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17年(鲁昭公二十五年),鲁昭公因在与三桓的斗争中失败,被迫流亡到齐国。10 月 12 日(己亥),也就是失败后的第二天,鲁昭公在一帮追随者的保护下逃到齐国境内。
1、齐景公的失算
齐景公立即表示支持,要出兵护送他回国。昭公又开始信心十足了。在臧孙赐的主持下,昭公追随者们举行了盟誓,誓词为:
“齐心协力,好恶一致。凡追随前来的一律无罪,留在国内的都是国君的罪人。坚决追随在国君身边,不离不弃;不得与私自与国内沟通。”
现在的齐景公无时无刻不琢磨着取代晋国的霸业,看见鲁昭公来依靠自己,这等于把自己当大救星了,自然高兴不已。
他随即许愿:
将在齐国境内划出 25000 户归昭公占有,同时自己亲自率领兵马,送昭公回国。
说得昭公心里暖烘烘的,但还是子家羁冷静一些,劝昭公不要对齐国寄予过高希望:
齐君这个人向来没有信用,况且晋国目前毕竟还是霸主,应该立即向霸主求援才是;这样投靠齐国,难保不会引起霸主的不快。但昭公已经被景公的糖衣炮弹砸晕了,根本听不进去,这步选择也使他后来付出了代价。
齐景公是个把算盘高举在头顶的人,霸主是想当,但赔本的买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做的。
回头一算,把自己的 25000 户人家划给昭公,实在是心疼,于是,前 517 年 12 月,出兵围攻鲁国的郓(在今山东省沂水县北),次年正月,顺利拿下,3 月,将昭公安置在这里。
前 516 年夏,齐景公召集兵马,准备以武力送昭公回国。他知道鲁国国内必定要有所动作,所以事先明令禁止:
任何人不得接受鲁国(其实就是三桓)的贿赂,大家要齐心协力把事情办成。
应该说,景公的禁令是有远见的,但贿赂又是多么地无孔不入和防不胜防啊!
季孙氏这边自然养的有关系学高手,家臣申丰、女贾带上厚礼,辗转而巧妙地搭上了齐景公最宠幸大臣梁丘据(子犹),鲁国的丝织业在春秋时期富有盛名, “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的成语,就是形容鲁缟的轻薄。一看见样品,梁丘据就心跳加速,何况对方表示事成之后酬劳更重呢,立即答应下来。
幸臣必有绝技,梁丘据来见景公:
“现在群臣不肯出全力替鲁君办事,并不是因为大家不肯为您尽忠啊,只是有的事情的确太奇怪了。您看,宋元公要为了他到晋国投诉,半路上就死了;叔孙昭伯想通过运作让他回国,结果自己没病没灾就死了。发生这么奇怪和巧合的事情,莫非是上天要抛弃鲁国了,要不就是鲁君得罪鬼神了?看来这事您也最好慎重一些啊。您看这样好不好:您留在曲棘坐镇,先派群臣领兵跟鲁君先去试试情况,如果前方进展顺利,您再亲自上去,那样就万无一失了。如果真的有鬼神之事,前面也就难得成功,您也不至于失了威严啊。”
这个梁丘据拿定景公已经好多年了,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国君一含糊,齐军的士气也就顿时馁了大半。现在是齐国的公子鉏带队,护着昭公向鲁国境内进发。
敌强我弱,三桓现在只能同仇敌忾了。成(在今山东省宁阳县北)是孟孙氏的采邑,公孙朝是成邑大夫,向季孙意如献计,请求由自己出面向齐军诈降,把敌人吸引过来再设法与其周旋,意如欣然采纳。
齐军果然上当,立即向成邑扑来,而且毫不防范。一些齐军士卒在河边饮马,遭到鲁军的突然袭击,齐国人大怒,派人来质问公孙朝,公孙朝回答:“这都是为了欺骗鲁国人的。”耽搁了好久,直到成邑的防御工事完全到位,齐军才收到公孙朝的“情报”:群众的策反工作真难做,他们硬是不愿意,现在我也归降不成了,对不起哦!——双方在炊鼻(在今今山东省宁阳县境内)展开一场激战,齐军硬是没占到什么便宜。
齐景公一看战事果然不顺,更信梁丘据的话了,随即下令收兵。
