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 | 李玲娟：做自己的“冠军”

从一个业余体校的田径运动员

到站上奥运会射箭比赛亚军的领奖台需要多久

如果说只需要3年时间

你相信吗

李玲娟参加1983年10月在上海举办的第五届全运会

自从1982年正式加入四川省射箭队之后，少年李玲娟如同开挂一般，参加当年的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即获得运动健将称号；第二年17岁时一举夺得全运会冠军；1984年夺得奥运会银牌，打破5项奥运会纪录；后获多项世界女子射箭全能冠军……这，就是李玲娟速度。

从短跑到射箭

出名要趁早

1966年4月13日生的李玲娟，从小就喜好运动。读小学时进入了刘宪文老师的彭州业余田径队练习短跑，成绩出得快，表现出的心理素质更是学生当中少有的稳——9岁时第一次去参加温江地区的比赛，平时练习短跑60米的成绩是9.2秒，正式比赛的时候跑出了8.8秒的好成绩，破地区纪录。

青年时期的李玲娟

初中考进了彭州一中，学业加重了，但李玲娟也没有放弃短跑。她一边学习文化知识，一边在刘老师的田径队里继续训练。三年时间很快过去，李玲娟的汗水没有白流，她考上了高中，并且她的文化成绩和体育成绩同样优秀。作为学校重点培养的北体苗子之一，原本高中只设文科班的彭州一中，在那一年专门为4名打算考体校的孩子开设了理科班，这其中就有李玲娟，还有后来成为国家一级演员、中国音协理事、原海军政治文工团男中音歌唱家的霍勇。

命运的转折点定在了李玲娟就读高一的下学期。“有一天校长把我从教室里喊出去，我心里想我没犯什么错呀，为什么要找我？去了以后才知道，省射箭队的教练选中了我。”后来李玲娟才知道，她的射箭启蒙教练秦平村到学校本来是要招高二的学生，但看了一圈并没有令他特别满意的人。校长推荐了李玲娟，秦教练一眼就相中了小玲娟，然后就直接到她家里做家访。

1985年，李玲娟训练时的留影

李玲娟出生在一个充满爱的大家庭里。父母一辈兄弟姊妹颇多，但感情深厚，家里包括父亲在内好几个叔伯姑姨都是老师。家族讲究的是“惟有读书高”，对孩子的教育极其重视。之前李玲娟就算再怎么喜欢体育，也打算走考大学以后当老师或教练的路子，要说放弃学业走职业体育的路，自己从没想过，也不觉得秦教练能说服父母。

也不知道秦教练到家里跟父母怎么谈的，最终父母同意了让李玲娟去省射箭队试一试，但同时也提了一个条件，就是到射箭队去试训之后回到学校，不会额外给她补课，成绩还不能够掉下去。

这样的条件对于不服输的李玲娟来说是一点难度也没有。很快，李玲娟就去到了省队参加为期两个月的试训。

与李玲娟同时去到射箭队的一共有28个女生。试训淘汰率挺高，最后只能留下两个人。因为每一次考核都能名列前茅，李玲娟顺利留在了射箭队。但成绩的取得却不是那么轻而易举，除了严格遵照教练的训练方法完成规定动作外，李玲娟还有自己额外的训练方法——她也不记得在哪本杂志上看到过部队里有些战士，他们练枪时会在枪的前端吊上几匹砖以增加臂力，她隐约觉得这是有一定道理的。教练一直强调射箭运动员的前手一定要稳。她就每天晚上睡觉前在手上吊两匹砖，通过灯光看墙上的影子，判断自己的手臂平不平稳不稳。队上没有一个人这样练，但李玲娟却一直默默坚持，她坚信这样可以让手臂力量更强，等到拿起弓箭的时候也就会更稳更轻巧。此外，李玲娟没有午睡的习惯，在别人都在睡午觉的时候，她就去到训练场地——那是一片草场，那儿的蚊子是出了名的厉害，拿李玲娟的话说，那就是：左手拿着蚊香，它们就咬右手。

