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魏斌:东晋士人的风土阅读与故国认知

0
分享至

摘 要:由于东晋政权的侨寓性,“故国”成为一种重要文化符号和政治资源,借由史传、地志、诗赋等文本阅读及南渡人群讲述,传承和塑造东晋士人的华夏旧土认知和想象。尤其是都邑赋、纪行赋等铺陈风土地理信息的赋作,在东晋初期文献和知识环境下,扮演了重要角色。从穆帝永和年间开始,随着东晋军事进展和空间扩张,士人有机会重新目睹或获闻巴蜀、关中、洛阳及黄河下游地区等华夏旧土在政治隔绝数十年之后的现状,与通过阅读、讲述所塑造的想象之域相印证,形成重新“发现”故国风土的文化热情。 关键词:东晋 士人 故国 风土 文化认知

永嘉之乱后建立于江南的东晋侨寓政权,在中国历史中具有颇为特殊的意义。黄河流域传统政治、文化重心区,历史上首次被匈奴、鲜卑、氐、羌等政权统治,所谓“神州陆沉”,“翻成被发之乡”。从“中心”流亡到“边缘”的司马氏皇室和侨姓士族,一方面抱有“寄人国土”的流亡意识,另一方面也保持身份、文化上对江南人的优越感。在这种背景下,“故国”成为重要身份标识和政治凝聚象征,并由此在制度、观念和行为等层面形成一种新型王朝统治文化,显示侨民身份的侨州郡县制和黄白籍制,为“克复神州”多次进行的北伐,均为其例。

从故国情感来说,穆帝永和年间是一个重要变化期。曾有过“中朝”生活经验的第一代政治人群逐渐逝去,幼年过江或生于江南的下一代士人,对于西晋旧土的认识主要来自两种途径,一是通过阅读此前积累的史传、地志、诗赋等知识文本,一是长辈的掌故讲述。对于他们而言,西晋旧土不再像父辈那样寄托着人生重要的生活记忆,而是成为兼具文本熟悉感和现实陌生感的存在。

从永和二年(346)桓温伐蜀开始,特别是石赵末年北方动乱,东晋政权的军事行动开始取得进展,先后进军巴蜀、关中和黄河下游地区,并一度收复洛阳。这些颇受后方关注的军事行动,一方面塑造着桓温的政治声望,另一方面通过书信等形式,传递着行军途中或驻守期间的风土见闻,从而造成一种重新“发现”故国风土的文化热情。这种热情一直延续到东晋末年,随着刘裕北伐而臻于极盛。

这正是本文所关注的问题:借由阅读和讲述所塑造的华夏旧土想象,如何随着外部环境变动而被激活和转化?被重新“发现”的故国风物和古迹,如何影响东晋士人的文化情感和知识生产?又具有怎样的政治和文化意义?书信、赋体文学、地志和随军征行记,是相关的主要文献。本文重点聚焦于其中三种文本——王羲之与友人周抚的通信(草书《十七帖》)、杨羲抄写的西晋潘岳《关中记》佚文、伏滔《北征记》这一最早出现的随军征行记,对上述问题试加探讨。

一、《十七帖》与王羲之的蜀地认知

被唐人张彦远称为“煊赫著名帖”的草书《十七帖》,是唐太宗整理所购求的王羲之书“三千纸”后,“率以一丈二尺为卷,取其书迹与言语,以类相从缀成卷”, 该卷卷首有“十七日”等字,“故号之”。《十七帖》中的书信,大部分是王羲之写给友人益州刺史周抚的。周抚于永和二年随桓温伐蜀,之后留镇蜀地近20年。

王羲之和周抚的通信中,谈到了蜀地山川风物、古迹以及耆旧人物后裔等,内容丰富。其中有些是王羲之主动去信咨询;有些是周抚来信谈及,王羲之读后意犹未尽,又去信追问。自西晋永兴元年(304)巴氐李氏据蜀,蜀地与司马氏朝廷隔绝40多年,再加上周抚的关系,使得王羲之对蜀地充满热情,甚至有想去远游的冲动,“想足下镇彼土,未有动理耳。要欲及卿在彼,登汶岭、峨眉而旋,实不朽之盛事。但言此,心以(已)驰于彼矣”(《游目帖》),“勿谓虚言,得果此缘,一段奇事也”(《七十帖》)。而除了心驰神游的情感激发外,信件透露出的王羲之的蜀地“知识储备”,同样值得关注。如《游目帖》说:

省足下别疏具,彼土山川诸奇,杨(扬)雄《蜀都》、左太冲《三都》殊为不备悉,彼故为多奇,益令其游目意足也。

信中提到,王羲之阅读周抚“别疏”后,获知蜀地“山川诸奇”,很多不见于扬雄《蜀都赋》和左思《三都赋·蜀都赋》记载。据此来看,这两种赋文与当时士人的蜀地风土认知颇有关系。两赋均为人所熟知的文学名篇,内容也都是以“蜀都”成都为中心,叙述蜀地山川风物和城邑景观。如王羲之《盐井帖》提到的盐井、火井,即见于两种赋文记述(扬雄赋云“火井”、“盐泉”,左思赋云“火井沉荧于幽泉”、“墨井盐池”)。王羲之当是通过阅读两种赋文,获知蜀地有这种新奇风物,但又对赋文记述不太确信,因此特意去信询问周抚是否亲眼见过:“彼盐井、火井皆有不?足下目见不?为欲广异闻,具示。”

两种赋文中,撰写于西晋后期的左思《三都赋》,曾让“豪贵之家竞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 对于西晋末年出生的王羲之而言,尤其具有“流行阅读”的意义。该赋撰成后,很快就有张载、刘逵为其作注,卫权又为之作《略解》,后者序文说:

中书著作郎安平张载、中书郎济南刘逵,并以经学洽博,才章美茂,咸皆悦玩,为之训诂;其山川土域,草木鸟兽,奇怪珍异,佥皆研精所由,纷散其义矣。余嘉其文,不能默已,聊借二子之遗忘,又为之《略解》,只增烦重,览者阙焉。

后来收入《文选》的《三都赋》,保存有张载、刘逵旧注,内容确如卫权所说,对赋文提及的“山川土域,草木鸟兽,奇怪珍异”多有注解。如前面提到的盐井、火井,注文是:“蜀郡有火井,在临邛县西南。火井,盐井也。欲出其火,先以家火投之,须臾许,隆隆如雷声,焰出通天,光辉十里,以筒盛之,接其光而无炭也。”又说:“蜀都临邛县、江阳汉安县皆有盐井。巴西充国县有盐井数十。”《三都赋》问世不久,形成正文和注释并行的阅读文化,这一点必然会影响到王羲之。换言之,王羲之通过阅读《三都赋·蜀都赋》获得的蜀地风土地理知识,自然也包括注释内容在内。

