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天亦老”，唐代最牛千古名句，被无数诗人引用

公元813年（唐元和八年），由于迁调无望，功名无成，且妻子病故，李贺哀愤孤激之思日深，病体日沉。

这位被后世称为“诗鬼”、生时却郁郁不得志的天才诗人，黯然辞官归家。在从京城回昌谷的途中，想到汉时典故，忍不住“百感交并，故作非非想，寄其悲于金铜仙人耳”，写下了一首流传千古的名作《金铜仙人辞汉歌》：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官牵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诗前有小序，“魏明帝青龙元年八月，诏宫官牵车西取汉孝武捧露盘仙人，欲立置前殿。宫官既拆盘，仙人临载，乃潸然泪下。唐诸王孙李长吉遂作《金铜仙人辞汉歌》。”

金铜仙人建造于汉武帝时期。当时朝廷想对西南用兵，开凿人工湖昆明池，面积约三百公顷，用于水师演习。为了方便皇帝观摩，又修筑了一座十余丈的高台，取名“柏梁台”。

11年后，柏梁台毁于一场雷火。沉迷方士言论的汉武帝，命人建造了当时最大最高的建章宫，以弹压战乱，并祈求长寿。

在宫前，造了高50丈的神明台，上立一座巨大的金铜仙人像，“高二十丈，大十围”。仙人手持直径27丈的铜盘，上有一个巨型玉杯，承接空中露水，名为“承露盘”。

300多年后，曹操的孙子魏明帝曹叡即位，他派人将金铜仙人拆离带往洛阳，但途中因为铜盘过大而折断。因为铜盘太过笨重，勉强搬到灞河边，就无法再挪动，被抛弃在荒野之中。

李贺在归家途中，想到被弃置的金铜仙人，联想到自己的命运，忍不住潸然泪下，写下了这首诗。

诗共12句，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层次，前四句感慨韶华易逝、人生难久。

开篇想象汉武帝的阴魂预知铜仙人将被搬走，在夜晚显示灵异，白天却不留痕迹，只剩荒芜的汉代遗宫。这样的盛衰兴亡，令人忍不住感慨人生短暂、世事无常。

中间四句用拟人的手法写金铜仙人初离汉宫的移徙之悲，只有明月相伴，悲风迎面扑来，金铜之体也忍不住流下沉重的泪水。

末尾四句则记载从长安到洛阳途中的情形，酸苦惨凄，凄凉难言，深沉感人。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一句，意为金铜仙人从长安东去，唯有道旁枯败的秋兰为它送行；天公如有感情，也将因这兴亡盛衰的变化而伤感衰老。

这句堪称整首诗的诗眼，是作者对兴亡变化的感叹，也反映出离京去国时的悲愤。设想奇伟，意境辽远，感情深沉，被司马光称为“奇绝无双”。

后世也有很多文人在诗词中引用了这句诗，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毛主席的《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这首诗写于1949年，毛主席在在北平香山双清别墅收到占领南京的捷报时。

诗中赞美了英勇的解放军渡过长江，如狂风暴雨般，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冲破防线，占领南京，将南北对峙的局势做了个翻转。笔意雄奇，大气磅礴，将叙事与议论、诗情与哲理的完美结合。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这句诗，直译意为自然界如果有知，它会体察到兴盛与衰败这条不可改变的法则。事物不断的向前发展更新和变化，这是必然的规律。

与李贺抒发国家兴亡的悲凉痛苦情感不同，毛主席给这句诗赋予了新的意义，揭示了客观事物发展的规律，充满了积极进取、奋斗不懈的意义。

北宋词人欧阳修也曾在《减字木兰花·伤怀离抱》一词中引用过这句诗：

伤怀离抱，天若有情天亦老。此意如何？细似轻丝渺似波。 扁舟岸侧，枫叶荻花秋索索。细想前欢，须著人间比梦间。

这首词写的是离愁，词人与不知名女子离别，细腻婉转，缠绵悱恻，凄切哀婉。

两人在湖边告别，一叶扁舟停靠在岸边，枫叶和芦花在秋风里瑟瑟发抖，一派萧瑟景象。

离人的内心充满了伤心的情思，它有时如轻丝般纤细却缠绵悠远，有时又如波涛般一浪高过一浪地涌上心头。

现实的悲凉与过去的欢乐在心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欧阳修忍不住感慨，倘若老天有感情，也会因为离别而衰老。