齐景公实在不愿意再花更大的本钱了,又想了一个办法,召集一次东部诸侯高端会议,请大家共同出力。秋,齐景公与莒郊公、邾庄公、杞悼公在鄟陵(地点不详)会盟,鲁昭公自然要在这次东方高端会议上慷慨陈词,希望大家商量出个法子帮帮自己。但齐国人自己都舍不得投资,其他三个小国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激情。不消说,这次鄟陵高端论坛只是热闹了一下而已。
2、士鞅之贪
前 515 年春,鲁昭公再次跑到齐国,请求景公援助,又是白跑一趟,悻悻回到了郓。这时,他才想起子家羁的劝告,还是晋国人可靠些啊。
现在的晋国正在为平息周王朝的内乱而忙得焦头烂额,一时顾不上东方的事务。终于,这年秋,周天子的事情基本底定,这才腾出部分精力,准备处理鲁国的纠纷。
秋,晋、宋、卫、曹、邾、滕六国大臣在郑国的扈(在今河南省原阳县西)集会,这次会议有两项主题:一是要求各国出兵为周天子护驾;二是研究如何帮助鲁昭公回国。
本来,会议形势对昭公还是十分有利的,宋国代表乐祁犁、卫国代表北宫喜都力主出兵护送昭公回国复位,但糟糕的是,这次会议的主持人、晋国上军主将、主管东方事务的士鞅大人早已收受了季孙意如的重贿,此行的目的就是阻止任何人帮助昭公。
士鞅做主题发言:
“季孙意如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而国君突然出兵伐之,意如先请求入狱、再请求流亡,国君就是不准。最后是鲁君不能获胜,自己出国去了,要不,意如事先没有任何防备,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国君驱逐出境呢?季氏能够转危为安,完全是因为老天帮着他平息了国君士卒的怒气,启动了叔孙氏的怜悯之心。
不然,国君的士卒会在征伐别人的时候悠悠闲闲拿着杯子(箭筒)喝水吗?叔孙氏害怕祸乱蔓延,他们与季氏又同出一祖,帮助季氏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嘛!鲁君想依靠齐国的帮助回去,三年了,没有任何进展。现在季氏很鲁国民众的拥护,淮夷也愿意帮他,国内积累了十年的战备,还有齐、楚两个大国作为外援:有上天的保佑,有民众的帮助,有坚守的决心,有相当于国君的权力,即使这样,人家还是那么低调,事奉国君就象国君依然在国内一样。
综上所述,我个人认为,这个事情很难完成。故鞅以为难。你们二位(乐祁犁、北宫喜)都是为自己国家打算的人,既然你们坚持要做,我完全同意嘛!我愿意跟从二位去围攻鲁国,不能成功,咱们都以身殉职好啦!”
一看士鞅如此蛮横无理,乐祁犁、北宫喜赶紧收回意见。宋、卫两个相对的大国一熄火,曹、邾、滕三个小国也自然不在士鞅话下。大会就这样散了。
3 、三面夹击
扈之会一散,三桓顿时有了底气,随即派仲孙何忌、阳虎率军伐郓,直接攻击昭公。昭公一方面派子家羁再次赶往晋国求援,一面还不自量力地开门迎战,在郓附近的且知被鲁军打得大败。
前 515 年冬,昭公再次来到齐国求齐景公帮助。景公事情没办成,心里虽然懊恼,甚至有点厌烦,但多少还有点歉意。现在公又去求晋国人,终于找到了翻脸的机会,终于可以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开了。昭公到来,景公提出设享礼款待,那意思,你是这里的客人,别老赖在我家。子家羁谢绝,于是撤消飨礼,直接饮酒。
景公让宰臣为昭公献酒,自己就退席了——根据周制,诸侯设宴酬宾,如果客人与自己身份相等,则国君要亲自献酒;国君款待臣子,则宰臣献酒。昭公的弟弟公子慭也在场,他流亡齐国 15 年,现在已经做了景公的岳父,为了避免昭公过于尴尬,就准备请自己的女儿、景公的夫人姬重出来应酬。子家羁一看越来越尴尬,赶忙拉着昭公退了席。
齐景公那边已经彻底没希望了。前 514 年春,昭公又前往晋国求助,想直接进入晋国境内,子家羁说:
“咱们是来求人家的,这么心安理得进入人家国境,还有谁会怜悯你?还是在边境上等着吧。”
昭公不听,直接进入晋国的乾侯(在今河北省成安县东南)打尖。
这下果然惹怒了晋顷公,派人斥责:
“上天降祸于鲁国,您流亡在外,也没有想着派一个使者来通告寡人,而安心地在您的甥舅之国(齐国)待了下来。现在,就给我们个机会迎接您吧!”
