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春秋之吴越争霸篇(26)
主笔:闲乐生
吴越争霸,最终以吴王夫差的惨死与越王句践的胜利告终,之后,句践率大军从好心人夫差留给他的两条运河北渡江淮,与齐、晋、宋、鲁等诸侯在徐州会盟,并向周天子进贡。周元王派人赏赐胙肉(祭祀专用肉)给句践,并封其为“东方之伯”,正式承认其诸侯霸主地位。这是春秋历史上唯一一个得到了周天子正式任命霸主之位的蛮夷之君,之前楚庄王多厉害,都没有得此殊荣。当然,由于句践的人品问题,他这个霸主之位,史学界一般都不怎么承认。
句践尝到了当霸主的滋味,感到前所未有的虚荣,于是开始学夫差,经营中原之地,他兴建新都于琅琊(今山东胶南),将触角伸到了黄河以北,而使其水军横行于江淮泗济等水域,耀武扬威,威逼宋、郑、鲁、卫、陈、蔡、邾等国君主前来入朝。
可是,越国这连番的的军事行动触及了同为南方强国的楚国在江淮地区的根本利益,让句践的外孙楚惠王深感威胁,遂出兵跟踪越军,欲与其瓜分吴地。句践此时还没有和楚国打硬仗的打算,遂将淮水上游五百里地盘割让给楚国,又把吴国侵占宋国的土地归还给宋国,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给了鲁国,算是用土地换取了诸侯对他霸主地位的认同。
这就奇怪了,句践干嘛放着大好的地盘不要呢,难道他转性了,变成一个新时代的活雷锋?对此清朝史学家顾栋高也提出了质疑:“夫越既灭吴,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天子致胙。方与北方诸侯争衡,岂有反弃江、淮之地以资勃敌之楚耶?”
对呀,为什么呢?
其实这一点恰恰说明句践在政治上比夫差老练多了,不管怎么说,近一千多年来,越国都是小国,只不过近十年才阔起来,根基相当不稳;况且,在连年累月的战争后,不管是越国高层,还是吴越两地的百姓,都需要一个长时间的休养期,来恢复生产,恢复元气。如果硬要像夫差那样不顾己身实力,以超乎其可以承受的速度扩张,只会让整个国家不堪重负,而在内忧外患下全面崩溃。
当然,句践虽然不敢和齐晋楚等大国轻易爆发冲突,但一些中小国家他还是有实力控制的,毕竟他是春秋时代最后一位霸主,这个名份,来之不易。
公元前471年四月,邾隐公无道,越王句践发兵将其俘虏,立其次子公子何为君。十月,秦厉共公不遵越王号令,句践调动十万诸侯盟军,西渡大河进攻秦国。时值严寒霜雪,行军异常艰辛。秦国畏惧越国,越国也不愿真打。两军尚未列阵,秦国便主动承认错误,赔罪求和,句践乃还。越军将士喜悦不已,集体创作了一首《河梁》(梁,指桥梁)诗:
渡河梁兮渡河梁,举兵所伐攻秦王。孟冬十月多雪霜,隆寒道路诚难当。阵兵未济秦师降,诸侯怖惧皆恐惶。声传海内威远邦,称霸穆桓齐楚庄。天下安宁寿考长,悲去归兮何无梁。——《吴越春秋·河梁诗》
这首充满了喜悦与淡淡哀伤的小诗,道出了越国人民爱好和平的心声,他们本以为大王在灭掉死敌吴国后就是大团圆结局了,没想到这一切注定只不过是一个美梦而已。句践一如所有野心勃勃的统治者,对战争和威名都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喜爱——所谓“天下安宁寿考长”,只不过是大家的美好愿望罢了。
是年闰十月,鲁哀公被三桓轻视,一怒之下逃往越国,得到越太子鹿郢的保护,鹿郢将其女嫁与鲁哀公,并欲助哀公讨回公道,三桓之首季氏重花财礼,得免。
公元前470年5月,卫国爆发工匠暴动,国内大夫趁机起兵讨伐卫出公,卫出公逃往宋国,又派人前往越国,请求越王帮助平定内乱。一年后,越国联合鲁、宋,护送卫出公回国。卫国大夫以重兵把守城门,卫出公不敢入城。越军离开后,卫出公叔父自立为卫悼公。卫出公无法复位,最终死在越国。
公元前468年春,越王句践派使者曳庸出访鲁国,划定邾、鲁疆界,俨然国际警察,鲁国没了子贡这个外交达人(子贡已为卫相),打又打不过人家,只好越国说什么是什么。随后,句践正式迁都山东琅琊,并在此建造了一座方圆七里的高台以观东海。据《吴越春秋》记载,越王迁都时一共带了八千名死士,三百艘戈船(越人於水中负大舟,又有蛟龙之害,故置戈於船下,因以为名),三万吴越移民,浩浩荡荡,由海路开赴琅琊,若此事属实,当为世界航海史上一伟大事件。根据日本史,水稻技术出现在日本岛的时间大概在公元前400到300年间,正好与水稻强国越国称霸后活跃于海上的时间相符。
