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的东方美人，撕掉该死的标签

最近杨紫琼在好莱坞大放异彩，拿下金球奖影后，有望奥斯卡再下一城。

对亚裔演员来说，这是鼓舞人心的时刻。毕竟好莱坞对亚裔的刻板印象根深蒂固，哪怕像杨紫琼这样深耕多年的优秀演员，在《瞬息全宇宙》之前也从来不是好莱坞的一线女星。

多元、丰富的亚裔女性角色，不仅是杨紫琼本人等待已久的大女主时刻，也是西方主流电影中东方女性形象的突破性拓展。

▲电影《瞬息宇宙》截图。

这几年，好莱坞的亚裔面孔，确实从以往只有插科打诨的摆设戏份，慢慢转变为故事的关键角色。进击的东方美人们，正在松动陈旧的印象，撕掉固有的标签。

人们终于在西方电影中感受到东方女性的特殊魅力，它远远超越异国情调，更不是被边缘与被凝视的欲女、恶女或打女。

东方美人闯荡好莱坞之路，走了将近一个世纪。黄柳霜是无法绕开的第一人，她是第一个叩开好莱坞大门的亚裔女星、第一个在星光大道上留下手印的东方演员，甚至作为唯一的亚洲面孔铸印在美国货币上。

▲黄柳霜被铸印在美国货币上。

这个婀娜多姿的东方姑娘，既有过人的才艺和精湛的演技，又有含蓄的脸庞和冷艳的风采。齐刘海、低发髻、柳叶眉、朱砂唇、芙蓉面，黄柳霜打造的中国娃娃经典造型，就是当时西方世界惊为天人的东方美人。

她的发型和服饰，一度被西方女孩争相模仿，可以说是那个年代的IT girl了。前年的Met Gala以美国时尚为主题，Gemma Chan和雎晓雯还不约而同地向这位先行者致敬。

▲雎晓雯致敬黄柳霜。

然而，即便声誉如日中天，好莱坞头号亚裔女星依然难免遭受业界歧视，曾在选角试镜争取一个勤劳的中国女人时被拒绝。拒绝的理由竟然是：黄柳霜太“中国了”不能演“中国人”（too Chinese to play a Chinese）。

这就是亚裔演员位处边缘的基本事实。很多时候，东方人物还是白人演员扮演的，而好莱坞的亚裔正面角色本就少见。那么，由好莱坞再现的亚裔通常是什么类型的人物？

不是猥琐狡诈的骗子，就是苦力奴仆洗衣工。如果她们是女人，通常就是妓女或女仆。

可以说，从黄柳霜开始，好莱坞就限制了亚裔女星的表演才能。好莱坞设定了东方女性的两种类型：“龙女”和“白莲花”。

前者是诱惑的妖女，邪恶、算计、堕落、神秘，带有致命的吸引力。黄柳霜在《龙女》《上海快车》《唐人街繁华梦》《月宫宝盒》中的角色，就是典型的“龙女”。

后者是身陷困境的柔弱女子，她们美丽又脆弱，与英俊多情的白人男性相爱，大团圆走向就是被白人男性拯救的故事，爱情悲剧则会走进《蝴蝶夫人》式的情节。黄柳霜在《海逝》中饰演的就是遭白人抛弃的东方女子。

▲电影《海逝》截图。

尽管好莱坞迷醉于她的美艳，尽管她的表演才能有目共睹，但西方的凝视和偏见局限了黄柳霜演艺事业的发展。黄柳霜无奈说过：“我已经对我在电影里饰演的角色感到累了。”

刻板的文化偏见，让后来的东方美人在好莱坞的发展举步维艰。

1961年，《苏丝黄的世界》上映，关南施成为好莱坞第二代亚裔女星代表。电影改编自英国小说，讲述西方白人画家到远东中国香港寻找创作灵感，邂逅应召女郎苏丝黄的爱情故事。中国香港实地取景拍摄，满足了西方人对远东的猎奇愿望和对东方美人的神秘想象。