昭公只再得退到边境,晋国方面再派人迎接。随即派人在乾侯与昭公接洽。在乾侯,昭公一呆又是一年,眼看晋国先是动乱(祁、羊舌两家大夫被灭),接着执政韩起去世,魏舒掌权,忙着处理善后,鲁国的事情根本没人搭理。前 513 年春,只得离开乾侯,返回郓地。
看着昭公这次晋国之行又是白跑一趟,齐景公又乐又气,派大臣高张前来“慰问”,现在齐国人更加傲慢了,高张居然称昭公为“主君”——这是当时家臣对卿大夫的称呼。
子家羁说:
“人家现在已经不拿您当国君了,再呆下去,只能受到更多的羞辱。”
于是,君臣只得离开郓,经晋国人的许可下,暂时在乾侯落脚,现在才一心扑在了晋国人身上。几年来的求援工作极其失败,不但引起齐、晋两国的不满,还屡屡受到鲁国方面的积压,可谓三面受气。
4、最后的机会
在乾侯,昭公一住又是两年。皇天不负有心人,机会——最后的、也是最好的——终于来了。
时间来到公元前 511 年春天,晋国的情势发生了改观。晋顷公去疾于上年去世,今年是晋定公(名午)元年,晋定公年轻新立,颇想有所作为,决心出兵送昭公回国。现任执政魏舒与季孙的靠山士鞅关系也颇有些不谐,也就支持国君的立场。这样一来,方针基本确定。
但士鞅既然满足了自己拿人钱财的胃口,也就必须开动他替人消灾的脑筋。他向晋定公提议:
“我们可以先招季孙意如自动来晋国受审,他不敢来,就说明他确实有不臣之心,然后我们再理直气壮地去讨伐他,怎么样?”
建议合情合理,定公采纳,派人到鲁国去招意如。士鞅赶紧派人私下通知意如:“你一定要来,我保你平安无事。”这样,意如只得壮着胆子来到晋国。
这次,晋定公命一向分管周晋关系、与鲁国没有过深纠葛的上军主将荀跞处理此案,办案的地点不在晋国的绛都,而是选择在一个叫适历的地方,颇有排除一切干扰、隔离审查的味道。
荀跞公事公办,质问意如:
“寡君派我告诉你:‘为什么赶走你的国君?有国君而不事奉,大周对此有明确的刑罚,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
现在的意如自然奋力装出一副冻蛇的可怜状,头戴练冠、身穿麻衣、光着双脚(服丧的装束),拜伏在地上为自己申辩:
“事奉国君,我是求之而不得啊,怎么敢逃避大周的刑罚和霸主的命令呢?君(指晋定公)如果以为臣有罪,就请把臣囚禁于费,等君明查之后,任凭君的处理;如果考虑到臣的先人有功于鲁国,就请赐臣一死,而不要不灭绝季氏家族;如果既不处死也不流放,那就是君的大恩大德,臣将死而不朽;如果能够和国君一起回国,那就正满足了臣长久以来的心愿啊,我怎么敢有异心啊?”
意如的姿态,放得比当年被昭公包围在季氏台上的时候还要低了很多,他知道,今天的对手与当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面对这样的姿态,荀跞自然是可以满意的。4 月,荀跞带着意如来到乾侯,准备以和解的方式解决这一陈年旧案。
喜讯传来,昭公及其追随者们自然是雀跃不已,子家羁劝:
“您还是答应和意如回国吧,不想忍受一时的屈辱,难道您就想忍受终身的屈辱吗?”经过六年的羁泊生涯,昭公的心态多少也发生了转变,随即答应了。但其他追随者不这么看,他们要乐观得多:“现在有晋国人支持,只要您一句话,问题就解决了。您一定要把他赶出鲁国!”
来到乾侯,荀跞首先代表晋定公对昭公进行了慰问,随后商量解决方案:
“寡君派我以您的名义惩罚意如,意如不敢逃避一死,现在请您回国去吧。”
昭公回答曰:
“君(指晋定公)如果惠顾两国先君的旧好,施恩于我这个流亡在外的人,让我得以回国主持社稷,以侍奉君,那么请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绝对不能与那个人(意如)共处。河神为证,我绝不能再看见那个人!”
荀跞原本来觉得自己事情办得漂亮,昭公还不知道该如何对自己感恩戴德呢,一听这话,气得捂着耳朵就走:
“寡君只担心自己有罪,哪里敢去管鲁国的祸乱啊!我会把您的话转达给寡君的!”
随即告诉意如:
“你们国君的怒气一时也难以平息,你先回去主持国政去吧。”
弓拉得太满,终于绷了弦。昭公一下子傻了。还是子家羁在一旁劝:“现在还有机会,您就以一辆车直接驶入鲁国的队伍,意如不敢不带您回去的。”昭公觉得有理,想这么做,但在其他追随者的要挟之下,还是没能如愿,也错失了他今生的最后一个机会。
荀跞回来汇报此案的结果,大家唏嘘不已。
前 510 年,也就是鲁昭公 32 年 12 月 14 日(己未),昭公姬裯客死于晋国的乾侯,享年 51 岁,鲁昭公到死都没能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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