扬雄赋、左思赋没有提到的蜀地风物古迹,王羲之明显感到陌生。对周抚信中提到的成都“汉时讲堂”,王羲之回信问道:

知有汉时讲堂在,是汉何帝时立此?知画三皇五帝以来备有,画又精妙,甚可观也。彼有能画者不?欲因摹取,当可得不?信具告。

该帖首句和第二句两次出现“知”,表明王羲之此前并不了解这处“汉时讲堂”。扬雄赋、左思赋及现存张载、刘逵注释,确实均未提及。这处“讲堂”是西汉蜀郡太守文翁所立,后遭遇火灾,东汉兴平元年(194)太守高眹主持修缮。修缮后的讲堂,有周公礼殿、文翁石室、高眹石室三座主要建筑,礼殿内有壁画,柱上刻有铭文,记述讲堂由来和重修过程,建筑和铭文唐宋时期仍存。与王羲之生活时代相近的常璩,以及时代更晚的刘宋任豫和萧梁李膺,在《华阳国志》及《益州记》中对讲堂均有记述。周抚对于讲堂的始建、火灾和重修,应是清楚的,但在最初写给王羲之的信中,看来并未详细介绍。

王羲之想要“摹取”的壁画,传闻是西晋张收所画。唐永徽元年(650)《益州学馆庙堂记》称:“其壁上图画上古盘古、李老等神,及历代帝王之像。梁上又画仲尼七十二弟子,三皇以来名臣。耆旧云:西晋太康中,益州刺吏(史)张收笔。”张收正是与《三都赋》关系密切的张载之父。不过,此说来自“耆旧”传闻,不见于早期记载,仍有疑问;而且即便与张收有关,究竟全是张收之笔,还是在东汉壁画基础上增缮,也不清楚。

讲堂之地,当时可能还有一些“汉时”碑刻。2010年,成都天府广场东御街发现两件东汉碑刻,其一为元嘉二年(152)修葺的裴君碑,其一为李君碑。后者有本初元年(146)旁题,提到“建福学校”等事;碑阴又提到阳嘉二年(133)文学主事掾郑廉等人,“贪慕嘉化,而立石表,纪序贤君良佐,列画殿堂”。这两件德政石碑可能就是“汉时讲堂”旧址之物。

“汉时讲堂”见于《华阳国志》《益州记》等多种风土地理文献记载,是成都颇具代表性的文化古迹,而王羲之此前对其竟不了解,让人有些意外。值得注意的是,《汉书·文翁传》只是说文翁“修起学官于成都市中”,并没有提到“讲堂”。扬雄就是蜀人,赋文亦未提及。左思写作《三都赋·蜀都赋》之前,特意咨询过张载“岷邛之事”, 张载到过父亲张收任职的成都,留有《登成都白菟楼》诗,诗中有“重城结曲阿,飞宇起层楼”、“街术纷绮错,高甍夹长衢”等句,肯定见过这处“汉时讲堂”。但不知为何,左思赋文也没有记述。或许是受限于赋文本体内容,张载、刘逵注释亦未提及。《汉书》等史传和两种赋文的“缺载”,造成王羲之的“不知”。

周抚的来信,无疑大大扩展了王羲之的蜀地风土认知,王羲之可随时去信询问,这是与赋文阅读完全不同的知识体验。有意思的是,在与周抚通信前,王羲之已有过一次向人询问“蜀中事”的经历。《成都城池帖》云:

往在都,见诸葛颙(或作显),曾具问蜀中事,云成都城池、门屋、楼观,皆是秦时司马错所修,令人远想慨然。为尔不?信乙乙示,为欲广异闻。

这应是王羲之早年在建康之事。扬雄赋、左思赋对成都城邑均有铺陈描写,如左思赋就提到“辟二九之通门,画方轨之广途”、“结阳城之延阁,飞观榭乎云中”。但两赋都没有提到秦代筑城之事。张载、刘逵注释有简单提及,称秦惠文王二十七年(前311)“使张若与张仪筑成都城”,但没有提到司马错。也就是说,王羲之从诸葛颙(显)谈话中获得的司马错筑城“掌故”,是溢出扬雄赋、左思赋之外的知识。

秦代所筑“成都城池”景观,常璩《华阳国志》记载说:“周回十二里,高五丈……造作下仓,上皆有屋。而(门)置观楼,射兰(阑)。”常璩也称该城是张仪和张若所筑,没有提到司马错筑城。在“门屋楼观”中,西门城楼据说保存了一些秦代风貌。任豫《益州记》:“诸楼年代既久,榱栋非昔,惟西门一楼,独有补葺,张仪时旧迹犹存。”李膺《益州记》:“少城有九门,南面三门,最东曰阳城门,次西曰宣明门。蜀时张仪楼,即宣明门楼也。”周抚当然会亲眼看到这座“次西”的宣明门城楼,但不知其在回信中如何解释诸葛颙(显)的司马错筑城之说。

相比于风物古迹,王羲之对于蜀地人物更熟悉。《谯周帖》:“云谯周有孙□,高尚不出,今为所在。其人有以副此志不?令人依依,足下具示。”《严君平帖》:“严君平、司马相如、杨(扬)子云皆有后不?”信中提到的严君平、司马相如、扬雄、谯周四位蜀地“名人”,事迹见于《史记》《汉书》《三国志》以及《益部耆旧传》等记载。诸书都是当时被士人广泛阅读的史传文献。不过,相关史传中并未记载蜀地“名人”后裔的情况,王羲之对此流露出浓厚兴趣。

如何理解王羲之在书信中呈现出的蜀地知识状态?琅琊王氏作为东晋初期最有权势的士人家族,在书籍和知识获取途径方面,处于当时文化链顶端。由此而言,王羲之对于蜀地的“知”与“不知”,无疑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阅读史话题。