第五届全运会四川射箭队合影（李玲娟在一排左一）

凭着天赋和刻苦努力，进入省队仅仅半年时间，李玲娟的进步不可谓不神速。她甚至能做到闭着眼睛打50米都能够把箭打成一团，她的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手举起来一定是在那个位置上，不会变。

取得成绩似乎也是顺理成章：1982年底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就拿了第二名，达到国家健将级；第二年全运会时拿到她人生中第一块金牌；1984年在第二十三届奥运会射箭比赛中，以2559环的成绩获女子双轮全能银牌；同年，获得第二届亚太地区射箭锦标赛冠军；1987年在第六届全运会上，为四川队获女子团体冠军立下了汗马功劳。

1984年，李玲娟获得第二届亚太地区射箭锦标赛冠军

在李玲娟的职业比赛生涯中，最令她难忘的有两场比赛。

1983年10月，上海，第五届全运会。射箭比赛正在进行，此时台风登陆，用乒乓球桌搭建的发令台都被吹翻了。面对70米开外的箭靶，就连国家队最优秀的种子选手也只打出274分的成绩，而17岁的李玲娟却遥遥领先，打了316分，距离满环360分就差44分。当时的国家队教练还过来跟李玲娟开玩笑说：“小娟啊，那个风就不吹你吗？为什么别人的剑满靶飞，而你的箭都在黄心里面呢？”教练不知道的是，李玲娟会根据风向和风速来调整自己射箭的方向和力度。在那场比赛中，李玲娟获得了女子30米、70米和个人双轮全能冠军，轰动一时。那个时候她还不是省队的正式队员，全运会打完了，队里工作人员敲锣打鼓到火车站来接她，都站在了面前，好多人还不晓得李玲娟是谁。在那之后李玲娟破例被转正，破例调了两级工资，并当选了省劳模。

李玲娟最不想忆起的一场比赛当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带着全国人民的期许和全彭州人民厚望的李玲娟很有冲击奥运会金牌的希望，可惜在踏入奥运村的第一时间李玲娟就收到了一个噩耗：经过不断研究，韩国队发现李玲娟用的响片是两响，而韩国队和其他队员几乎都是一响。韩国队和裁判交涉后，李玲娟的响片被禁用了。对于李玲娟来说，两响的响片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一个技术特色，换了响片后在短时间内可以说她几乎不会射箭了。虽然中国代表团领导也和裁判交涉，但无奈胳膊拧不过大腿，正式比赛时的第一箭，李玲娟就脱靶了。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和失望涌上心头，眼泪也夺眶而出。在李玲娟几乎想要放弃比赛，就此打道回府时，最了解她的秦教练走了过来。教练故意装作没有看到她的眼泪，也无视她此时的复杂心情，而是慢悠悠说了一句：“这才脱靶了一支箭嘛，整场比赛你还不知道要射丢几十支箭呢！”就是这样一句话，激起了李玲娟的好胜心：“好戏才刚开始！只是射丢了第一支箭，凭什么说我一场比赛要射丢几十支箭？我李玲娟可不能被看死了！”被教练激将的李玲娟就这样一箭一箭地追，甚至忘记了从来没练过的一响响片。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李玲娟摘得女子双轮全能的银牌

559环、打破5项奥运会纪录！如此出色的成绩单最终让李玲娟为中国队拿到一枚银牌。多年以后，李玲娟才知道奥运会的竞赛规则里面，根本没有禁止两响响片这一条。

现在看来，李玲娟当年的这枚银牌胜似金牌，但因为响片、因为对手的种种伎俩，多少影响了李玲娟的心理，虽然一年后她还是带领四川队拿到了全运会团体冠军，但竞技的巅峰状态似乎不在了。

