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具“争议”的吉林市西关宾馆小黄楼，到底是不是张作相官邸

经过几十年高歌猛进的城市改造，在如今的吉林市，近代历史建筑早已屈指可数，可就是对这些仅存建筑物的历史，研究界也存在着一些争议。其中最大的莫过于吉海铁路总站（黄旗屯车站）是不是林徽因的作品，以及吉林市西关宾馆黄楼到底是不是张作相官邸。

民国时期吉林大学的设计图封面

关于前者，北华大学的王力老师有过专门而细致的研究，阅读王老师的文章后，胡子已没有任何续貂的冲动：设计档案中标注设计者姓名的英文，断然不是林徽因、梁思成的名讳，这与吉林大学旧址（东北电力大学石头楼）设计档案资料中明确标注设计方为“梁、陈、童、蔡联合营造事务所”，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至于后者，吉林地方史料记载原本非常明晰，然而不知何故，这座小黄楼竟出现“房本落在谁名下”的分歧，是张作相官邸还是吉林省城自来水管理处的办公楼，在此列出自己看到的资料，并“斗胆”提出自己的一些看法。

1937年黄楼的影像

一、溯源“张作相府邸一说”出处

西关宾馆黄楼历史的争议，恐怕是源于民国版《永吉县志》的语焉不详。在这本志书的第二十八卷，比较详细地介绍了民国吉林省城自来水管理处的设立背景，以及取水、供水、自来水生产等信息，偏偏对办公楼只是非常扼要地记载为：修理机械所、材料库、办公楼房等均壮观。由于没有详细描述办公楼的位置、环境、式样，因而导致后来讨论办公楼与西关宾馆黄楼之间的关系时，在吉林文史界出现了观点的分歧。

目前本人看到介绍黄楼是张作相官邸的资料中，最早的可能要数1994年12月由吉林市政协编辑的《吉林市政协文史资料第十二辑——北国江城古今谈》。其中有一篇笔名为“三岳”的人撰文提到：“……修筑了一片机房、办公楼，同时张作相在水厂东侧又建造了一座三层的西式洋楼，作为休憩游乐之别墅……”。这段文字将《永吉县志》中的办公楼与黄楼认作两个建筑。鉴于这本资料是由许多五、六十年代创作，且篇幅不长的文章组成，因此我怀疑“三岳”的这篇文章也出现在文革之前，即黄楼为张作相别墅的说法可能很早就在民间流传。

吉林市的一些地方志也认同黄楼是张作相别墅的说法。如《吉林市房地产志》就持有这种观点，这本资料的出版时间其实比《北国江城古今谈》还要早两年，文中插图甚至将黄楼出现的时间提前到1923年（其实这个时间点早于张作相主政吉林）。另外市文物局印发的《吉林市文物保护单位辑录》中，也将黄楼标注为“张作相官邸”。还有一些学术文章也采用了这一观点，甚至将黄楼的历史推溯至自来水管理处的前身“筹备处”，认为“筹备处最初为张作相的府邸”（《吉林市近代建筑调查与评估》）。

由于有官方背书了“张作相府邸说”，加之张作相在吉林的历史上影响巨大，使得直到今天，吉林市有大批人不失自豪地坚信这一说法。

二、黄楼是自来水管理处办公楼的记载

企业史料《吉林市自来水公司志》中，身为西关宾馆黄楼的“原主”，在开篇就明确记载：1929年5月14日筹办处改为吉林省城自来水管理处。职能机构设总务、会计、工程三个部，管理人员36人。办公地址为水厂新建两层德式办公楼（今市西关宾馆黄楼）。另外，在这本内容详实、编撰严谨的史料中，还有多处清楚记载：黄楼就是民国时期“省城自来水管理处”的办公楼。在当年自来水管理处的总办在二楼南侧办公，总工在二楼北侧办公。

在《吉林市建筑志》中对西关宾馆内的黄楼记载为：“建于1928年，为省城自来水管理处办公楼，1936年被日本侵略者占用，解放后改为高干招待所客房”。在编撰于1988年的《吉林市政协文史资料第七辑——辅帅生平》中，关云蛟先生通过寻访民国时期参与建设、管理吉林自来水厂的多位当事人，结合查阅大量原始档案，撰写发布了《首建自来水》这篇重要史料。文中明确指出“办公大楼为现在西关宾馆黄楼”。

对于西关宾馆黄楼是张作相府邸的说法，许多地方文史研究专家都持否定态度。如已故文史专家周克让先生在《吉林话旧》中就明确指出：不久前吉林电视台在介绍吉林往事时说，今天的西关宾馆，曾是张作相的住宅，是毫无根据的。现年八十多岁的文史专家关云蛟先生也曾结合自己多年收集整理的历史资料，专门对文史爱好者们进行了黄楼历史的辨析：西关宾馆黄楼是张作相府邸的说法，与真实历史不符。