自扬雄《蜀王本纪》以来,蜀地地方知识撰述已经有很多积累。常璩《华阳国志·序志》概括说,有“本纪”,有记述人物的“史录”和“耆旧”,以及“颇言山水,历代转久,郡县分建,地名改易”的“地里志”等多种撰述形式。他还提到,汉晋时期“人君学士”了解蜀地风土地理,一个重要途径是“提封图簿,岁集司空”,也就是围绕年度上计活动的地方知识汇总。《华阳国志》提到的《巴郡图经》, 可能就与此有关。这种官方性知识汇总,包括文字、地图等形式,与州郡地志、异物志、先贤传、耆旧传等地方志书编纂,均有密切关系。左思《三都赋·序》云:“余既思摹《二京》而赋《三都》,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风谣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长者,莫非其旧。”其中提到的“地图”,应当来源于此。

左思提到的“方志”,从“鸟兽草木”句义看,似指“异物志”之类的撰述。左思撰写《三都赋》时代,州郡地志撰述已经流行,常璩提到“颇言山水”的“地里志”类文献,与此有关。谯周曾撰有《巴蜀异物志》, 或即左思参考过的“方志”之一。

西晋永兴元年巴氐据蜀后,司马氏朝廷无法再得到与上计有关的蜀地知识,加上永嘉之乱导致文献亡失,东晋初期获取蜀地知识的途径有限。当时士人的“基本阅读”是五经、诸子、史传,此外就是带有“流行阅读”色彩和写作范本意义的诗赋名篇。被孙绰称为“五经鼓吹”的都邑赋代表——张衡《二京赋》、左思《三都赋》,尤其受到重视。都邑赋写实性很强,某种程度上呈现出“方志性”特征,在东晋初年的知识环境和阅读状态下,其风土地理知识意义无疑会被放大。

由此可以理解王羲之对于蜀地的“知识储备”。《史记》《汉书》《三国志》《益部耆旧传》等史传中记述的蜀地先贤人物,扬雄赋、左思赋中记述的蜀地地理风物,是他耳熟能详的内容,加之听闻长辈讲述,由此积累起来的蜀地风土认知,在桓温伐蜀背景下,由于西晋旧土失而复得的社会氛围而被激活。王羲之书信中流露出的文化心理,在当时建康和江南知识界应当是普遍存在的。其他参与伐蜀以及之后有机会任职蜀地的士人,也必然通过各种方式,向建康等地传递有关蜀地的各种知识。

巧合的是,王羲之与周抚往复通信谈论蜀地风物古迹时,正是现存蜀地最重要的早期方志文献——《华阳国志》的成书时期。该书的出现,正好满足了桓温军事讨伐行动而带来的蜀地关注和知识需求。实际上,王羲之在书信中提出的问题,很多都可以在《华阳国志·蜀志》中找到相关“解答”。可能由于流传的关系,王羲之和周抚的往复书信中完全没有提及该书。此后一直到西魏废帝二年(553),蜀地绝大多数时间都处在江南政权控制下。政治隔绝之感的消失,加上又陆续出现任豫《益州记》、李膺《益州记》等细节丰富的地志文本,对于南朝时期的江南士人而言,面对遥远的蜀地风物古迹时,已不会再像王羲之那样充满激动之情。

二、《关中记》抄写与神仙世界的故国

王羲之与周抚的通信,反映出永和前后东晋士人对于华夏旧土的认知状态。扬雄赋、左思赋成为王羲之蜀地认知的重要知识来源,除了都邑赋本身的“方志性”色彩和地方知识承载意义外,永嘉之乱后文献亡失和政治隔绝,导致士人获取蜀地风土知识远不如西晋时期便利,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永嘉之乱导致的文献典籍流失非常严重。西晋荀勖《中经新簿》著录秘阁藏书有29945卷,东晋之初“渐更鸠聚”,仅存3014卷。这是朝廷藏书的情况。流亡到江南的侨姓士族,也不可避免面临私家藏书的散失。如藏书丰富的张嶷、傅颖根两家,永嘉之乱中“避难南行”,最初携带不少书籍,由于逃难不便,只好“料简世所稀有者,各各保录”。这种情况在当时南渡士族中是很普遍的。至于江南旧族的藏书,受到战乱影响相对较小,如钱塘范氏“家世好学,有书七千余卷,远近来读者恒有百余人”。因此,东晋初期实际的文献状况,不像朝廷藏书的亡散那么严重。只不过对于无法踏足华夏旧土的东晋士人而言,风土地理知识获取无疑会变得困难。

这就难免使人好奇,与华夏旧土有关的地志文献,永嘉之乱后在江南流传和阅读状况如何呢?东晋兴宁年间杨羲抄写西晋潘岳所撰《关中记》,为理解这一问题提供了珍贵史料。其抄写时间,恰好在王羲之和周抚通信后不久。

杨羲抄文收录于陶弘景编纂的《真诰》卷17《握真辅第一》。兴宁年间,句容许谧、许翙父子和“真人”杨羲进行了后来在道教史上影响巨大的仙降活动。相关记录呈现为神仙来游、杨羲代言写出的片段式文本状态,后来陶弘景收集这些文本,注解整理为《真诰》一书,其中也收录了少量与仙降活动无关,但由杨羲或许谧手书的内容。《关中记》抄文就是其中一些,陶弘景按语说:

右此前十条,并杨君所写录潘安仁《关中记》语也。用白笺纸,行书,极好。当是聊尔抄其中事。

今本《真诰》在按语前,有“渭水横桥”、“阿房殿”、“铸铜人十二”、“平陵杜陵铜钟”、“鸿门”、“沛公为汉王”、“高祖自汉中北出”、“杜陵”8条抄文。陶弘景按语称“右此前十条”,明显矛盾。细读抄文,有2条当析分。其一是“阿旁殿”条,后半部分“二世为赵高所杀于宜春宫”云云,与阿房宫无关;其二是“铸铜人十二”条,最后一句“(秦)庙中钟虡四枚”云云,亦与金人无关,“(秦)庙”之前亦有“|”符号。析分之后,抄文正好10条,与陶弘景所云相符。

陶弘景并不清楚杨羲抄写的原因,判断为“聊尔抄其中事”。不过,从“用白笺纸,行书,极好”的描述来看,杨羲抄写态度显然很认真。现存10条抄文,是按照潘岳《关中记》原本顺序抄写的。陶弘景在“平陵杜陵铜钟”条、“高祖自汉中北出”条、“杜陵”条之后,各有一条按语:

(1) 此后少始皇陵一事。(2) 此后少十五六条事,当是零失也。(3) 此一条增损,语小异,不解那得始(如)此。

据此可知,陶弘景在整理抄文时,与手头潘岳《关中记》全本进行过仔细比对。杨羲是按照《关中记》原本顺序抄写的,否则陶弘景不会特意指出“此后少”某事。杨羲是抄写在“白笺纸”上,当有多张,“高祖自汉中北出”条之后缺少的十五六条,陶弘景认为“零失”,所指或许就是缺失其中几张“白笺纸”。最让陶弘景感到困惑的,是“杜陵”一条,抄文与原本并不一致。

