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平按:本文已刊发于《随笔》2023年第1期,题为《宋襄公:理想主义者的黄昏》】
周天子分封的诸侯中,宋国是一个独特存在,尽管它始终只是一个中等实力的二流国家。首先,与一大堆姬姓诸侯或功臣诸侯不同,宋国始受封者微子启,系商纣王同父异母的兄长。就是说,周天子将本属敌对阵营的殷商贵族封在宋国,是出于建立统一战线的需要。其次,宋的爵位是最高等级:公。与之相比,鲁齐为侯,郑曹为伯,楚国仅为子。其三,宋国位于今河南商丘一带,与郑国一样,均属中原地区的交通要道和四战之地。
出于这些特殊原因,宋虽然只是中等国家,但在春秋时期的政治舞台上一直很活跃。如果单从政治影响来说,宋俨然大国。并且,从存续时间上讲,宋自前1022年微子启受封建国,到前286年为齐所灭(这一年庄子去世),历三十二代,享国达七百三十六年。
宋的三十几位国君中,最著名、最有影响,同时也最富争议性的,无疑就是宋襄公。他既被《春秋》和《孟子》等典籍列入春秋五霸之列,又被后人讥笑“蠢猪式的仁义道德”。
1、
宋襄公,子姓,宋氏,名兹甫,系宋桓公嫡子。宋襄公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名目夷,字子鱼,一向有贤名。不过,由于目夷系庶出,按周朝继承法则,无缘成为太子。前652年,宋桓公病重期间,兹甫一再向父亲请求,让兄长目夷作继承人。他说,目夷比我年长且仁义,应该立他。宋桓公遂令目夷为嗣君,但目夷坚辞不就。他说,能够把国家辞让给别人,还有比这更大的仁义吗?我实在不如兹甫啊。再说,我也不符合作嗣君的条件。——另有一种说法认为,宋桓公很赞赏兹甫的推让,但并没同意他让位。
总而言之,宋桓公去世后,兹甫接任,是为宋襄公。宋襄公一生推崇仁义,他也的确从年轻时起就身体力行地践行仁义。正如目夷所说的那样:能够把国家辞让给别人,还有比这更大的仁义吗?
宋襄公即位后,任用目夷为左师。春秋时,宋国的上卿有左师和右师,与司马、司徒、司城和司寇合称六师,相当于其它国家的相国。目夷贤而有才,他辅佐宋襄公,把宋国治理得井井有条。
宋襄公与齐桓公生活在同一时代。推算起来,其年龄应该比齐桓公小三十岁,相当于齐桓公的子侄辈。
作为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恩威并重,令诸侯真正口服心服。与齐国结盟的诸侯国中,宋国和齐国关系最铁,而这种最铁的关系,来自于宋襄公对齐桓公的推崇与追随。
前651年,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周天子也派使者参加,这是齐桓公霸业的巅峰。不巧,其时,宋桓公刚死。依古礼,天子死后要停七个月下葬,诸侯死后要停五个月下葬。君父还未安葬,作为新任国君,宋襄公不能离开。但是,葵丘之盟对宋国非常重要,是宋国参与国际事务的良机;并且,宋襄公一向对齐桓公十分景仰,是他人生的楷模。那么,到底要不要出席葵丘之会呢?宋襄公经过一番思考,决定打破礼制约束,参加会盟。
当年冬天,晋国发生内讧,齐桓公号令诸侯平乱,刚安葬了父亲的宋襄公立即带兵响应齐桓公。此后,由齐桓公倡导的一系列国际行动,宋襄公都是积极参加者:增援卫国,拱卫洛邑,援建徐国、鄫国、杞国……
年轻的宋襄公在年长一辈的齐桓公面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国新君;但是,他对齐桓公的追随和追随期间的表现,令老牌政治家齐桓公刮目相看,并对他寄予了很高期望:当时,齐桓公年事已高,他与管仲商议后,决定把公子昭托付给宋襄公。后来的事实证明,齐桓公没有看错人,宋襄公也没有辜负齐桓公的信任。
齐桓公死后,其宠臣易牙、竖刁作乱,另立公子无亏为君,公子昭只得逃往宋国,向宋襄公求助。齐是大国,宋是小国——其时,齐国面积约九万平方公里,宋国还不到三万平方公里。齐强宋弱,但宋襄公没有退缩,他要兑现自己对齐桓公的承诺。
前642年春,宋襄公联合曹、卫、邾三国,率军攻齐。易牙、竖刁乱政本不得人心,加之宋襄公大军压境,齐人杀掉公子无亏,迎接公子昭。 没想到,联军刚撤,齐桓公的另外几个儿子又作乱,公子昭再次逃往宋国。宋襄公只得再度兴兵平乱,公子昭这才得以即位,是为齐孝公。
可以说,如果没有宋襄公,齐国必将陷入争夺君位的长期动荡中。
齐国经过这番折腾,国力大减,霸业终止。那么,谁有可能成为齐桓公之后的新霸主呢?