同样是北宋时期的词人孙洙在《河满子·秋怨》是这样用这句诗的：

怅望浮生急景，凄凉宝瑟馀音。楚客多情偏怨别，碧山远水登临。目送连天衰草，夜阑几处疏砧。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这首词写的也是离愁，是词人在秋夜送别友人的惆怅，情景交融，感情真挚。

怅惘的是人生如浮云，眼前的风光来去匆匆，转眼即逝，就连琴瑟之声也凄凉难言。

怨愁的是与知己分离，看着他消失在茫茫的天地间，独留自己孤独地听着门外的捣衣声，辗转难眠。

看着飘零的黄叶，看着阴沉的天空，看着衰败的枯草，词人忍不住哀叹，若老天也有感情，也会“知交半零落”而忧愁衰老。

贺知章的后裔贺铸，也曾在《行路难·缚虎手》一词中引用过这句诗：

缚虎手，悬河口，车如鸡栖马如狗。白纶巾，扑黄尘，不知我辈可是蓬蒿人？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作雷颠，不论钱，谁问旗亭美酒斗十千？ 酌大斗，更为寿，青鬓长青古无有。笑嫣然，舞翩然，当垆秦女十五语如弦。遗音能记秋风曲，事去千年犹恨促。揽流光，系扶桑，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这首词抒写的事报国无门、功业难成的失意情怀，虽然苦闷悲愤，笔调却刚健跌宕，气韵非凡。

词人自比为手能暴虎的勇将、口若悬河的谋士，却穷困潦倒，像瘦鸡恶狗一样活着，只能靠纵酒放歌来忘却烦恼。

和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得意不同，贺铸虽然自负，却带着彷徨苦闷的情态。

而引用李贺的两句，更与原作不同，表达的是奔走于红尘之中，困厄无依，“天荒地老无人识”的悲愤。

金代的“北方文雄”元好问，也将这句诗引用到了《蝶恋花·春到桃源人不到》一词中：

春到桃源人不到。白发刘郎，误入红云岛。著意酬春还草草。东风一夜花如扫。 过眼风花人自恼。已挫寻芳，更约明年早。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间原只无情好。

这首词写的是伤春的幽情，却更翻了一层。

词人错过了赏春游春的最佳时节，等到出门的时候，东风已经吹落了繁花，只剩满眼绿意。

见此情形，心中当然充满了懊恼，只得打消了寻芳的雅兴，将情思寄托到明年的春天去。

“天若有情天亦老。世间原只无情好。”看上去是否定了惜春的幽情，实际却是更强烈地表达了遗憾的感情。

同时，“白发”也代表了老去，人的衰老与春天的逝去在词中融为一体，暗藏了岁月流转与天时变化一样无法阻挡，“有情”就是烦恼根源的含义。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无情虽然没有烦恼，但就连老天都不能做到无情，人又怎么可能做到呢？

清代诗人程颂万在《玉楼春 其十》中表达的内容与元好问十分相似：

花开未老人年少。顷刻光阴都过了。坐来虽近远如天，天若有情天亦老。 人将红粉争花好。春色只宜长恨少。寻思还有旧家心，老去风情应不到。

诗词中多有引用，散曲中当然也有。元代的名将张弘范将其用在《【双调】寿阳曲·酒可红双颊》之中：

酒可红双颊，愁能白二毛，对樽前尽可开怀抱。天若有情天亦老，且休教少年知道。 红颜褪，绿鬓凋，酒席上渐疏了欢笑。风流近来都忘了，谁信道也曾年少？ 襄王梦，神女情，多般儿酿成愁病。琵琶慢调弦上声，相思字越弹着不应。

二毛，意为斑白的头发，常用来指代老年人。

忧愁会令人衰老，美酒却能使人面色红润，宛若青春，所以端起酒杯就能把所有烦心事都放下。

接着他却说：如果老天有情，他也会老去，这件事可别叫年轻人知道。

为什么呢？因为他不想让年轻人太早地担心老去这件事，天天忧愁着年华易逝，反而会消极度日。

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开开心心、自由自在，尽情地挥洒青春，活得痛痛快快。

这么多诗词曲中都引用了“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句话，你最爱哪一首呢？

作者：林家清欢，谢绝搬运和抄袭，敬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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