潘岳《关中记》见于两《唐书》著录,注明为一卷。该书久已亡佚,清代以来陆续有学者辑佚,但多未利用《真诰》保存的杨羲抄文。这些抄文不仅距离《关中记》撰述年代很近,而且是按照原本顺序抄写,对于了解文本原貌极为珍贵。

杨羲抄文从“渭水横桥”条开始,然后依次是“阿旁殿”、“宜春宫”、“秦铸金人十二”、“秦庙中钟虡”、“平陵杜陵二钟”5条。除了“平陵杜陵二钟”外,其他均为秦代遗迹。而缺失的“始皇陵”条,恰好见于《太平御览》引用,可以补入。不难看出,上述条目基本是按照渭水桥、宫殿、宗庙、陵墓的顺序记述。至于“平陵杜陵二钟”一条,或是因为“钟”的原因,而列于秦庙钟之后。

接下来的“鸿门”、“沛公为汉王”、“高祖自汉中北出”3条,均与楚汉之际有关。由此推测,“高祖自汉中北出”条、“杜陵”条之间缺少的“十五六条”,内容主要应是西汉时期的文化遗迹,如宫殿、宗庙、苑囿、陵墓等内容。再结合其他文献保存的《关中记》佚文,大致可以判断,现存西汉三辅治所、长安城、长乐宫、未央宫、桂宫、建章宫、甘泉宫、上林苑、阙,以及时间早于杜陵的长陵、安陵、霸陵、阳陵、茂陵、平陵等佚文,就是中间缺少的“十五六条”。

《真诰》保存的杨羲抄文第一条,即“渭水横桥”条,并不是《关中记》文本的开始。现存佚文中还有关中地理概述、山脉、河流以及周代遗迹、秦都咸阳等内容,按照抄文呈现的体例和内容顺序来看,很可能是在此条之前。而抄文最后一条(即“杜陵”)后,或许还会有时代晚于杜陵的渭陵、延陵等内容。

杨羲抄文和陶弘景的按语,透露出东晋至南朝时期潘岳《关中记》在江南的流传和阅读状况。《关中记》是潘岳任职长安令时所撰,有很强的访古色彩,特别是经常引用文献印证古迹,如“司马相如所云‘墓芜秽而不修’者是也”、“司马相如吊二世云‘临曲江之隑洲’,谓曲池也”、“《上林赋》所谓八川分流”、“《汉书》云‘张良解厄于鸿门’者也”,让人想到他在同一时期撰写的《西征赋》。《文选》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潘)岳为长安令,作《西征赋》,述行历,论所经人物山水也。”该赋前半部分叙述从家乡到关中上任的途程,后半部分记述任职期间在长安周边访古的情形,提到了秦汉宫殿、园林、陵墓等诸多古迹,如“骛横桥而旋轸,历敝邑之南垂。门礠石而梁木兰兮,构阿房之屈奇”,描述的是访问渭水横桥、阿房宫遗迹的经历,可以与杨羲抄文相参照。

潘岳《西征赋》是汉晋纪行赋中的名篇,阅读者众,流传颇广。赋文涉及洛阳至关中一带的大量地理信息(尤其是长安周边),郦道元注《水经》时曾几次引用。据李善所说,《西征赋》亦有“旧注”,但“释文肤浅,引证疏略”。由此引出一个问题:阅读者面对该赋中提及的大量地点和遗迹,如何有效理解?

这就很自然让人把目光投向同为潘岳所撰的《关中记》。在当时的知识环境中,二者是否有某种阅读关联性?或者说,《西征赋》读者,会不会习惯性参读潘岳《关中记》,从而扩展了《关中记》阅读受众?

杨羲“少好学,读书该涉经史”, 结合《真诰》来看,有相当高的文学修养。《真诰》卷17《握真辅第一》在《关中记》抄文之前,还收录有扬雄《玄为论》、庾阐《扬都赋》片段。他可能读过潘岳《西征赋》,或许正是因此起意抄写《关中记》。不过,如果联系《真诰》神仙的“籍贯”,会发现还有其他原因。如最关键的神仙三茅君兄弟,“籍贯”是咸阳南关,后来南渡成为茅山之主。记载他们神仙事迹的《茅君内传》,是杨、许仙降活动中出现的,杨羲很可能就是撰作者。

《真诰》卷11《稽神枢第一》记载中茅君“诰示”说:

金陵之土似北邙及北谷关土,坚实而宜禾谷。掘其间作井,正似长安凤门外井水味,是清源幽澜、洞泉远沽耳……子其秘之。吾有传纪,具载其事,行当相示。

陶弘景指出,此条是“定录君受作,密令尔(示)许侯”。“传纪”指《茅君内传》, 此时尚未出示给许谧,故仍属“秘事”。这条记载透露出神仙中茅君(定录君)对洛阳和长安地理的熟悉。《茅君内传》疑似撰作者杨羲出生于江南,没有机会亲践这些地方,阅读和抄写《关中记》,正是其了解关中地理的重要途径。

除了来自“咸阳南关”的神仙三茅君,曾在长安生活的神仙司马季主同样值得注意。当时许谧计划撰写《真仙传》,欲将司马季主置于首位,但苦于事迹缺乏,难以下笔,于是向杨羲请教。杨羲在写给许谧的一封答信中说:

羲白:汉书载季主事,不乃委曲。嵇公撰《高士传》,如为清约。辄写嵇所撰季主事状赞,如别谨呈。

司马季主不见于现存《列仙传》《神仙传》,最早记述见褚先生增补的《史记·日者列传》,据称其本是楚人,汉初“卜于长安东市”,宋忠、贾谊曾“游于卜肆中”, 见到“季主闲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辩天地之道,日月之运,阴阳吉凶之本”。班固《汉书》未载其事,杨羲说“汉书载季主事”,要么是记忆讹误,要么“汉书”是指广义汉代文献。嵇康《高士传》相关佚文见于《太平御览》引用,与《史记·日者列传》基本相同。