以国家实力来说,此时,最强大的是南方的楚国,其次是北方的晋国和西部的秦国。齐国不复桓公时的强盛,次于楚、晋、秦三强,位居第四。至于宋国,只能算二流国家中的强者而已。
然而,平定齐国内乱的成功使宋襄公深信,他就是冉冉升起的新霸主。
宋襄公的理想,似乎并非渺不可及——至少,在他看来,他有曹、卫、邾等小国追随,加之有恩于齐,齐国将惟宋马首是瞻。晋、秦虽强,但两国战火不断,无暇争霸。
惟一的障碍是楚国。只要搞定了楚国,宋襄公便霸业可期。
2、
齐桓公建立霸业,打出的旗号是尊王攘夷。其时,天子软弱,戎狄入侵中原,华夏族不绝如缕,齐桓公的作为,合乎时代之需,因而得到了诸侯拥护。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在于,经过管仲改革,齐国兵强马壮,财政富裕,乃是实力最雄厚的头等强国。
宋襄公却不然。首先,如前所述,宋国只能算二流国家中的强者,与一流大国有着相当差距;其次,宋襄公另有他不切实际的理想:作为殷商贵族,他想借称霸之机恢复昔日荣光。换句话说,他要复辟。
大臣公孙固看出了宋襄公的野心——或者说理想。公孙固劝他说:上天抛弃我们商朝已经很久了,您想要复兴它,这是悖逆上天之意的,恐怕不会被上天赦免吧。
但是,宋襄公听不进去。
宋襄公明白,楚国是他称霸大业路上最大的障碍,这个巨无霸般的障碍,他无力铲除。于是,他一厢情愿地转而希望得到楚国的支持,使楚国从障碍变成动力。
前639年,宋国与楚国在鹿上会盟,宋襄公请求楚国支持他称霸,早就希望染指中原事务的楚成王假意答应了。
紧接着,自以为大事将成的宋襄公召集诸侯在盂会盟——春秋时期的诸侯会盟,相当于现代世界的国际会议。会议结束后,发表一个宣言,达成某种一致。宋襄公希望,盂之会能达成的一致,就是承认他是齐桓公之后的新霸主。
诸侯会盟,有两种形式,一种称为兵车之会,一种称为乘车之会。
兵车之会,相当于武装会盟,参加会盟的各方均率领军队,相互秀肌肉,展示实力,同时预防不测;乘车之会,就是会盟的君主或使者,不带甲兵,穿上礼服坐着车去相见。
盂之会前,目夷提醒宋襄公:楚国是蛮夷之国,素来不讲礼仪,为防范起见,“请以兵车之会往,勿以为乘车之会。”
但是,宋襄公认为,是他主动约请诸侯乘车之会,倘若自己却兵车之会,那就是“自我堕之”,必将失信于天下,这与他仁义服人的理想背道而驰。
参加盂之会的,除宋襄公和楚成王外,另有陈、蔡、郑、许、曹等几个小国的国君——曾受宋襄公大恩的齐孝公意外地缺席了。齐孝公的缺席表明,以大国自居的齐,并不像宋襄公想象的那样,因他有恩于齐孝公,齐国就会忠心耿耿地追随他。
3、
盂是一个古地名,在今河南睢县境内。
宋襄公兴冲冲地轻车简从,穿着礼服去盂参加会盟。目夷叹息说:宋国就要大祸临头了。君侯的欲望太多,如何得了啊。
果然如同目夷预言的那样,楚成王不是来为宋襄公捧场的,而是来拆台的。——春秋之世,口碑最差,被中原文化圈视为野蛮人的国家有两个,一是西边的秦国,一是南边的楚国。并且,楚人自己也自暴自弃地以蛮夷自居,常常干些离经叛道的事,奈何宋襄公却指望用仁义去感化他,实在是与虎谋皮。
盂之会上,楚成王不守信用,早就暗中布下军队,把一心想当盟主的宋襄公扣押了。更为具体的细节,史料阙如。惟明代作家冯梦龙的历史小说《东周列国志》,对此作了合理的描写:
