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南站“黑车”治理困境，连神仙也没办法？

嘉宾：李公明

近日，本埠媒体报道广州南站在夜间凌晨存在打车困难、黑车猖獗、部分出租车不打表的乱象。

图：截图于南方都市报公众号（资料图）

对于广州南站黑车治理问题，媒体梳理了五大疑问：

一问：黑车猖獗是春运期间才有的现象吗？

二问：乘客夜间打车等待时间是否过长？

三问：对出租车、网约车的管理能否加强？

四问：南站的设计和指引足够科学清晰吗？

五问：站点的配套、衔接能力如何完善？

一、南站黑车乱象治理应提上公共管理议事日程

首先，应该承认，无论是打车难、黑车猖獗甚至连正规出租车都不打表，都根源于需求旺盛。那么，为什么会需求旺盛，自然与夜间地铁停运、公交运力减少密切相关。

如果为了缓解需求，要求地铁夜间不停运或者公交增加运力，这里面恐怕会涉及到公共服务的成本问题。

另外，对于出租车来说，至少之前有出租车司机所反映的，南站离市区那么远，加上夜间排队候客的时间，如果打表，会不会导致更多出租车司机不愿意到南站去？

图源：广州日报（资料图）

那么，在解决这个问题上，是否应该也听一听更多出租车、网约车司机的声音？

这里面的复杂问题在于，作为乘客，我们是愿意在冷雨夜等待正规打表计费的出租车及网约车，还是愿意多花100块钱早点回家睡觉呢？

这些问题，是否通过相关部门加强巡逻和执法，就能得到解决？

李公明：城市公共交通枢纽的接驳乱象一直是公共交通管理的老问题，我认为其原因既有供需矛盾的冲突，也有公共交通服务的设计问题，加强巡逻和执法最多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

其实，供需矛盾的冲突与公共交通服务的营运线路及时间的设计紧密相关，后者的目的正是为了解决前者。

图源：广州番禺发布（资料图）

出现在南站的黑车乱象正好反映了公共交通营运服务的时间安排有问题，广州南站地铁2号线往嘉禾望岗方向末班车的开出时间是晚上23点30分，这与其他地铁线路的末班车时间大体相同，而作为广州市重要的外地与本城接驳的交通枢纽，这样的运营时间是否合适？这个问题以前也有过讨论，但是似乎一直没有得到重视。

随着广州地铁线路开通越来越多，城市之间交通营运时间的延伸，包括车站与机场的接驳供需矛盾将会越来越突出。因此期待有关部门和人大机构举行专项调研，征集社会各界意见，并就地铁延长运营时间作专题论证。无论如何，这个问题应该提上广州公共管理的议事日程。

要求地铁夜间不停运或者公交增加运力恐怕会涉及到公共服务的成本问题，这是肯定的，但是从公共财政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基本原则，这是需要人大机构对公共投入预算做出认真审议的问题。

图源：网络（资料图）

另外就是，对于出租车司机的营运收入也应该有所商议，探索合理补贴或调整价格等途径以解决出租车不愿在夜间到车站、机场营运的问题。对于乘客来说，黑车带来的问题不仅是车费的增加，更是因为没有统一标准和管理带来的困扰与不安。

二、检讨治标不治本权力介入的循环与陷阱

的确，如同媒体在报道中将南站治理乱象上升到“行业形象”、“广州形象”的高度，没有理由不尽早提上公共管理议事日程。

作为重要的交通枢纽，广州南站是一个展示行业、城市形象窗口。

但是，在理解它的重要性的同时，我们恐怕需要再仔细考量这么一个问题：是否意味着解决这些乱象，就是因为没有“加强管理”所致？

图源：网络（资料图）

目前对出租车、网约车的管理难道还不够“加强”吗？而且令人担心的是，这里面存在着的“路径依赖”问题——当我们总希望通过强化权力来达致某种我们所期许的社会秩序时，那么，我们将如何去面对那必将无处不在的权力？

李公明：没有合理的制度设计和完善的法治环境，管理就很容易成为权力的滥用或躺平的灰色空间，无处不在的权力管理就容易成为寻租空间，这些都是公共管理的常识。

而对于媒体来说，对于秩序乱象的报道固然是必要的，但是如果缺乏有专业精神与职业伦理的深度挖掘，则会永远停留在表层的现象报道上，因此容易满足于治标不治本的权力介入所带来的暂时和缓局面。

图源：南方PLUS（资料图）

这种媒体曝光—权力狠抓—不久乱象故态复萌的循环与陷阱，这种为了“维护形象”的管理实在是太常见的桥段了，以至有生活经验的人每当听到说要“加强管理”的时候，恐怕都不会太乐观。

因此，强化权力在社会公共管理的层面上虽然有时是必要的，但是必需在合理、完善的制度与法治的规约下施行。从常规的社会秩序来说，一个管理良好的社会无法依赖不断强化权力来维持。

三、建设公民社会，消除城市乱象与公民无力感

这恐怕是一个更为让人沮丧的问题：我们的确走进了社会治理的某种循环或陷阱。不惟黑车治理，在社会治理的各个领域，诸如公众更为熟悉的食品安全等，类似的场景很常见。

这大概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作为社会评论观察者、作为公民的无力感：问题年年有，但都是老问题。不知老师有没有这种无力感，老师又是如何看待这种无力感？

李公明：作为普通市民，面对各种有待解决的公共管理及民生问题而产生无力感，这是经常会有的。

其实，所谓的无力感，首先还不在于因为问题得不到解决而感到无力，而是在于意见的表达、交流、沟通与回应常常遇到了障碍。

图源：南方PLUS（资料图）

本来作为一个现代社会的公民，我们都知道公共管理事务是大家的事情，意见表达以及与管理部门的沟通途径应该是通畅的，在我们的制度设计中也有一定的相关安排，如部门热线电话等。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这种制度安排的保障性恐怕经常是不如人意的，问题还是出在人的身上。

其次，无力感的产生也会来自个人在信息获得的障碍、相关专业知识的限制等方面，因为城市公共管理所涉及的各种领域相当复杂，单凭个人的生活常识和有限的信息来源往往无法了解事实真相和问题的症结。

这种无力感本来很正常，但是由此而产生的更重要的无力感是知道所有发生的问题、乱象一定有人了解真相、知道症结所在，但是这些人可能是圈中专业人士和具体管理者，不一定会为了公共利益而揭发黑幕。

图源：网络（资料图）

也就是说，我们知道有人知道，那些人更知道不能让我们知道，这是否让人感到很无力？

再次，我记得若干年前在讨论广州城市拥堵时，有主管交通的负责人称，因道路资源无法充足供给，因此治堵“神仙也没办法”。那么，既然神仙也没办法，能不能换人试试？非常遗憾，这事作为广州城市的市民，说了不算。

最后才是当看到有些问题周而复始、似乎永远无法解决的时候所产生的无力感。

凡此种种，必然带来公众对于关心公共事务的冷漠感，于是又会回到对强化管理权力的路径依赖之中。

图源：金羊网（资料图）

要走出这些怪圈，真的还是要从现代管理文明的根本原则入手，以制度设计和法治原则积极建设公民社会，才能消除城市管理乱象与公民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