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往事：1971年的第31届日本世乒赛和后来的中美乒乓外交

这张照片拍摄于1971年，前排，站在最中间的，是当时日本乒协会长、亚洲乒联主席后藤钾二先生，为邀请中国参加将在日本举行的第31届世乒赛而来，并受到周恩来总理的亲自接见。

在世界乒坛，中国乒乓球队一直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但在文革时期，中国已经错过两届世乒赛了。1971年，在日本名古屋举行的第31届世乒赛，后藤钾二坚定地认为，这届世乒赛如果没有高水平的中国队参加，就算不上真正意义的世界性大赛，如果中国队能来，将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顶住压力，后藤钾二来访

当然，后藤钾二想邀请中国队参加世乒赛也是有重重压力和阻力的。首先，当时的中日邦交尚未正常化，他的中国之行，受到了日本右翼势力的阻挠、威胁和恐吓。其次，中国是国际乒联成员，台湾当局却占着亚乒联的席位。还有日本当时对中日关系政治“三原则”的态度。

中日关系政治“三原则”是1958年周总理在会见日本社会党代表团时提出的，中方一直要求日本遵守中日关系政治“三原则”：一、不要敌视中国；二、不要制造“两个中国”；三、不要阻挠中日关系向正常化方向发展。

后藤钾二出访之前，“对于‘三原则’问题，后藤先生去跟日本文部省商量，但遭到了主管部门的拒绝。不过，最终经过讨论，日本乒协认为‘三原则’是可以接受的，对于台湾问题，可以在1971年2月在新加坡召开的亚乒联临时会议上，由日本乒协提出议案，取消台湾当局的会员资格。”藤钾二的秘书小田悠祐后回忆说。

1971年1月25日，后藤钾二一行四人来到北京。为了表达诚意，后藤钾二主动提出，把遵守“中日关系政治三原则”放在“会谈纪要”的第二条，希望双方能出一个“会谈纪要”。

然而，过了好几天后藤钾二才收到回复，当时还有点懵。

中方提出，出“会谈纪要”可以，但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将“中日关系政治三原则”放在纪要的第一条；第二，必须再加一句，“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是中国的神圣领土”。

中国方面提出的，将这句话放到第一条，并要加上一句，让后藤钾二备感无力：我只是一个日本民间搞乒乓球的代表，我有什么权力决定这些东西呢？

后藤钾二坚持不肯这样写，中方人员却坚持必须写，谈判至此陷入了僵局。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第31届世乒赛开幕越来越近，谈判却毫无进展，后藤钾二也感到希望渺茫，准备着收拾行李回国。

然而，就在1月30日，后藤钾二得到了中方通知：第一，不再坚持当初要求添加的条款；第二，中国将派出代表团参加第31届世乒赛，并坚决支持后藤先生办好这届世乒赛。

位于图片中间的后藤钾二

这一消息，让后藤钾二十分意外和惊喜。

中方为何态度突然转变，后来他才知道，主要是因为一个人——周恩来。

周总理：这个要求太过分了

1971年1月29日午夜，周总理在最关键时刻紧急召开了一次协调会。当时参加会议的，有外交部、国家体委和对外友好协会。据《瞭望智库》的一篇题为《1971年，“乒乓外交”背后的六个人》的文章报道，周恩来开门见山：“凡事要看实质，不要搞形式上的争论。”

周总理明确指出，既然后藤钾二已经同意把“中日关系政治三原则”放入纪要，为何还一定要他写上“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呢？最后，周总理似乎发了点小火：他又不是日本外相，你们对这样的朋友要求太过分了。

然而，就在周总理做出同意中国代表团出征的决定之后，变幻莫测的国际局势又给中国出了一个难题：1971年3月上旬，柬埔寨首相兼国防大臣朗诺将军和副首相施里玛达殿下，趁柬埔寨最高领导人西哈努克亲王访问苏联之际，发动了军事政变。

当时西哈努克亲王正在北京逗留，中国政府立刻表态支持西哈努克政权。不过，西哈努克的流亡政府随即提出，希望中国和朝鲜能够更有力地表达支持——比如放弃参加第31届世乒赛，因为有朗诺集团的运动员参加。

周总理决定先听取中国乒乓球代表团的意见。

当天晚上的讨论会上，乒乓球代表团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政治最大，不能去；另一种认为，既然答应了日本，就要守信，且参赛对中国的乒乓球运动、对整个国家也有利。还有人提出：要去，但不比赛，去现场开展斗争。

周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一直等到凌晨3点，直到听到乒乓球代表团的意见总结汇报后，沉思片刻说：“不去怎么能行？我们怎么能不守信用？”他耐心地阐明了要去的理由，最后果断地说：“我们信守诺言，参加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同时，他也做出了指示：如果碰到朗诺集团的选手，我们就弃权。

接下来，周总理亲自动笔，熬了个通宵，写了一份逻辑清晰的情况报告，第二天由秘书递交给毛主席。

当天，毛主席就在报告上写下了批示：“照办”。还批道：“我队应去”，“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注：当时日本右翼宣称将要暗杀中国代表团）。至此尘埃落定，中国乒乓球队出征日本名古屋。

第31届世乒赛中国代表团乘机前往名古屋

乒乓外交，开始酝酿

这是“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中国乒乓球代表团的第一次出国比赛，中央对此次参赛非常重视。1971年3月16日晚，周总理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即将出发的全体代表团成员。对于代表团的行程，周总理事无巨细地一一嘱托，接见一直持续到凌晨三四点钟。最后，周总理和代表团的成员一一握手。

1971年3月28日，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日本名古屋正式拉开帷幕，谁也没有意识到，在激烈的赛场外，一场历史性的变化正在酝酿。

比赛间隙，美国代表团团长斯廷霍文与中国代表团秘书长宋中进行了几次非正式的接触。斯廷霍文表示，美国国务院已经放宽美国人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限制，并透露他们很想到中国访问。

中国男子乒乓球运动员庄则栋，率先同上错车的美国运动员科恩打了招呼，并赠送了礼物。这一历史性画面被记者拍下，登上了世界各大报刊。

庄则栋和科恩

美国总统尼克松认为科恩打开了一条通往中国的路，要求乒乓球队立刻主动申请去中国访问。

不久，中国代表团接到国内电话：同意美国乒乓球代表团访华。

至此，一次“小球转动大球”的“乒乓外交”展开。之后，美国乒乓球队的访华，基辛格的秘密之行，以及尼克松与周恩来总理跨越大洋的握手。

这一次，后藤钾二为中国队来日本参加世乒赛，感到非常兴奋。据小田悠祐回忆，接到通知那一晚，周总理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他们。当时他们完全不知道是周总理起了关键作用。“我们回到日本很久之后才知道，应该是中日建交后的事了。”

参加会见的，都是此前谈判中相互激烈交锋的人，进了大厅后，大家首先排队照相，留下了那个珍贵的历史瞬间。

编辑丨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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