会盟那天,诸侯登上盟坛。按惯例,要推举盟主。这盟主,宋襄公以为非已莫属。因楚成王此前曾答应过推举自己,于是“宋襄公指望楚王开口,以目视之”。没想到,“楚王低头不语。”楚成王低头不语,显然另有打算。陈、蔡这些小国之君,“面面相觑,莫敢先发。”
宋襄公终于忍不住了,他昂首而出,说:我想像齐桓公那样,与诸侯会盟,尊王安民,息兵罢战,让天下同享太平,诸君以为如何?诸侯尚未回答,楚成王说:这想法很好。只是,不知由谁来主盟作盟主?宋襄公说,有功论功,无功论爵。——按宋襄公想法,他是公爵,爵位在其他诸侯之上,那么,以爵位定主盟,盟主只可能是他。
不想,楚成王却说:好啊。寡人我称王很久了,宋国虽是公爵,但也在王之下,那我就占先主盟吧。
目夷在旁,见势不妙,悄悄拉了拉宋襄公的衣袖,暗示他忍耐一下再作决定。一心想做霸主的宋襄公早已一肚子怒气,他冲楚成王说:我依赖先人之福,忝为上公,天子也待以宾客之礼,你所称的王爵,并非周天子所封,乃是自已僭号。岂能以你假王来压我真公?
楚成王反问:你既然说寡人是假王,那你为什么要把我请到这里来?
宋襄公说,你到这里来,是之前我们在鹿上之会时的约定,并非我把你骗来的。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这时,楚国大臣成得臣在一旁大喝:今日之事,只问诸侯,他们到底是为楚而来还是为宋而来?
陈、蔡等小国,向来俱怕楚国,忙表明态度:我们是奉了楚国之命来的。
楚成王大笑,问宋襄公: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襄公还想和楚成王理论,成得臣等人脱下礼服,原来一个个都身穿铠甲,全副武装。再从腰间取出小旗一招,坛下随行的楚人全都脱去礼服,露出戎装,呐喊着包围了盟坛。
宋襄公就这样作了楚国的俘虏。
4、
楚国君臣的如意算盘是趁会盟之机劫持宋襄公,并以宋襄公为人质,向宋国提出苛刻条件,以逼宋国接受。
宋襄公虽然天真得近乎迂腐,但也看穿了楚国的诡计。他被楚人劫持后,立即让目夷回国另立新君,以断楚人念想。
果然,当楚国向宋国提出一大堆条件,并表示,必须全部答应才释放宋襄公时;宋国回答说,我们已经另立新君了。这些条件,一条也不接受。
楚国计谋落空,还背上了背信弃义的恶名,加上鲁国等诸侯从中调停,不得不释放了宋襄公。
按理,宋襄公经此一劫,他理应明白,以宋国的力量,要想像齐桓公那样建立霸业,实在是勉为其难。然而,作为一个固执的理想主义者,宋襄公并没放弃他沉醉多年的霸主梦。
为楚国所俘虏,这是宋襄公最大的耻辱。如果不洗刷这耻辱,成为霸主就无从说起;而要洗刷耻辱,必须在战场上打败楚国。
于是,此种背景下,宋楚交战,是为泓之战。
泓水,一条业已消失的古河流,大概在今天的河南柘城县境内,当时属宋国。
宋楚两军各在泓河一岸。交战之日,宋军先行布好阵,楚军正忙着渡河。目夷提醒宋襄公:敌众我寡,正好趁他们还没全部渡过河发动攻击。
宋襄公不同意。
一会儿,楚军渡过了河,乱哄哄地正在布阵。目夷又提醒宋襄公:敌军虽然全部过了河,但尚未排好阵,这是攻击他们的好时机。
宋襄公还是不同意。
一直等到楚军完全布好阵,准备停当,宋襄公才下令击鼓进攻。
宋军战斗力不如楚军,人数也比楚军少,很快被楚军打得大败。宋襄公本人大腿受伤,连他的贴身侍卫也被杀了。
泓之战败北,宋襄公的霸主梦昙花一献,故而后世许多史家并不将他列入春秋五霸。泓之战次年,宋襄公箭伤复发——或许还要加上壮志未酬,理想破灭的沉重打击,宋襄公去世。
5、