但它终究是又一个白人男性拯救东方女性的套路。关南施很美，好莱坞给她的却一再是相似的角色——她以塑造风尘女子而闻名。

▲关南施在电影《苏丝黄的世界》。

在漫长的时间里，东方女性是西方银幕中的性符号。她们神秘又性感，成为一种香艳的形象，被西方男性凝视。

黄柳霜的蒙古女奴如此，关南施的湾仔妓女如此。

后来，《大班》里陈冲饰演的清朝女奴也如此，《枕边书》中在裸露的后背写满书法的邬君梅还是如此。

▲陈冲在电影《大班》。

▲邬君梅在电影《枕边书》。

再后来，刘玉玲、杨紫琼横空出世，在“龙女”的基础上发展出“打女”和“侠女”的一路。她们通常是身手利落、外表性感、神秘凌厉的东方女郎。

杨紫琼是最能打的邦女郎，是007系列中唯一能和詹姆斯·邦德齐上齐落的女性。刘玉玲的《霹雳娇娃》和《杀死比尔》以麻辣矫健的女侦探和杀人不眨眼的日本黑帮老大，贡献了好莱坞影史的重要角色。

她们的侠女形象一定程度修正了黄柳霜以来的悲情路线，但美艳飒爽的功夫女郎又成了另一种刻板印象。

▲杨紫琼在电影《卧虎藏龙》。

东方美人的风情显然不止于此，但我们想在西方电影中看到更多并不容易。亚裔影人多番努力，十次进击也许只能博来一次惊喜。

1993年王颖导演的《喜福会》，是好莱坞难得一见的东方女性的故事。电影讲述了移民美国的四位中国母亲的遭遇以及她们的女儿的生存困境。

它再现了东方主义视角下的妻妾制和童养媳问题，又跳出了它的建构——东方母辈作为“受害者”，是通过自己的反抗，来摆脱了不公命运的。这种具备女性主义的启蒙精神是对东方主义的解构。

▲电影《喜福会》截图。

影片中的二代移民女性，完全接受西方教育和理念，反而在面临诸多生活困境时没有主见、犹豫不决。是东方母辈的分享和指导，给予了她们精神上的勇气，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东方文化的智慧和价值？

《喜福会》是全亚裔演员的好莱坞电影，它往前走了一大步。在这里，亚裔女性不再是无关紧要的工具人，她们有自己的生命故事。在这里，东方美人之美没有停留在表面的“美强惨”，我们看到她们的坚韧、勇敢、智慧与进步。

▲电影《喜福会》截图。

还有李安的《卧虎藏龙》。张国荣曾经说过他不想去好莱坞拍戏，因为好莱坞不懂东方人。但是，《卧虎藏龙》出来的时候，他感到惊喜。

《卧虎藏龙》是少有的东、西方观众都一致满意的电影作品，李安懂好莱坞的游戏规则，又有深厚的东方背景，知道如何转化和传达东方文化和情感中幽微的部分。

人们不仅看到了章子怡和杨紫琼的好身手，也看懂了章子怡脸上的坚毅和杨紫琼身上的优雅。东方美人，在性感和能打之外，有更多的魅力。

▲章子怡在电影《卧虎藏龙》。

刘玉玲本人，则是另一种魅力。小眼睛、塌鼻子、满脸雀斑、身高不足一米六，在东、西方审美体系中都称不上“典型美女”。即使处在好莱坞鄙视链的最低端，她只要钻到缝隙，就有办法长出花来。

一往无前的勇气，让《甜心俏佳人》的编剧被她的真诚打动，硬是给她加塞了一个律助吴玲的角色，她又因为演得太逼真而入围了艾美奖最佳女配角。

之后，32岁的刘玉玲很快得到了《霹雳娇娃》的机会，一炮而红。昆汀愿意用550美元请她到《杀死比尔》，演一个中美混血的日本黑老大，再战封神。

尽管她的演技和名气都不输一线，刘玉玲还是遭到歧视和偏见。同样是《霹雳娇娃》的主演，另外两位女明星片酬高达1600万美元，刘玉玲只有120万美元。

▲刘玉玲在电影《杀死比尔》。

当整个好莱坞都在等着看这个亚裔女演员委屈落泪，她转身就走，跟剧组据理力争，要求提高片酬。在美国土生土长的刘玉玲太清楚西方对亚裔女性的刻板印象了，比起眼泪，勇气才能赢得尊重。