无论是“汉书”,还是嵇康《高士传》,记载的司马季主只是一位长安卜者,未见神仙情节。许谧对他如此感兴趣,列为计划撰写的《真仙传》之首,是有原因的。在杨羲之前,许谧曾与晋陵人华侨仙降,紫阳真人周义山是来游的主要神仙之一。现存《紫阳真人内传》题为华侨所撰,可能就是当时出现的文本。该传提到,紫阳真人曾“至委羽山访司马季主”。也就是说,司马季主是因紫阳真人的关系而被许谧关注。但《紫阳真人内传》仅有短短一句话,《史记·日者列传》《高士传》等文献又难以参照。杨羲只好“求助”来访的神仙大茅君:

季主托形隐景,潜迹委羽,《紫阳传》具载其事也。昨夜东卿至,聊试请问季主本末。东卿见答,令疏如别,为以上呈。愿不怪之,省讫付火。

据神仙大茅君(东卿)“讲述”,司马季主在委羽山“受石精金光藏景化形法于西灵子都”,后成为委羽山“石室大有宫”的神仙主者。他在升仙“临去之际,托形枕席,为代己之像”,“墓在蜀郡成都升盘山之南。诸葛武侯昔建碑,铭德于季主墓前”。大茅君不仅详细介绍委羽山“石室大有宫”的神仙构成,甚至还“诵读”出季主墓碑的铭赞内容:“玄漠太寂,混合阴阳。天地交泮,万品滋彰。先生理著,分别柔刚。鬼神以观,六度显明。”这些说法完全不见于其他文献记载,当是出于杨羲虚构。陶弘景也不清楚司马季主这些神仙事迹的由来,只好说“汉史既不显其终,无以别测其事也”。

许谧、华侨仙降时,来游的神仙主要有两位,除了紫阳真人周义山(汝阴人), 还有清灵真人裴玄仁,他的“籍贯”是右扶风夏阳,也属于关中。据说裴玄仁先后在本郡和长安任官。许谧所熟悉的句容修道前辈鲍靓兄妹,在神仙中茅君的讲述中,前世则成为杜陵北乡人。《真诰》卷12《稽神枢第二》:

鲍靓,靓及妹,并是其七世祖李湛、张虑,本杜陵北乡人也。在渭桥为客舍,积行阴德,好道希生,故今福逮于靓等,使易世变练,改氏更生,合为兄弟耳。根胄虽异,德荫者同,故当同生氏族也。今并作地下主者,在洞中。

本条及之后“葛玄”、“左慈”两条,均为中茅君讲述、杨羲手书,以答许谧之问。许谧年轻时见过鲍靓,鲍靓之妹是葛洪之妻,葛玄是葛洪从祖,左慈又是葛玄之师。许谧的相关提问,是想了解自己所熟悉的句容修道前辈,在神仙世界中究竟处于怎样的位置。《晋书》《神仙传》《道学传》等记载的鲍靓兄妹籍贯,差异很大,有东海、琅琊、上党、陈留等不同说法。中茅君则说,鲍靓兄妹是七世祖李湛、张虑的“易世变练,改氏更生”,两位先祖原是杜陵北乡人,在渭桥经营客舍。这种说法完全不见于其他文献。巧合的是,杨羲《关中记》抄文正好有“杜陵”、“渭桥”两条。

还有两位茅山中的神仙与长安有关。一位是杜契,据称建安初年到江东,先是随从孙策、孙权,曾任立信校尉。黄武二年(223)“渐学道,遇介琰先生,授之以玄白术,隐居大茅山之东面也”。另一位是京兆人陈安世,见于《神仙传》《抱朴子内篇》和《晋书·许迈传》,据称往来于茅山与洞庭之间。

总之,通过杨羲“手书”神仙诰示而构建的,以句容茅山为舞台的神仙世界,很明显存在一个“故国—江南”的地理骨架。其中,以长安、咸阳为中心的关中地区,杨羲仙师魏夫人生活过的河洛地区,尤为重要,是诸多神仙的“故乡”。由于出场的神仙都有一个明确“籍贯”,而且大部分都来自已经沦陷为胡族统治、与江南隔绝的华夏旧土,代言者杨羲需要细致了解这些地方的风土地理知识,以备许谧父子之问。这才是他抄写潘岳《关中记》的真正动机,而且他抄写的恐怕也不止《关中记》,还会有河洛等地的地志文本。这是一种与王羲之不同的故国风土认知动力。

需指出的是,“少好学,读书该涉经史”的杨羲,具有士人和修道者双重身份。许谧更是“少知名,儒雅清素,博学有文章”,后来选补太学博士,“入为尚书郎、郡中正、护军长史、给事中、散骑常侍”,长期在建康任官。许谧还把杨羲推荐给时任丞相的会稽王司马昱(后来的简文帝),“用为公府舍人自随”。许谧、杨羲开始仙降活动之前的十余年间,正是桓温北伐取得重要进展的时期,东晋军队一度进至关中,并收复故都洛阳。这必然深刻影响都城建康的政治和文化氛围,激发士人对于华夏旧土的认知热情。身处其中的许谧和杨羲,自然也受到这种氛围感染。

三、北伐与随军征行记

东晋中后期,兴起一种新型地理写作——随军征行记。可考者有伏滔《北征记》、孟奥《北征记》、伍缉之《从征记》、丘渊之《征齐道里记》、戴延之《西征记》、徐齐民《北征记》、裴松之《北征记》、郭缘生《述征记》及《续述征记》等多种,可惜均已亡佚。这些征行记大都与刘裕北伐有关。但最早的伏滔《北征记》,与太和中桓温北伐有关,对于理解这种撰述形式的出现最为关键。

伏滔《北征记》文本原貌已不得而知。现存佚文20余条,涉及姑孰、石头城、广陵、梁国、赖乡、下邳、彭城、官渡、黄河等地点,正与太和四年(369)桓温率大军自姑孰出发,经广陵、下邳、彭城等地北伐前燕一致。从内容来看,涉及山脉、河流、津渡、城垒、祠庙、墓葬、碑刻、传说等,与州郡地志类似。但在记述顺序上,是以行军路线为纲,呈现为“移动的风景”,与州郡地志差异明显。

伏滔为何要撰写《北征记》?巧合的是,当时与伏滔同在桓温幕府之中,参与了北伐行动的袁宏,曾奉桓温之命撰有《北征赋》,事见《晋书·袁宏传》及《世说新语·文学》“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条。刘孝标注引《续晋阳秋》:“宏从温征鲜卑,故作《北征赋》,宏文之高者。”又引《晋阳秋》云:

宏尝与王珣、伏滔同侍温坐,温令滔读其赋,至“致伤于天下”,于此改韵。云:“此韵所咏,慨深千载。今于‘天下’之后便移韵,于写送之致,如为未尽。”滔乃云:“得益‘写’一句,或当小胜。”桓公语宏:“卿试思益之。”宏应声而益,王、伏称善。

