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中的地产江湖二十年

开年第一爆剧《狂飙》前天大结局了，网上讨论的热度却依然未减。

整个春节，男女老少都被这部剧“焊死”在了沙发上，爱奇艺站内热度创下新纪录，央视播出收视率突破3%，云合正片有效播放市占率已达到63.6%，连续16日位居榜首，是第二名电视剧的十几倍……绝对称得上是万人空巷的国民级电视剧了。

这部剧之所以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剧中呈现的“20年社会变迁”，从世纪之交以来的那段岁月，还原了我们普通人生活样貌的来龙去脉。

由于工人下岗，逐渐没落、鱼龙混杂的旧厂区，成为多少人生活的转折点；

火遍大江南北、又“转瞬即逝”的小灵通，成为移动信息时代的起点；

大规模拆迁，开启长达二十年的地产造富时代……

我们大部分人的命运，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分化，命运的玩笑也集中出现在那个新旧交替的神奇时代。

可以说，我们每个人都能在这部剧中，找到我们自己人生的脉络。而兴起于微时的房地产行业，起起伏伏更是完美贴合了剧中的时间线。

中国社会这二十年的变迁，也是中国城市化进程狂飙突进的二十年。在这二十年里，房地产和土地财政是拉动中国经济狂飙的引擎。从时间点上看，电视剧故事开始的21世纪初，正是中国大规模土地财政收入开始的起点，也是后来一系列造富神话和矛盾冲突的起点。

微观上主宰我们普通人生活，宏观上影响整个国家经济走向的房地产行业，就这样在一片悲喜交加的氛围中，以善恶难辨、谤誉满身的面貌向我们狂奔而来。

图片来源：《狂飙》剧照

2000年，旧厂街市场

基层财政困难，土地财政启幕

20世纪90年代末到20世纪初，高启强还在旧厂街卖鱼，被唐小龙唐小虎敲诈，乱收卫生费。其实，这就是当时中国基层社会的缩影。

由于1994年开始分税制改革，“财权层层上收，事权层层下压”，税收大幅减少，基层财政非常困难。导致这段时间，农村基层各种乱收费、乱罚款层出不穷，为了免去高额罚款和收费，不少人私下给办事员现金，滋生了大量的基层腐败。

图片来源：《狂飙》剧照

为了缓解税收减少带来的财政困难，当时地方政府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招商引资。这也成为一直贯穿《狂飙》二十年的隐线。

记得明源君小时候，还曾经被学校组织去招商引资现场“打腰鼓”，全城学校停课，学生全部站在公路两边夹道欢迎招商引资代表。现在想来很荒诞，但在那时候，政府、学校、家长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当时地方政府九成的税收征收自企业，在税率给定的情况下，地方政府要增加税收收入，必须扩大税源。

这导致政府大量的资源都向招商引资倾斜，重企业、轻民生，地方之间招商引资竞争激烈，一些地方为了争取制造企业落地，放松环保监督，造成大量的工业污染。

但是，分税制改革也留下一个宝藏，那就是把国有土地转让的决定权和收益都留给了地方。

1998年，一个重要的分水岭出现，在东南亚金融危机的影响下，中国经济硬着陆，连续8个季度经济增速下滑。为了遏制进一步下滑的危险，中央政府决心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房地产市场进入了决策层的视野，政策面开始发生变化。

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正式拉开了房改大幕：

一是取消了福利分房制度 ，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 也是在1998年，中国建设银行发出了中国的第一笔个人住房抵押贷款。随着住房分配制度的取消和按揭政策的实施，以及当时只需首付2成或零首付，使得购房需求突然爆发：当时有钱的单位纷纷出手，把市面上的现房一抢而光……

通过市场、个人信用解决了住房消费能力不足的问题，使得有效需求在短期内爆发。

二是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正式实施，基本上锁死了农村集体土地的非农建设通道，规定了农地要想转为建设用地，必须经过征地后变成国有土地，这也就确立了城市政府对土地建设的垄断权力。

政府开始实行统一收储并出让的土地管理政策，市场上开始出现大规模的拆迁。各种赔偿分配纷争和博弈，也开始集中涌现。

图片来源：《狂飙》剧照

房地产带动沙场、采石场等几十类上下游企业，开始大量吸纳农民工、下岗工人，高齐强、唐小龙唐小虎，这些旧厂街的青年们也开始卷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城市化洪流中。

图片来源：《狂飙》剧照

2006年，莽村拆迁

土地价值开始显现

剧中的一个关键时间点，莽村拆迁，发生在2006年。六年过去，高启强成为了建工集团的总经理，房地产行业也已经成为城市经济最重要的发动机。

2001年所得税改革，中央财政进一步拿走企业所得税的6成，从那以后，地方政府发展经济的方式，就从之前的“工业化”变成了“工业化与城市化两手抓”。

兰小欢博士在《置身事内》里写到：

当时的地方政府，一方面继续低价供应大量工业用地，招商引资；另一方面，限制商住用地供给，从不断攀升的地价中赚取土地垄断收益。

因为地方政府之间招商引资竞争非常激烈，虽说工业用地和商住用地都有地方政府垄断，但工业企业可以落地的地方很多，所以在招商引资竞争中，地方政府很难抬高地价。商住用地则不同，主要服务本地居民，土地供应放的垄断力量更强，更容易抬高地价。

