把基础教育学位供给每年增加到至少8万个以上。到2022年1月,我看到深圳教育部门的《深圳教育十四五规划》里写到:5年内新增基础教育学位90.8万个,折合年均18.2万个,真正的开始“大跃进”补欠账。
比我呼吁的迟了4年!早点动手,可能都不需要增加这么多。即便如此,我也要为之点个大赞。
只有当你显著降低学位资源的总量稀缺之后,租购同权才能真正的进入可以讨论的范畴。名校竞争永远都会存在,那个是基本的经济学法则,有形之手永远也无力解决。但是总量的供需缓解,是有形之手可以快马加鞭干的。
最后,无论在任何情形下——深圳总体学位依然供不应求或者是显著缓解两种,真正、完全放开推行租购同权,都只会带来一个结果:优质学区的住房租金上升。不同的是,学位供给总量显著缓解的时候完全推行租购同权,对全体家长们的影响更小一些、更可以容忍。
逻辑也和上述一样简单,随着时间的推移,收入增加的家长们,总是会想着为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如果未来积分入学政策上租房与购房真正的开始完全同权,那么,他们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向更优质的教育学区流动、聚集,到名校更多、生源更好、区域更纯净的地方去租房子。这当然会令那些地方的真实房租出现上升(无论是不是在租金管制的条件下),反过来,这会对在现在政策条件下的一些较低收入的家长们形成挤出。就是说,“竞争的代价”一直在,永远在,只是烈度高低。
这并非是什么新鲜之见,而是行业共识。我意思是说,不要认为租购同权是一个灵丹妙药,可以期待“更美好”,那是万中有一的概率。接受基本的经济常识,努力奋斗,持续提高家长自身的能力,才是对租购同权最好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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