袁宏此赋写成后,桓温“与时贤共看,咸嗟叹之”,颇受赞誉。而伏滔正是“共看”的“时贤”之一,还奉桓温之命当众诵读过该赋。《晋阳秋》记述的赋文修改之事,就发生于此时。该赋早已亡佚,仅存少量辞句,从提及的“获麟于此野”、“背梁山,截汶波,泛清济,傍祀阿”等地点来看,是太和中桓温北伐所经之地。显然,袁宏此赋和伏滔《北征记》之间,存在某种“共生”关系。

袁宏《北征赋》属于军事征伐赋,这种题材出现于汉末三国之际,带有强烈“宣传文学”色彩。袁宏奉桓温之命撰写此赋,铺陈北伐之军威,意旨同样如此。桓温北伐作为焦点性事件,前线和后方之间存在高频率信息流动。现存王羲之书信透露了相关讯息,如《二十三日帖》:

二十三日发至长安,云渭南患无他,然云符徤(苻健)众尚七万,苟及最近,虽众,由匹夫耳。即今克此一段,不知岁终云何守之?想胜才弘之,自当有方耳。

这封信谈到的是永和十年桓温北伐关中,“进至霸上,(苻)健以五千人深沟自固”之事。王羲之从随军友人寄给后方的信件中,获知这些消息。王羲之在一些信件中,多次流露出对桓温和北伐进展的称赞。《破羌帖》云:

知虞帅云桓公以(已)至洛,即摧破羌贼,贼重命,想必禽(擒)之。王略始及旧都,使人悲慨深。此公威略实著,自当求之于古,真可以战,使人叹息。

这封信谈到桓温永和十二年北伐收复洛阳的情形,消息则来自“虞帅”。此外,王羲之还收到别的来信:“得谢、范六日书,为慰。桓公威勋,当求之古,令人叹息,比当集姚襄也。”王羲之对于桓温北伐成果显然非常兴奋,在另一封信(《虞义兴帖》)中说:“虞义兴适送此,桓公摧寇,罔不如志,今以当平定,古人之美,不足比踪,使人叹慨,无以为喻。”从流动于北伐前线和后方士人间的信件不难获知,桓温北伐动向极受后方关注,前线消息传递也非常迅速,由此形成了以建康为中心的后方舆论之网。桓温的军功及声誉,正是建立于舆论之网中。桓温命袁宏作《北征赋》,是希望借助于赋体文学的铺陈功能,颂扬自己的北伐功业。

这篇被桓温等人“咸嗟叹之”的《北征赋》,在北伐进军的舆论热潮之下,必然受到东晋朝野高度关注。这对于理解伏滔《北征记》的写作契机,是一个重要线索。袁宏、伏滔同在桓温幕府之中,但袁宏性格高傲,对于幕府中将二人并称为“袁、伏”,颇感不满,认为“与滔比肩,何辱之甚”。伏滔性格则颇为不同,据《晋书》记述,太元年间晋孝武帝“会于西堂,滔预坐”,回家后对其子说:“百人高会,天子先问伏滔在坐不,此故未易得。为人作父如此,定何如也?”从中不难想知其性格。对于桓温的“深加礼接”,袁宏想必也怀有类似自矜。其撰作《东征赋》时,“赋末列称过江诸名德,而独不载桓彝”,伏滔先是“苦谏”,后“密以启温”。

就内容侧重和记述方式而言,征赋和征记存在明显区别。但铺陈风土地理信息的都邑、纪行、征伐等赋,阅读起来难度比较大。因此,与赋“共生”出现的相关地志文本,某种意义上会产生类似于“赋注”的知识效果。上节讨论的潘岳《西征赋》和《关中记》即如此。太和四年桓温北伐,从驻地姑孰出发,经建康、广陵等地向北行进。颂扬此次北伐的袁宏《北征赋》,也是从姑孰开始,按照进军路线铺陈写作。现存伏滔《北征记》佚文,同样与北伐进军路线相符。也就是说,撰写于同一次北伐背景下的袁宏之赋、伏滔之记,文本顺序是沿着同一进军路线展开的。即便伏滔之记的写作初衷并不是为袁宏之赋作“注”,但从阅读者角度来说,很容易形成类似知识关联。

宣传性的袁宏之赋、知识性的伏滔之记,对应的是后方士人对于北伐进军的两种期待。首先是军事胜利,其次则是希望获知沦陷于胡族统治数十年之久的故国现状。义熙十二年(416)刘裕北伐关中时,有这样一件事:

昔傅亮北征,在河中流。或人问之曰:“潘安仁作《怀旧赋》曰:‘前瞻太室,傍眺嵩丘。’嵩丘、太室一山,何云前瞻傍眺哉?”亮对曰:“有嵩丘山去太室七十里,此是写书误耳。”

傅亮等人在北伐进军途中讨论的问题,来自于潘岳《怀旧赋》中提到的嵩丘、太室二山。傅亮给出一个勉强解释,是否正确暂且不论,问答中透露出的士人赋体阅读以及北伐过程中的地理印证,很值得注意。这让人想到潘岳《关中记》多次引用司马相如赋和《汉书》的记述。通过史传、地志、诗赋等文本阅读而对故国风土充满想象的东晋士人,有机会随军踏上故国土地时,同样如此。

随着东晋军队不断进军,传递前线消息的书信,不仅报道着军事行动进展,也会谈到这些印证和发现,成为后方关注的热点。以往在文本中读到的风物古迹,会备受关注。义熙十二年朱超石随刘裕北伐至洛阳,在写给兄长朱龄石信中,谈到不少当地风物古迹,现存6条佚文:

(1)登北芒(邙)远眺,众美都尽。光武坟边杏甚美,今奉送核。(2)洛下道路本好,青槐映荫可爱。(3)桥去洛阳宫六七里,悉用大石,下圆以通水,可受大舫过也。(4)千金堤旧堰谷水,魏时更修,谓之千金坞。(5)陵云台上有奇井,望之幽然。以一石子掷之,久方闻声。(6)石经文都似碑,高一丈许,广四尺,骈罗相接。