当她要作为第一位福尔摩斯系列魔改华生的女性扮演者，同样扮演过华生的英国演员马丁·弗里曼还公开嘲笑她丑得像恐龙。她听完只淡淡回应：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做好自己的工作最重要。这一局她又赢了，用实力赢得了口碑，拿下了五季合同。

▲刘玉玲饰演女版华生。

2019年《致命女人》的火爆，为刘玉玲的桂冠添上了最后一颗宝石——又美又飒，有情有义，她自信的步伐和高傲的脸庞，搞定小奶狗真的是分分钟的事。

这一年，刘玉玲在星光大道上留下了她的星星——继黄柳霜之后的第二位亚裔女星。刘玉玲的美，既有东方女性的坚韧，又有西方土壤孕育的敢于想象。

刘玉玲只有一个，《喜福会》和《卧虎藏龙》在很多年里就像好莱坞的昙花。即便到了中国电影市场崛起的那些年，中国女星在众星云集的爆米花西片里也只是打酱油的存在，一律是西方人眼中“聪明美丽、身手矫健”的东方点缀。

▲刘玉玲在电视剧《致命女人》。

好莱坞愿意花心思在亚裔上，还是这几年的事。

乘着政治正确的东风，好莱坞的亚裔角色变得丰富，亚裔故事也更加多元，亚裔女演员的频繁进击尤为亮眼。她们的努力正在一点点消解刻板印象。

《摘金奇缘》是继《喜福会》之后久违的全亚裔阵容，在北美取得了1.74亿美元的票房成绩。尽管这部影片遭到了不少质疑与批评，但它确实向观众呈现了亚裔的多元性格，让好莱坞的亚裔面孔走到了镁光灯前。

吴恬敏在电影中饰演意外闯入传统东方家庭的美籍华裔年轻教授，打破男友家庭的守旧印象，并以自己的聪明和勇敢打动对方，以平等姿态嫁入豪门。她本人作为亚洲移民第二代，曾多次分享自己的亲身经验，让更多人注意到相关议题。

▲吴恬敏在电影《摘金奇缘》。

奥卡菲娜在《摘金奇缘》之后，还有亚裔导演王子逸的小成本制作《别告诉她》中的亮眼表现。她饰演的比莉回中国陪伴病重的奶奶，感受到在死亡知情这件事上中西文化的冲突。奥卡菲娜还凭这部电影，喜提金球奖影后。

▲奥卡菲娜在电影《摘金奇缘》。

嘉玛·陈在《摘金奇缘》的角色很讨喜，高贵善良，气质绝伦，追求跨越阶级的爱情，努力经营婚姻，被背叛后的转身决绝又优雅。嘉玛现在俨然好莱坞和时尚界的宠儿，各路资源加身，40岁成为漫威女主。

她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个好故事。从小是学霸——18岁考入牛津，25岁放弃顶尖律所精英人生，再用15年跻身好莱坞一线，实力演绎亚裔成长从“被鸡”到“自鸡”的独立之路。

▲嘉玛·陈在电影《摘金奇缘》。

我特别喜欢的亚裔女星，还有吴珊卓，一位创造很多历史的演员。我喜欢好多她演的角色，《实习医生格蕾》中聪明刻薄的杨医生、《杀死伊芙》中聪明犀利的猎人Eve，还有《叫她系主任》中到处碰壁、困难重重的亚裔高知女性。

▲吴珊卓在电视剧《实习医生格蕾》。

这些东方面孔以及她们背后的亚裔女性族群，一直是“看不见的小众”，如今正在慢慢被看到，也被看到了更多面向。移民叙事不再单纯限于中西对立，东方可以是现代的，二代亚裔移民也已经相当本土化。

到了《瞬息全宇宙》，亚裔题材再度向前迈进，所有女性都是多元、跳跃、充满变化的。只有这样，亚裔电影才能跳出亚裔女性的刻板宿命。

移民不再是人生单行线，她们无须忍辱负重，她们可以探索自我，她们有更多可能性，这就是一点可爱的进步。

▲电影《瞬息全宇宙》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