图:琅琊台望越楼
图:日本弥生时代稻作想象图
当然,此次迁都与航行规模也许并没有《吴越春秋》记载的这么大,琅琊远离越国本土,应属于陪都性质,目的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北方诸侯,维护中原霸业,其大本营还是在姑苏与会稽。考古也发现,句践所建琅琊,即今山东胶南县琅琊山西北十里的夏河故城,其城周仅有八里,周围一带越国史迹和遗物也不多,这就是越国一个北方争霸前哨基地与指挥中心罢了。
而就在这一年四月二十五日,鲁国三桓之首季康子死。哀公借调丧吊丧之名返回鲁国,是年八月,又图谋借助越国力量扫除三桓,遭到三桓反击,避居于邾国,然后又逃回越国,这年也是《左传》记载的最后一年。
第二年,越王句践又发兵进攻三桓,护送鲁哀公回国。但是,鲁哀公依然徒有虚名,不久后郁闷死去。
这个时候,越国的势力范围已南抵闽中,西接鄱阳,东尽大海,北邻齐鲁,土地之博,至有数千里;人徒之众,至有数百万人。句践的霸业达到巅峰。
可惜,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万岁之君,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或许可以凌驾于万人之上,但面对死亡,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上天并不会因为某人的地位而多增加他一秒的时间。公元前465年十一月,越王句践病逝,临死之前,他对太子鹿郢说:“寡人在这个世上所建立的功业,不可谓不大,但你要记住,夫霸者之后,难以久立,稍有不慎,就会落得吴王夫差一样的下场,小心小心小心小心……”说完就离开了人世。其实鹿郢跟随句践称霸多年,能力卓著,句践还算死的放心。
但鹿郢是个短命鬼,即位仅六年就死了,接下来的越君,一代不如一代,越国遂日渐衰弱,逐渐不能保有琅琊与淮北之地。于是楚国东侵,广地至泗上。公元前379年,越王翳在齐国的军事压力下被迫将都城从琅琊迁回姑苏,公元前306年,越为楚所灭,从此分崩离析,各族子弟变成一团散沙,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居住在钱塘江以东沿海,服服贴贴地向楚国朝贡。
楚吴越数百年的争斗,结果还是由楚国笑到了最后最后。
归根结底,越国只是个凭军事起家的新锐霸国,其根基不稳,人口不足,制度弱后,一杀夫差则失去了部分吴人的支持,二杀文种又吸引不到外邦人才,其国力也无法支撑其广阔领土,反而使得于越各部离心离德,它的辉煌,注定昙花一现。
两千多年后,越王句践自作用剑和吴王夫差自作用矛先后在同一个地方(湖北江陵望山)出土了,这个地方在楚都附近,说明这两把神兵应该是楚灭越时的战利品。
这两把神兵出土后,湖北省博物馆特意安排了它们在同一个展馆展览,相对陈列,颇有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就如这两把武器主人的命运一般,吴王夫差自作用矛锈迹斑斑,越王句践自作用剑却寒气逼人,光亮如新。
夫差句践这两个生前的死对头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随身佩戴的武器,会在他们死后数千年,在相隔不到几百米的地方出土,又在相隔不到数米的地方展列。如果器亦有魂,恐怕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破框而出,代替他们的主人,再打上个三百回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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