朱龄石奉刘裕之命留守建康,“配以兵力,守卫殿省”,兄弟二人大概就北伐军事进展时有通信。而朱超石信中所谈的,显然不止是消息。现存6条佚文,均为“旧都”洛阳风物古迹,时间更早的陆机《洛阳记》、杨佺期《洛阳记》等已有相关记载。朱超石兄弟或事先读过相关文献。这些原本属于私人性质、北伐过程中传递消息的信件,后来以“朱超石《与兄书》”的文本形式公开流传,与《洛阳记》《东京赋》等文本一起,为郦道元《水经注·谷水》所引用。

与此相关,同样随刘裕北伐的戴延之,在《西征记》中记述了洛阳邙山张母祠:“永嘉中,此母有神术,能愈病,故元帝渡江时,延圣火于丹阳,即此母也。”与这所祠庙有关的信仰,永嘉之乱后传入江南地区,为人所熟知,故而戴延之特别指出。由此来看,北伐随军过程中出现的征行记写作,一方面是“撰述”, 另一方面跟朱超石《与兄书》一样,最初带有强烈的“新闻”报道色彩,在北伐进军带来的舆论热潮和故国“发现”氛围下,满足着后方士人的好奇心理和阅读需求。伏滔有意或无意地将州郡地志的知识记述方式,与征行赋意旨相结合,形成了一种兼具宣传功能和知识功能的地理文本,并在之后被仿效和发展,最终在刘裕北伐时期出现随军征行记写作热潮。

与桓温时期相比,刘裕北伐时期的随军征行记撰述,有更为强烈的政治宣传和“造宋”舆论营造意图。需要强调的是,在政治宣传和舆论意图背后,是东晋时期“故国”作为文化符号和政治资源的重要意义。义熙年间刘裕北伐时,经过留城张良庙,曾下教修复该庙。教文云:

途次旧沛,伫驾留城,灵庙荒顿,遗象陈昧,抚事怀人,永叹实深。过大梁者,或伫想于夷门;游九京者,亦流连于随会。拟之若人,亦足以云。可改构榱栋,修饰丹青,蘩行潦,致荐以时。抒怀古之情,存不刊之烈。

此次提到的“怀古之情”,一方面是踏上故国土地时的感慨,另一方面隐含着修复故国文化符号的象征意义。刘裕大军收复洛阳后,颜延之撰有《北使洛》诗:“途出梁宋郊,道由周郑间……伊谷绝津济,台馆无尺椽。宫陛多巢穴,城阙生云烟。”同一时期奉命慰劳北伐军的谢灵运,在《撰征赋序》中写道:“沿江乱淮,溯薄泗、汴,详观城邑,周览丘坟,眷言古迹,其怀已多……于是采访故老,寻履往迹,而远感深慨,痛心殒涕。”对于东晋政权和士人而言,被北伐进军激发的“怀古之情”,并不仅仅只是一种情感抒发,而是政治凝聚力的重要来源。桓温、刘裕政治权势的建立、维系和提升,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与“故国”有关的政治文化氛围。

与这一政治文化氛围密切相关的随军征行记,是东晋视角下的故国风土“发现”,预设的读者主要是以建康为中心的后方士人,记述立场和情感有一定倾向性。有意思的是,由于同一时期北方州郡地志撰述的缺乏,这些文本后来被北朝士人广泛阅读。郦道元注《水经》时大量引用,其中夹杂着的故国“发现”情感,也因此反映在《水经注》文字之中。北朝士人在阅读中,逐渐发现这些文本的缺陷。郦道元说:“考寻兹说,当承(郭)缘生《述征》谬志耳。缘生从戍行旅,征途讯访,既非旧土,故无所究。”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对刘澄之《(永初)山川古今记》、戴延之《西征记》的批评更为激烈:“(刘)澄之等并生在江表,未游中土,假因征役,暂来经过;至于旧事,多非亲览,闻诸道路,便为穿凿,误我后学,日月已甚!”除了道听途说、记述不够准确之外,这类文本中隐含的东晋(江南)视角和潜在优越感,让迁洛之后华夏文化正统意识日益上升的北朝士人感到“不适”。

结 语

依存于故国情感之中的身份标识和政治凝聚,是理解东晋侨寓王朝政治文化的关键。永嘉之乱后,沦为胡族统治的华夏旧土,对于幼年过江或生于江南的东晋士人而言,逐渐成为阅读或讲述中的想象之域,作为承载着他们文化情感的地理空间,在当时的政治和文化世界中扮演重要角色。

史传、地志以及诗赋等文本,是东晋士人了解华夏旧土的主要文献途径。其中,铺陈风土地理信息的都邑、纪行等赋,由于其写实性和广泛的阅读受众,在士人知识世界中占有重要位置。本文所讨论的三个事例,无论是王羲之的蜀地认知,还是杨羲抄写《关中记》,抑或是伏滔的《北征记》写作,背后都或显或隐浮现着赋的影子,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塑造着东晋士人华夏旧土认知的众多文本,影响力并不是等量的,受关注度更高、更方便获得的“流行”文本,在阅读上处于优势地位,更容易成为文化想象和情感共鸣的知识来源。随着学术潮流从“经史之学”过渡到“文史之学”,事类知识日渐受到重视,“一事不知,以为深耻”,新的知识需求也在影响士人的阅读习惯。由此形成的华夏旧土想象,随着永和,年间东晋军队开始不断进军到巴蜀、关中、洛阳及黄河下游等地区,被激发和转化为围绕故国风物古迹的知识热情,也营造了一种政治和文化氛围。从时间上说,桓温时期主导的一系列军事行动,对于理解这种氛围的出现尤为重要。

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可分两类,一种是军事性和政治性的;一种是知识性的,报道着行军途中的风土见闻。由这两类消息构成的舆论场,一方面塑造着北伐统帅的政治声望,另一方面也影响着东晋士人的文化行为。王羲之与周抚的蜀地通信,作为一种收复华夏旧土背景下风土消息传递,在之后刘裕北伐时朱超石的《与兄书》中仍可以看到。杨羲抄写潘岳《关中记》,出现于桓温北伐关中、收复洛阳之后的政治环境和氛围之下,显示出江南信仰世界与“故国”之间的密切关系。伏滔的《北征记》写作,作为军旅征伐赋的延伸,开启了一种兼具政治宣传性和风土知识性的新型地理写作形式,成为之后刘裕北伐的舆论营造载体。