从运动员到教练员

是历练也是成长

1993年，李玲娟选择了退役，进入电子科大脱产学习，毕业之后一直从事财务工作。本以为后半生就这样了，但李玲娟小觑了自己对体育、对射箭的热爱和执着。2002年的一天，李玲娟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询问她是否愿意到国外去当教练。此时，一股久违的冲动涌上心头，李玲娟没有做过多的考虑，毅然接受了国家体育总局的委派，很快就前往卡塔尔执教。

谁知道仅仅只是开局，李玲娟就遭遇连番波折。

因为是公派出国，国家体育总局给李玲娟买了单程机票，哪知海关却不放她出去，说是按规定必须有双程票才能离境，李玲娟只能又回到国家体育总局。当天已经很晚了，又是周末，工作人员第二天一早给她买了往返票。于是原本该13号就抵达卡塔尔的李玲娟直到14号才到。大概由于缺乏沟通，卡塔尔体育局官方先入为主觉得这个中国教练没有时间观念，因此把人送到酒店，告诉她一个月之后上岗，就再也没出现过。

只能待在酒店里的那一个月，差点没把李玲娟给逼疯了。

独处海外的游子最是思念亲人，但在本世纪初，网络还不像现在这么发达，一句话，就是又慢又贵：卡塔尔网费是每小时6卡币，相当于人民币12块钱一个小时，50美金只能打18分钟国际长途；也可以写信，但一封信发出去几乎要等20来天才能收到回信。李玲娟试着给大使馆打电话，大使馆工作人员很热情地接了电话，然后就叮嘱她待在酒店里不要出门，因为周边阿拉伯国家有战乱，不安全。

整整一个月，没有工作，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人能和她交流，但一想到一个月之后的工作训练场景，李玲娟一刻也不敢耽搁，而是迅速调整状态，在酒店里玩儿命般学起了英语，连梦里都在记单词。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三个月。“因为你起码要知道明天去训练时要给队员说些什么，所以就每天拼命背单词，晚上几乎每半个小时醒一次，把第二天要说的话默记一遍。”准确传达训练内容和动作要领是最基本的工作，同时，李玲娟还要求自己不断增加单词量，努力听懂别人的话，以此来增加与队员们之间的交流。

“前三个月是一种煎熬，因为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但我有一股信念，想到自己受国家的委派不能丢脸，就坚持了下去。”

没想到，李玲娟这一待就是十四年。

其实，以李玲娟的个性来说，她是不愿意在卡塔尔执教的，因为来到射箭队的第一天，卡塔尔射击协会的官员就告诉她，她无权挑选和召入运动员，所有来训练的队员都必须自愿。她无权要求运动员在规定的时间训练，她只能按照训练表，在规定的时间等着队员到来。队员来了，练两个小时；队员没来，她等四十分钟之后离开。李玲娟很无奈，因为这是不符合竞技体育规律的。竞技体育要出成绩，就一定要保证训练时间和质量，但女性运动在这里的现状，就是这么让人无奈。甚至说这个国家为什么会选择射箭作为国家女子体育项目，也是因为这项运动没有身体接触，也不用裸露皮肤。阿拉伯国家的女子是要全身从头遮到脚的，经过李玲娟的好说歹说，才让她们在训练的时候把遮脸的面巾去掉，但头发还是不能露出来一丁点的。而这支射箭队，也是海湾地区第一支女子射箭队。

回国后，李玲娟为射箭爱好者指导技术

这样的要求、这样的环境，不要说能不能出成绩，就算是基本的沟通、正常的训练都很难。“当时我就想走，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我不能走，为什么呢？因为我是国家派去的，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代表着中国，如果我没有体现出我们中国人这种坚持和努力，遇到困难我就跑，那以后谁还会对我委以重任呢？我还怎么去面对别人的信任呢？”李玲娟硬是凭着扎实的功底和对自己队员的耐心、爱心打出了一片天地。

玛利亚是李玲娟培养出的一名“冠军”弟子。她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李玲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精力。

