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小亮,可写的不多,我也是通过冬冬认识的他,他们同住2号楼。
小亮头发浓密,天生自来卷儿,椭圆脸,眼睛细长,让人总感觉在眯着眼看人。
他最有特色的装束是一身灰色立领学生装,头戴一顶妈妈织的毛线帽,一双黑色皮鞋,走在路上腰板挺直,是个帅气的小朋友。
我们四人当中,我和兔子一起听过音乐,和冬冬一起打过游戏,但从来没和小亮单独玩过,也从没去过小亮家。
当时想,可能小亮家教严,不许他往家带朋友,也可能是小亮不喜欢分享。
兔子和冬冬和我私下提起时,也说小亮这个人不太好噶伙。
噶伙,是我们那里方言,合伙、朋友相处的意思。
虽然这样,我们也没把小亮当外人,出去玩都是一起带上他。
有一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沿胜利大街往西走,走到潍德路口,天空中开始下起细雨,我一路走过一轻、二毛纺织厂、五三厂的门口。
这些都是当时我们城市的国有企业。
现在厂房与机器都已不见,旧址上盖起了一座座楼盘,叫着一个个花团锦簇的名字。
今天走在那条路上,眼前还能浮现当时工厂的模样,想起二毛纺织厂门口一男一女两尊工人雕像,女子留着齐耳短发,男生穿衬衫,露出一点儿胸肌,两人一脸朝气。
刚过五三厂,见到有个姐姐走在前面,她上身穿半袖衫,下身一条土黄色制服短裤,头发盘起,脖颈细长,走得不疾不徐。她一双小腿,圆润修长,在阴冷的天空和蒙蒙细雨中,交替前行,显得尤为好看。
我那时刚读小学,对于男女之事还不甚通晓,但对于模样好看的姐姐天生有一种喜欢和爱慕。后来,翻洛可可绘画时看到布歇画的狄安娜,看到她那条向前微微抬起的左腿时,想到的也是雨中那双腿。
走了几步,那个姐姐拐弯进了我们宿舍楼大门,迎面走来小亮,两个人说话,我走近一问,才知道她是小亮的姐姐。
那时,我心里也多了一个答案,小亮家里住着姐姐,我们这些调皮捣蛋的男生自然是不方便带去,于此也原谅了小亮。
她眼睛和小亮特别像,也是细长,头发也有几分自来卷儿,皮肤比小亮更白皙、光洁润泽,在雨中像加了滤镜一样透着一股柔光。
她姐姐问我的名字,知道了是谁后,柔声细气地说:“你俩玩儿,我先上楼了。”
等到搬入新楼后,我家在一单元,小亮家在二单元,我们两家多了接触,在楼下见了偶尔聊天,那时得知小亮姐姐已经出嫁,现在家里只住着一家三口。
有一年放假回家,见小亮妈妈在楼下带一个小女孩,上前攀谈,知道是小亮姐姐家的孩子,小朋友长得像妈妈,眼睛小,皮肤白,十分可爱。
上楼后,我和家里人提起,见到了小亮姐姐家的孩子,我说:“小女孩真漂亮。”
家里人说:“这小孩奇叹人。”我问是怎么回事。
叹人,是我们那里方言,可怜的意思。
小亮姐姐到了出嫁年龄后,家里给她安排了一门婚事,对方是一家工厂的科长,算个小领导,条件比小亮家好。婚事办得顺利,可婚后小亮姐姐发现,男方家有强烈的重男轻女思想,希望她能生个男孩传宗接代。
起初,小亮姐姐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都2000年了,计划生育也都实行20多年了,生男生女都一样宣传了这么久,怎么还有人执迷这个?