战后,宋人都埋怨宋襄公不听目夷劝告,遭此惨败。对此,宋襄公说了一番话,作为他对国人埋怨的回应——正是这番话,导致后人或认为他愚蠢教条,或认为他难得地坚守了贵族礼仪。
根据《左传》记载,宋襄公这番话是这么说的:“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
翻译成白话,大意是:君子不再杀伤已经受伤的敌人,不俘虏头发斑白的老人。古代用兵的道理,不凭借险隘的地形阻击敌人。我即使是亡国者的后代,也不攻击没有排成阵势的敌人。
后人之所以嘲笑宋襄公,认为他蠢猪式的仁义,甚至断定他“集当时落后人物之大成”,究其实质,是对西周以来的战争礼仪与战争道德缺乏了解,以后世的价值观去臆测古人。
西周及春秋早期,战争更像是贵族之间的一种竞技行为。它以打败对方让对方臣服为目的,与后世为了消灭对方,占有对方的土地和人民为目的完全不同。前者战争规模较小,为时也短,短到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不过一天。并且,这些战争大多发生在一马平川的中原地区,双方的主要力量都是战车,形成了一整套战争礼仪。
比如,战前双方约定开战时间、地点。届时,双方把战车驾驶到既定位置排好阵势,双方互通姓名,并讲明为何打仗。之后,才同时鸣起战鼓,驱车冲向对方拼杀。战斗中,如果失败的一方已经撤出五十步,胜者不得再追赶——这就是为什么五十步要笑一百步了。
故此,黄仁宇在《赫逊河畔谈中国史》中认为:“春秋时代的车战,是一种贵族式的战争,有时彼此都以竞技的方式看待,布阵有一定的程序,交战也有公认的原则,也就是仍不离开‘礼’的约束。”
礼制的约束下,交战双方比拼的是谁勇敢,谁武艺高强,谁遵守信义,谁讲究礼仪,至于阴谋狡诈或趁人之危,哪怕因之获胜,也会被人耻笑。所以,古风尚存的老贵族宋襄公遵守军事礼仪和战争道德,坚决不趁敌人尚在渡河和尚未布好阵的情况下发动突然袭击。哪怕他知道,这种袭击将是他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惟一机会。
因此,宋襄公的讲究并非空穴来风,更不是他自以为是的假仁假义,而是有着深厚的古典传统。然而,宋襄公的悲剧在于,他处在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自周公以来的礼乐正在无情地崩坏,精致的礼仪被粗鄙的实用取替。
尤其是他面对的楚国,是一个以蛮夷自居,不讲礼仪的远离文明的强国。为了战胜对手,为了实现既定目标,为了目标中的土地和人民,他们完全可以置礼仪和道德而不顾。对他们来说,这些东西不仅束手缚脚,而且迂腐可笑。
于是,就有了宋襄公的悲剧。宋襄公的悲剧就在于,他的理想与他的时代严重脱节;他用生命去维护的荣誉与信义,在别人眼里却一文不值。
幸好,尽管宋襄公事实上并未像之前的齐桓公或之后的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那样做过哪怕一天名副其实的霸主,但包括中学历史教科书在内的部分后人著述,依然把他列入了五霸名单。
这,大概是后人给予宋襄公的一点于事无补的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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