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蒋勋说红楼梦》：青埂峰顽石，究竟是不是贾宝玉的真身？

《蒋勋说红楼梦》是目下比较兴盛的红楼解说，阅读者甚众，于解读倾向而言，笔者很欣赏蒋勋的解读态度，他对红楼解读中存在的阴谋论以及过度解读，进行正面点破，比如在开篇序言里他这样说道：

我看到几个有趣的版本对《红楼梦》的考证，他们会把《红楼梦》牵强附会到说它要讲的是反清复明的故事。《红楼梦》变得很奇怪，有一点像一个公式，每个人都可以附会出自己所要的东西。——《蒋勋说红楼梦》第一辑

蒋勋的这种解读态度尤为难得，是值得称许的。

但蒋勋阅读《红楼梦》并不细致，也是无可置疑的，蒋先生自称读过数遍红楼，我个人是表示怀疑的，许多细心的读者也都会有同样的感受，比如蒋勋对林红玉改名小红的解释就透露出这个信息：

《红楼梦》里出现四个名字中有“玉”的人物，宝玉、黛玉、妙玉，还有一个蒋玉菡，只有四个名字里有玉，其他人都没有玉。有一个丫头本来叫做红玉，后来王熙凤喜欢这个丫头，收在身边，说每个人都叫“玉”真烦，就把她改成小红。——“含玉而生的宝玉”

林红玉改名，是因为她的名字重了贾宝玉、林黛玉的“玉”字，很早就被改正，叫成了“小红”，与王熙凤毫无关系，可蒋勋先生却认为小红的名字是王熙凤授意修改的。

《蒋勋说红楼梦》中存在不少此类的问题，或是记错情节，或是记错细节，这实在不像是读过十数遍《红楼梦》的学者会犯的错误。

无独有偶，蒋勋对于《红楼梦》里的神话背景，即神瑛侍者和绛珠仙子的前尘故事的解读，也出现了些许的问题。蒋勋在书里写道：

女娲炼成“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三六五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剩下一块没用。那一块石头没有被用，心里面有好大的忧郁，开始修炼，经过日月风霜，这块石头锻炼成人形，就变成了贾宝玉。——“神话和名字的背后”

蒋勋先生显然将顽石和贾宝玉混为一谈了。

事实上，贾宝玉的前身是神瑛侍者，林黛玉的前身是绛珠仙子，以甘露灌溉绛珠草的是神瑛侍者，绛珠仙子下界还泪的对象也是神瑛侍者，跟青埂峰的顽石毫无关系。

青埂峰的顽石，它的幻身就是贾宝玉脖子上佩戴的通灵宝玉，跛足道人、癞头和尚将巨大的顽石变成通灵宝玉，并借着神瑛侍者、绛珠仙子的风流公案，将通灵宝玉夹在其中，其目的就是满足顽石的愿望，去感受一下凡尘的荣华富贵。

正因为如此，《红楼梦》中有一些文字是以“通灵宝玉”的视角来描述的，比如第十五回“秦鲸卿得趣馒头庵”，贾宝玉发现了秦钟和智能的私情，夜晚宝秦二人算账，原著中并未记载两人算的是什么账，交谈的内容是什么。

原因也很简单，当天王熙凤担心通灵宝玉丢失，便让贾宝玉摘下，塞在凤姐的枕头下，通灵宝玉当天不在贾宝玉身上，自然不知道宝玉和秦钟干了什么，原著是这么写的：

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创。——第十五回

这些都在告诉读者，贾宝玉和通灵宝玉是两个单独的个体，一个是神瑛侍者的化身，一个是青埂峰顽石的幻相。

那么是否说明蒋勋连最基本的神话背景都读不明白呢？

还真不是，从蒋勋对《红楼梦》解读的各处细节来看，他并没有细细研究过原稿前八十回的内容，他仅仅是以程高本120回本为解读材料，而程高本对《红楼梦》的原本内容进行过各方面的修改，其中就包括贾宝玉的来历，程高本是这样介绍顽石的：

那僧道：“此事说来好笑，只因当年这个石头娲皇未用，自己却也落得逍遥自在，各处去游玩。一日来到警幻仙子处，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因留他在赤霞宫中，名他为赤霞神瑛侍者。他却常在西方灵河岸上行走，看见那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棵绛珠仙草，十分娇娜可爱，遂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得以久延岁月。”——程乙本

高鹗对原稿进行修改，让顽石、神瑛侍者、贾宝玉三者变成了同一个人，这是一处很大的败笔。

通过对续书结局的窥探，不难看出高鹗为何要这么修改。

在续书中，贾宝玉疯疯癫癫，需要冲喜，于是促成了金玉良缘，而贾宝玉疯疯癫癫的原因，是他丢失了通灵宝玉，如果通灵宝玉和贾宝玉并非一体，即便丢失，贾宝玉也不会有任何损失，更不会变得疯疯癫癫。

高鹗为了让贾宝玉疯癫，就将通灵宝玉和贾宝玉混为一谈，通灵宝玉丢失，就好比贾宝玉失去了一部分魂魄，自然就会变得疯癫，神话背景的修改正是为了造成此处逻辑的合理性。

这也从侧面说明，曹雪芹原本设置的《红楼梦》结局，一定不是续书所写的那般，高鹗实在续不下去了，只能修改曹雪芹的原稿，以符合续书后文。

蒋勋既以程高本为解读依据，已然落了下乘境界，但具体针对《蒋勋说红楼梦》这本书而言，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影响，因为蒋勋的解读更倾向于感性抒发，而非客观研究，它可以帮助很多初读者了解《红楼梦》，但对于研究者而言，其价值便显得捉襟见肘，如同笊篱捞水，实在捞不出多少干货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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