玛利亚家里有兄弟姊妹10人，玛利亚既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在父母眼里她是所有孩子中最不聪明的那一个，这也造成了她的自卑。自从来到射箭队的第一天起，玛利亚的头就从来没有抬起过。甚至中途她还犹豫过，以生病为借口不打算继续训练了。但李玲娟是谁啊，她一听就知道玛利亚在撒谎。等到当天的训练完成后，她立马冲到玛利亚家里，对着玛利亚的父母苦口婆心地把能用上的英语单词统统用了个遍，最终把玛利亚全家都说服了，孩子重新回来参加训练。当玛利亚第一次在国内拿了射箭冠军后，报纸上刊登了她的照片，让李玲娟不解的是，玛利亚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和哭泣，并把报纸藏了起来。李玲娟问玛利亚在哭什么，玛利亚说，她们当地的风俗是，女性的照片是不能登上报纸的，否则家里的亲戚朋友都会指责这家的女儿抛头露面。李玲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在她看来是无法理解的，但同时李玲娟的心里也升起了一丝同情。她耐心劝导玛利亚，最终帮助她卸下了心理负担，以更加饱满的热情参加了之后的训练和比赛，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好成绩。

2016年，李玲娟结束在卡塔尔长达14年的执教，卡塔尔射击协会授予其奖励

与最初的瑟缩自卑不同，现在的玛利亚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充满自信，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人都以她为荣。

可以说，玛利亚的人生从遇到李玲娟教练开始就发生了变化。直到现在，玛利亚都很感谢李教练对她的爱护关怀和鼓励，她甚至跟同伴们说过，要是可以，她愿意选择李教练做自己的妈妈。哪怕到了现在，如今李玲娟已经回国6年，但玛利亚仍然经常会跟李教练联系，还热情邀请她回卡塔尔参加自己的婚礼，也会跟李妈妈倾诉自己的烦恼和困惑……

感受到浓浓母爱的不止是玛利亚，还有其她的小伙伴们。在李玲娟收到的生日卡片上，队员们不止一次写到，她们已经把李教练当成了她们的第二个妈妈。“我们出国当教练是两年一个任期，原本打算待两年就回来，然后考国际裁判。可每当决定要走的时候，因为彼此之间的深厚感情，队员一直在挽留，队领导也一再请我留下，就这样两年又两年，两年又两年……”李玲娟一共在卡塔尔待了14年，教了上千名学员，到2016年国家要求所有在国外的教练必须回国，她这才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李玲娟与友人在葛仙山游玩

热爱不停歇

中卡文化使者的“射箭”情结

回国后的李玲娟已经50岁了，这个年龄已经过了报考国际比赛裁判的最高年限，李玲娟没感到后悔，毕竟在卡塔尔的14年她也收获颇多。李玲娟没有子女，她就把她带的队员当成自己的孩子，而她付出的爱，也换回了队员们对她的爱与尊敬。

此外，活泼开朗的李玲娟还与不少的当地人以及中国驻卡塔尔使领馆的工作人员成了朋友。

卡塔尔规定一天的训练时间只有两个小时，工作之外的时间，李玲娟要不就静下心来画画、看电视、学英语，要不就是和那些朋友一起办个业余“厨艺大赛”，交流中卡两国餐饮文化。作为在卡的杰出华人代表，李玲娟还在2012年受到出访卡塔尔的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的亲切接见。

2012年，李玲娟受到出访卡塔尔的国务院总理温家宝的亲切接见

2021年李玲娟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陪伴母亲，从而弥补十多年没有待在母亲身边而留下的缺憾。空余的时间，李玲娟也没有放弃射箭运动，在她的身边，聚集起了一群射箭爱好者，年龄跨度从十几岁到五十几岁。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聚会一次，李玲娟总是会耐心指导他们射箭的动作和技巧，兴趣来了，也会弯弓射箭，一展射箭名将的风采。

现在，就在成都、在彭州，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知道了、参与到了射箭这项运动中来，而李玲娟也将继续致力于射箭运动的宣传和普及。

期数：2674期

文：品鉴彭州

图：品鉴彭州 李玲娟

编辑：文紫怡 责编：龙洋 编审：叶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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