这也成为后面二十年，中国大部分城市的发展模式。

这些年出让的城市土地中，工业用地面积约占一半，但出让价格极低，且这么多年一直非常稳定。2000年是444元/㎡，2018年是820元/㎡，只涨了85%。而商业用地和居住用地价格则开始了狂飙模式，商业用地价格增长了460%，住宅用地价格更是猛增了740%。

图片来源：《置身事内》

地方官的主要政绩是经济发展，但是地方主官任期有限，要想在任内快速提升经济增长，往往希望加大投资力度，快速上马、推进各种大工程、大项目。

土地征收加速，价格暴涨，“拆一代”、“拆二代”一夜暴富，取代煤老板们成为新时代的造富神话。

巨大的肥肉摆在面前，腐败、犯罪和争端也就发生了。各种和“强拆”、“暴力拆迁”相关的新闻频现报端，各种和土地相关的案件成为腐败案件的主流，2016年10月，中纪委纪录片《永远在路上》首播，采访的10余位因严重违纪违法而落马的省部级以上官员，涉及的许多案例就都和房地产有关。

村委和村民鸟为食亡，利益当前狮子大开口的情况，也不少见。政府官员、开发公司、村委会、村民之间的利益纠葛不清，为了调和矛盾、解决僵局，各种暴力胁迫、舆论胁迫手段也开始掺杂其中，成为《狂飙》中莽村拆迁、泥螺村违规开发故事发生的大时代背景。

图片：广州最牛钉子户要求天价赔偿款，最终高速公路绕道，形成“海珠之眼”。

土地财政造成了一些不公平，但是它带来的收入，也成为过去二十年中国城市化和工业化快速推进重要的资金来源，让中国能够快速成长为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也让大量城市的面貌获得了显著改观，城市数量激增，人均居住面积、商业面积大幅提升，成就了人类历史上最猛烈的城市化浪潮。

狂飙时代，在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之间，在集体利益和个人利益之间如何取舍，其中的功过是非，各个城市都留下了自己的答案。

2015年，情侣大街项目

高利润下，地产竞争白热化

2015年，又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点。高启强迎来了他的“瘟神”蒋天，因为抢工程项目，爆发了一系列的冲突。

其实，2015年前后，很多省会城市，都有一些本地的龙头房企消失，外来百强的势力不断扩大。在一些一线城市，也有一些房企突然就无声无息了。原因就是随着国家对房地产不断的调控，行业竞争被大大激化，大量头部企业开始全国性扩张，行业集中度快速提高。

2011年，房地产前10强仅占10%左右的市场份额，到2017年前三季度，房地产行业前10强占据了约25%的市场份额，大量地市级的房企消失，企业竞争导致的优胜劣汰现象非常明显。

数据来源：中国房地产测评中心

加上2012年十八大之后，反腐力度空前，也下马了一批贪官。很多过去靠潜规则拿地、拿项目的房企，逐渐玩不转了。房地产的灰色空间被挤压，黑社会的那一套却没有绝迹。利用黑恶势力，强揽工程，垄断经营的情况依然很多。

不少地方的房企，必须在涉黑势力指定的材料厂采购，企业苦不堪言。甚至一些头部房企，也会经历恐吓威胁。2016年7月8日下午，香河出让一块土地，五矿及万科联合体准备参与竞拍，就在香河县被一伙人半路拦截，车被毁了，人也被打流血了。最终，当天土地拍卖延期举行。下面是当时的照片。

法制晚报曾经在2014年对国内法院审理的50起涉黑性质案件进行的统计分析，50名黑老大中有23人涉及房地产行业，占了几乎一半。甚至一些渠道中介也拥有黑社会背景，绑架开发商销售，已经超出了恶性竞争的范畴，而是赤裸裸的违法犯罪。

其实，房地产行业之所以会成为黑恶势力的重灾区，原因也简单。

一是财富效应明显。马克思曾经说过，有200%的利润，资本就会敢于挑战人间一切法律。房价的快速上涨，财富的味道本身就会吸引各路势力向这里聚集。

二是房地产牵扯到的行业极多，包括政府，银行，道路，拆迁，工程，上下游企业，上到庙堂，下到市井，三教九流，人员成分非常复杂，摆平或被摆平，都很容易牵扯出非常手段。

三是房地产行业的改革一直在进行中，不同的阶段都会存在很多规范不明的漏洞，在竞争之中，很多时候也需要自己去判断和把握底线。

小结

前几天看到一篇影评，有句话说的很好。

高启强，不过是狂飙时代养出来的蛊。

狂飙二十年，每个人其实都只是时代的一粒尘。在那么几个时间点，命运悄悄的转动了一下齿轮，就决定了我们的一生。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能和一个黑老大共情的原因。

作为地产人，我们可能客观上离恶更近，但在追求个人幸福的过程中，只有坚守底线，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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