等到小亮姐姐生下女儿后,婆家想让她接着再生。小亮姐姐看似柔柔弱弱,性情里却有一股执拗劲儿,不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不肯。
双方吵到不可开交,小亮姐姐带着小孩子回了娘家。
开始,大家觉得小两口吵架,过几天会和好,但左等右等,男方就是不来,小亮姐姐也不肯低头。
时间久了,探那边的口气,男方对于小亮姐姐很不满意,对于生下的这个女儿也不放在心上,竟是要奔着离婚去。
现在看来,离婚是一件常见的事情,可在当时一旦夫妻双方吵架,便是邻居来劝,家人来劝,连工厂工会、街道居委会也来劝的,当事人也羞于启齿,仿佛离婚是一件极丢脸的事情,给家族、单位、小区抹了黑。
双方这么僵持着。小亮姐姐当时并没有正式工作,从前依靠男方,回到家里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她之前学过理发,承包下了宿舍西侧一个美发室经营。
我听了,尤其觉得惋惜,这么漂亮可爱的一位姐姐,不想遇人不淑,但能自食其力,也算有个依托。
假期时,我喜欢在家乡的各个道路上骑行,走街串巷,看看城市各处的变化,随时停下来,走进一家小店,看有什么新鲜东西。
每隔一段时间,各个街道的店铺都会发生变化,从前是小卖铺,转眼成了修手机的,再一转可能是彩票站、眼镜店,也可能又变回连锁便利店。家乡在这种变化中变得熟悉又陌生,每一次的短暂相处仅能更新部分地图,毕竟,我日夜生活的地方已经不在这里。
一天下午,结束了骑行回到家,妈妈和我说:“小亮妈刚刚来过了,带着他姐姐的小女孩,可漂亮了,跟小洋娃娃似的,眼支毛忽闪忽闪的。”
眼支毛是我们当地方言,睫毛的意思。
我问:“他妈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我妈掏出来一张纸,“他妈说,小亮在百货大楼工作,表现不错,获了奖,领导让他写个获奖发言,他在家里写了个稿,觉得不成段。他妈说拿给你看看,你是大学生,懂的多,给改改。”
我妈又补充说:“我听小亮妈的意思是,给他好好改改,在领导面前卖个好,以后好发展。”
我答应了一声,拿过那张纸,到屋里写字台前坐下,从笔筒拿出笔,一字一句改起来。
小亮的发言稿写得比较实在,说自己加入工作后,很多老同事帮助他,领导对他也关照,他自己也觉得要好好工作,报答大家的关怀,获这个奖,对大家很感激。
有几处错别字,意思表达得有些啰嗦,前面写过的,后面又重复写,像是一个人话说到一半不知再说什么,只好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本想只调整几处,但改的内容太多,如果要把所有地方改完几乎要重写,于是干脆重新誊抄了一遍。
写完后,我拿着稿纸,下楼走到二单元,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小亮妈妈,见是我,一脸笑意,让我进屋坐,回头喊:“小亮,你同学来了。”
我往里走,见到他家房子与我家格局基本一样,只是在靠近厨房的地方打了一个隔断,支了一张床,小亮正睡在上面,也许是刚下班,累了。
小亮见我来了,坐起来和我打招呼,我把改好的稿子递给他,坐在床边说话。
“没想到,你睡这里。”我还是头一回见在家里打隔断,虽然后来我到北京工作后,租房时经常遇见这种情形,但在当时还是少见。
“那有什么办法。”小亮说着,眼睛瞅了一下旁边的一间卧室,应该是她姐和外甥女住的地方,小亮的不满溢于言表。
说话间,小亮姐姐从卧室走出来打招呼,小亮妈喊我到沙发坐。
小亮低头看稿,我走到沙发那边坐下,小亮妈妈给我倒水,我连忙叫了声,“姐姐好。”
这是我多年后再一次见她姐姐,比从前略圆润了一些,肤色还是那样白净,如果说有什么不同,是她眉目之间流露出几分苦色,特别是她的眼睛,总是低垂着,不太肯正眼看人。
说着说着,提到了姐姐现在的工作,我们说到理发的事情。我想起前几天理发时,理发师在洗头时,帮着按摩了下头部,顿时感到放松了好多,我妈常年有肩周炎,于是问了句:“姐姐,头部这里有没有什么好的按摩穴位?”