张作相官邸后花园“鹤园”的影像

另外，张作相主政吉林时的官邸，通常认为是位于江畔原督军公署后院（《吉林旧影》注明在今市政府主楼西北处），官邸为“豪华气派、极尽工巧”的中式四合院建筑。张作相在吉林有无别墅，目前除“黄楼一说”外，不见其他记载。至于张作相的休闲娱乐，从目前本人所见资料看，大致应该集中在城内，比如粮米行街北侧的吉林俱乐部。

伪满地图中的西关宾馆小黄楼被标注为保健馆或市民馆

三、分歧产生的最初可能

黄楼位于吉林市松江西路137号，今吉林市西关宾馆院内。楼房为钢混结构，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占地8700平方米，现建筑面积1500平方米（1962年增建部分已拆除，故而不同资料对建筑面积记载不同，此处为《吉林市文物保护单位辑录》数据）。黄楼的第三层现只有几个房间，其余为阳台，楼顶西南角建有欧式圆亭。

这座黄楼由天津德商世昌益利洋行经理艾德满、工程师施佗尔以及中方经理周炳卿（应即周玉柄）共同调研后（伪满时期日文版《水都吉林市势概要》），据德国人设计图纸建造，建筑材料大都由德国购进。该建筑式样新颖、工艺考究，具有防震、隔音等特点，自建成起就是吉林城最为亮眼的西洋建筑之一——在旧社会时，处在近郊林木环绕下的这座建筑精品，很容易让人产生官员别墅的错觉。

伪满时期，黄楼被日本人占用。在伪满时期的地图上有标注为“保健馆”的，有标注为“市民馆”的。关于其用途，说法众多。有人说这是日本关东军军官寻欢作乐的军人俱乐部，《吉林市地名志》则记载这里是日本的高级招待所（该资料行文中可见解放前也有过进一步改造）。而就地图标注判断，这里所说的保健馆很有可能就是“疗养院”，市民馆应该和现在日本举行集体活动的“公民馆”类似，二者与关东军关系不大。

由于地处郊外、环境清雅，个人猜测这里是在吉林的各个日本团体和社区举行游园活动的场所——就如同当年吉林市各单位组织郊游时，会去丰满坝上的各个疗养院一样。可能由于主要服务对象是在吉林市的各色日本人，加之日本人在保健馆或公民馆活动时，吃喝玩乐，休闲放松方式过于肆无忌惮，导致不明就里的中国人认为他们是在寻欢作乐，进而对黄楼的用途产生别样的联想。

另外，对黄楼的认知分歧也有其他客观原因。从1936年开始，省城自来水管理处就被改造为伪吉林市公署水道科，办公地点也由黄楼迁至三道码头，此后岁月，除光复之后民国接收大员主导的吉林市政府自来水管理处曾短暂迁回黄楼办公外，这座精致的洋楼更多的时间是与娱乐、住宿有关，整体用途已经与最初有了巨大不同。当然这些是有待商榷的个人推测。

黄楼曾在1962年被改造，这是九十年代初的样子

四、分歧始终存在的理由

关于黄楼是张作相的官邸之说何时进入官方史料，就手头资料显示，1992年刊行《吉林市房地产志》时，就已经认同了张作相是黄楼最初的主人。是否有更早的记载，目前还没有查实，但可以基本认定这一说法在文革之前就已出现。2007年5月31日，黄楼被吉林省人民政府批准为第六批吉林省文物保护单位，“张作相官邸”之说已然获得了更高级别的官方认可。

对西关宾馆黄楼的最初主人和用途并非难于考证，即便以“张作相官邸”为词条的《吉林市文物保护单位辑录》，其编者也是心知肚明的——在词条中，他们写道：张作相官邸，实为1927年时任省长张作相修建的吉林自来水厂办公楼。因他亲历亲为，一直在水厂建设工地，吃住在这里，后来就称为张作相官邸。这种折中的解释颇显牵强和无奈，当然也很耐人寻味，不过人们仔细沉思后又不得不去释怀。

从上世纪末开始，很多吉林地方历史文化就开始寻求全新的包装，一些民国初期开始流行的民间传说，诸如九龙山削平山峰、四象神山、康熙揽辔、乾隆落马等，在“善意外衣”的包裹下，于吉林市遍地开花。时间一久，这些原本的传说逐渐渗透进需要严肃对待的真实历史，并鸠占鹊巢，大有以真相自居之势。从某种程度上，让帝王将相等名人加持，的确能对宣传地方文化产生一定积极的效果，尤其是对旅游业——存在即有理，存在即合理。

不过对地方历史研究而言，以讹传讹的影响极为可怕。从长远来看，大多数为了展望未来而生出的权宜之计，一旦真相大白，无论是本地人的信念崩塌，还是外地人嗤之以鼻，竞相怀疑所导致对地方历史文化的伤害，要远比“贴金上位”带来的快感大得多。毕竟服务经济发展只是历史研究的副产品！

将真实的历史呈现出来是每一个醉心历史研究的人都应坚守的信条。更何况就历史价值而言，吉林省最早成立的自来水公司强调普惠于民，远比领导官邸更值得后世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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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鸣谢关云蛟先生、贾大为先生（网名易林学馆）对吉林乌拉永昌源的信任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