承载着华夏旧土认知和想象的阅读、讲述和写作,对于东晋时代而言,不仅是风土地理知识的记述和流动,也是重要的文化符号和政治资源,是故国意识、政权凝聚、身份认同、政治宣传与知识生产复杂互动的结果。其背后所隐含的政治和文化机制,即从“中心”流亡到“边缘”之地的侨寓政权如何维系文化优势和政治凝聚力,是东晋王朝在中国史研究中的特殊意义所在。需要指出的是,刘宋中期以后,随着北魏占领河南之地和南北格局的稳定化,建康作为华夏世界政治和文化中心的意识日益增长,“故国”的文化符号和政治资源意义在逐渐淡化。与之相应的,则是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尝试借助政治地理空间上的继承性,强化拓跋政权与汉晋王朝的联系,塑造华夏正统。南北朝后期交聘使节显著的文化竞争意识,就产生于这种背景之下。

来源:《历史研究》2022年第5期

欢迎关注@文以传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伊涅斯塔:梅西只需一秒钟就能决定比赛 阿根廷不靠粗野动作取胜

伊涅斯塔:梅西只需一秒钟就能决定比赛 阿根廷不靠粗野动作取胜

云隐南山
2026-07-18 12:10:04
票房从18.24亿跌到1.05亿,我感慨:这块金字招牌算是砸了

票房从18.24亿跌到1.05亿,我感慨:这块金字招牌算是砸了

阿废冷眼观察所
2026-07-18 12:14:04
法国VS英格兰精准预测:赔率泄露天机!法国赢球概率碾压英格兰

法国VS英格兰精准预测:赔率泄露天机!法国赢球概率碾压英格兰

江启
2026-07-18 07:15:41
果不其然,吃不上三顿饱饭?国民党从来不让人失望,也从来不缺席

果不其然,吃不上三顿饱饭?国民党从来不让人失望,也从来不缺席

兰妮搞笑分享
2026-07-18 12:34:20
女篮世青赛四强正式出炉!美国队压哨晋级:中国1分惜败被淘汰出局

女篮世青赛四强正式出炉!美国队压哨晋级:中国1分惜败被淘汰出局

篮球快餐车
2026-07-18 07:26:47
全国按摩店陷入“倒闭潮”,并不是缺顾客,而是自己把自己搞垮了

全国按摩店陷入“倒闭潮”,并不是缺顾客,而是自己把自己搞垮了

三农老历
2026-07-18 13:17:10
12次春晚零失误、年入千万却亲手染发,43岁无儿无女的尼格买提

12次春晚零失误、年入千万却亲手染发,43岁无儿无女的尼格买提

东方不败然多多
2026-07-18 14:00:51
刘亦婷、蒋方舟、韩寒放在一起看,他们恰好对应了过去二十多年里,中国社会制造“天才”的三种典型路径

刘亦婷、蒋方舟、韩寒放在一起看,他们恰好对应了过去二十多年里,中国社会制造“天才”的三种典型路径

孙琬童
2026-07-17 23:06:07
上午被免职,下午被带走,登24年春晚却忽然消失的黄宏如今咋样

上午被免职,下午被带走,登24年春晚却忽然消失的黄宏如今咋样

一盅情怀
2026-06-29 15:10:26
《九个弹孔》29集大结局:李智信成开国少将,赫新生成中将,潘祖望的结局最令人意外

《九个弹孔》29集大结局:李智信成开国少将,赫新生成中将,潘祖望的结局最令人意外

阿废冷眼观察所
2026-07-18 09:58:52
偷鸡不成蚀把米!以为能替蒋方舟鸣不平,没承想自己被扒个底朝天

偷鸡不成蚀把米!以为能替蒋方舟鸣不平,没承想自己被扒个底朝天

爱下厨的阿酾
2026-07-18 11:08:40
世界杯决赛规则,又变了

世界杯决赛规则,又变了

澎湃新闻
2026-07-18 10:59:24
武汉买房血泪教训:三类房子正在让你亏掉19年工资!

武汉买房血泪教训:三类房子正在让你亏掉19年工资!

说故事的阿袭
2026-07-18 12:26:05
日本这次为了亚运会砸了两千多亿日元,怎么也没想到

日本这次为了亚运会砸了两千多亿日元,怎么也没想到

小马姨
2026-07-12 17:16:02
翁帆陷卷款逃英、戴绿帽等争议,丧夫后遇新难题

翁帆陷卷款逃英、戴绿帽等争议,丧夫后遇新难题

仙味少女心
2026-07-17 12:46:08
好心疼,向太曝施南生最后状态,手指脚趾烂了,探望都需要排队

好心疼,向太曝施南生最后状态,手指脚趾烂了,探望都需要排队

乡野小珥
2026-07-18 11:15:01
女知青为报恩嫁农民,新婚夜惨叫,悔恨终生!

女知青为报恩嫁农民,新婚夜惨叫,悔恨终生!

阿天爱旅行
2026-07-18 11:38:35
订婚宴只请血亲,熟人被拒两次还要来?网友:这是要去物色女婿啊

订婚宴只请血亲,熟人被拒两次还要来?网友:这是要去物色女婿啊

另子维爱读史
2026-07-17 19:33:21
川普宣布:在军队开过重型卡车的退伍军人,可自动获得卡车驾照,取代非法移民卡车司机

川普宣布:在军队开过重型卡车的退伍军人,可自动获得卡车驾照,取代非法移民卡车司机

大洛杉矶LA
2026-07-17 04:46:27
第11波打击!伊朗“以桥还桥”,打击美指挥中心造成大量美军伤亡

第11波打击!伊朗“以桥还桥”,打击美指挥中心造成大量美军伤亡

近史博览
2026-07-18 05:39:42
2026-07-18 14:31:00
文以传道(cancel)Ma incentive-icons
文以传道(cancel)Ma
传承文化,传递价值。
1778文章数 573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女儿称遭父亲性侵父亲一审获无期 二审时女儿称系诬告

头条要闻

女儿称遭父亲性侵父亲一审获无期 二审时女儿称系诬告

体育要闻

德尚是非典型法国人 14年执教留下丰厚遗产

娱乐要闻

冉莹颖邹市明收入将分开结算

财经要闻

股民当街砍博主!韩国股市 终极大屠杀

科技要闻

WAIC2026看什么?这份"不迷路"攻略请收好

汽车要闻

把中国超跑卖到英国,比亚迪正在被世界看见

态度原创

手机
亲子
数码
公开课
军事航空

手机要闻

OPPO Bubble体验:后摄自拍很有创意,特别适合AI时代?

亲子要闻

胎儿臀部长出巨型肿瘤,深圳一女婴出生即接受高难度手术

数码要闻

AI家电有效期只有一年?新国标落地,选购家电牢记这三大指标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军事要闻

伊朗议长:这是一场“生存之战”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