没想到,小亮姐姐听了后,眼神突然一变,反感地说了一句:“按摩?我从不按摩!”
从她的神色里,我能猜到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解释,说明白是自己妈妈头和肩不太舒服,想问问有什么辅助手段。
小亮姐姐这才和缓下来,柔声细气地说:“我不太懂这个。”然后就基本不说话了。那边,小亮基本看完了稿子,和我说谢谢。
我见事情完成,起身告辞,下楼回了家。
几天后,我妈和我说,她碰上小亮妈妈,她说,小亮念了稿子,领导说发言不错,号召大家向他学习,表示感谢。
我也不太知道实际情况,或许人家只是客气呢,但至少他妈妈提出的要求我完成了,对自己童年的玩伴工作如真能有些帮助,我也很高兴。
之后,我们家搬离了那里,我再也没见过小亮和他姐姐。
至此,关于小亮的故事也写完了,但如果你读完的话,可能对小亮姐姐印象更深刻,是的,我也是。
当年看电视剧《渴望》,最近几年看电视剧《都挺好》,每部关于家庭伦理的电视剧,总能引发不少关于家庭关系的探讨,引发出如夫妻、婆媳、姐弟关系等等的话题。
可看到这些剧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些剧拍得太精致,与我印象中的真实家庭生活图景相差太远。
筒子楼里的公共厕所,楼层楼梯口旁的垃圾道,大院里大家轮流洗衣的公共水龙头,都是我儿时抹不去的印象,距离现在好像也没多远。
尤其是我的父亲、母亲,他们在黄金年龄赶上企业破产,曾经的铁饭碗被人一把打翻,在这种环境下生长起来的我们,不可能再走父母的老路。
我们几个人带有出身那个环境、阶层的特点和局限,每个人都意识到不可依靠父母,而要靠自身努力,才有可能避免踏上父辈的老路。
兔子和冬冬,他们选择在十七八岁的年纪去混社会,对他们来说,那是不需学历又能出人头地的一条进身之路。
小亮和我,一个选择找一份踏实的工作,看别人眼色生活,另一个试图通过读书摆脱现有的环境,在看似更高的层面找一份踏实的工作,看别人眼色生活。
小亮姐姐,她的美丽并没有带给她更多幸运,被重男轻女的婆家嫌弃,自己开一家理发店又免不了受社会人员的欺侮。
回看我们四人,加上小亮姐姐,在当初无忧无虑玩耍时,没人会想到自己、彼此的未来竟然是这样。
我和朋友说起过我们四人的事情时,朋友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但我不认同这个说法。
如果说人的命运是生下来就注定的话,就像一段写好了的程序,只要按下Enter键等着执行就是了,那人还要努力做什么,只要躺平等着接受命运的安排就好了。
实际情况是,是我们的不同选择造成了我们后来不同的结果,如果说真有什么命运的话,那也是我们的态度、我们的选择和时势、环境交相发挥作用,带来人生方向的改变。
虽然,我们每个人的手脚都被命运的、环境的线牵着,我们不可能提发上天,也不可能念咒遁地,但当我们面前出现选择题的时候,多数情况下,我们还是可以选择左或者右,就像兔子选择坐上那辆面包车去打群架,就像小亮选择不再和冬冬一起混,像我选择参加高考而不是继续浪荡,当一串串的选择积累下来,从而形成了我们日后不同的人生轨迹。
如果非要问我,为什么选择A而没有选择B,我觉得,只是碰巧更幸运而已。
对于小亮姐姐,以及其他身处不利环境的朋友,我从不相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每个人都是根据所处的环境和自身的能力选择对自己效用最大的路径,并要对自己的选择结果承担全部责任。在腊月的寒风中,身中数刀手上满是刀痕的兔子死状悲惨,他已经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去恨他干什么,你该用恨字的古意,遗憾。
蒙面站在道德的高地,对他人的不幸隔岸观火,轻轻说一句风凉话容易,而背负生活的担子,不屈服、不认输,勇敢面对自己人生一次又一次的选择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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