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无疆一路从江浙打到湖南，却为何转身就被楚国反杀？

越国走向战国后的史料钩沉（8）

战国中后期，虽然越国在中原人的眼里地位一天不如一天了，不过无颛死后，其子无疆（或称无强）继位，越国又一次焕发青春了。不过越国主要的战略，还是联魏制齐楚，或者说，是主要敲打齐国，而非楚国，毕竟孙膑都讲过：“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

齐国在田氏代立以后，改国号为“田”（金文作上陈下土），至齐威王时才恢复了“齐”之国号，又是田和、田淏两系内斗，人心不齐，被三晋以及鲁、燕这路小国都敲打得不像样子，自然当年的死老虎越国也要重抖威风做活老虎了。

虽然此时齐国已经在桂陵、马陵两次大战中杀得魏国元气大伤，但随后魏国还是玩了一道阴谋，假意屈从于齐国，玩了一次“徐州相王”（前334年），率领一众小国同时尊奉魏、齐二国为王，表面上是魏国向齐国输出善意，实际上是给齐国拉了一大波仇恨，第二年，楚国就发兵东击齐国，《资治通鉴》之类旧说认为是楚国攻击越国，实为误读。但可能越国也趁火打劫了齐国一把，不过被齐国的大忠臣“雍门子狄”自刎于阵前的苦肉计吓了一遭，连退七十里，越国人还说齐国人有这样的臣子，怕是越国的社稷是不久了，全然忘了当年句践派遣三行罪人在檇李阵前令三行罪人自刭吓阻吴军的故事。可见越国人大概也变成了后世范雎眼中“勇于私斗，怯于公战”的那伙人了。

对齐国没占到便宜，对楚国也是如此，在前319年，楚国甚至在邗地筑了一座城，名“广陵”，也就是今天扬州这座城市的祖宗。这可是当年越国邗沟旁边的一座大仓库的所在啊，被抢了可真了不得。

同一年，越国的老朋友，魏惠王也去世了，他身边的一大陪聊宾客孟子见到继位的魏襄哀王，感受到的却是“望之不似人君”，但孟子也感受到了“天下定于一”的预感，虽然最后天下没有像孟子幻想的那样，归于一个不嗜杀人的邦国，而是归于动辄斩首坑杀数万的秦国。但这种预感，也预示着未来战国争霸的方向。

虽说如此，边缘化的国家或是弱国，还是要积极抱大腿，正如此时卫国紧抱魏国大腿甚至自贬为魏国封君，而原先魏国的小弟宋国则看老大哥不爽，国君宋康王干脆在随后称王（前318年）了，同时转投秦国门下，成了秦国在东方的“二鬼子”，敲打魏、楚、齐三国。

某种意义上讲，越国还要感谢一下过去的好朋友宋国，可能宋康王也夺取了一部分楚国淮泗地区的土地，这让越国西侧的危机减弱了一些，从而使得邗沟-淮河-鸿沟水道可以再次无碍通航。宋康王称王那一年，还赶上了楚国联合三晋与燕国组织的第一次合纵攻秦行动，结果无功而返。越国便趁机也夺回了邗沟上的据点广陵。

次年，秦惠文王的弟弟樗里疾又率领秦军东出函谷关，在修鱼杀得三晋联军大败亏输。不过越国紧接着就给魏国人带来了好消息，魏襄王七年四月（前312年），越王无疆派出大夫公师隅，带着一个大船队沿着邗沟-淮河-鸿沟水道到了大梁，送了一大批物资给魏国。越国船队携带的物资有：大号乘舟（指挥旗舰）一艘，名“始罔”，以及小舟三百艘，还有箭五百万支，以及犀角、象牙若干。这条记载出自魏国人写的《竹书纪年》，从这个记载来看，这一是反映了当时越国的生产能力还不错，二也体现了魏国人对这批物资到来一定是喜出望外，东南方的老朋友没有忘了我们啊！而且，此时，越国虽然退到了江南，但可能还控制着故都琅琊附近的土地，也一直在拨弄先前大大威胁了魏国霸权地位的齐国，真是魏国的好助攻。

不过，虽然魏越友谊攀登到了一个新高峰，此时越国内部也有了新的隐忧，这隐忧，一是来源于一个齐国派来的策士，二是来自一个楚国间谍召滑。先看一下策士的言论，此策士姓名失传，我们只知道他受遣于齐宣王。此人游说的重点是：越国不攻楚国的原因，是因为得不到韩、魏两国的支持。如果韩、魏只是自己出兵楚国，就会遭逢不利，所以越国最好主动出马，去进攻楚国。但越王无疆却表示，他不是要看到韩魏两国与楚国大打出手，只要在边境上比划比划，让淮、泗之间的楚军不再向东，并让商、於等地的楚军不足以防备秦国罢了。

从这段回答来看，大概此时越国也跟随魏国加入了秦国的连横阵营以防备楚国。说客听罢，立刻摆出了“恐吓加利诱”话术，说越国不亡真是太幸运了！贵国的盟友与敌国所用的智谋，无非是像眼睛一样，能看得见汗毛却看不见睫毛。大王您只是希望韩魏能分散楚国威胁越国的兵力，可如今，楚国正一边对西用兵于秦晋，对东面用兵于齐鲁。楚国分兵多处，后方空虚，您可以用兵于楚国南方，只要打破无假关（在今湖南长沙附近），楚国南方复雠、庞、长沙的粮食，竟泽陵的木材，就无法送到郢都去。这是称霸的好时机啊！于是无疆真的听了这个说客的话，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敲打楚国，放弃了从前在琅琊时代的“击齐防楚”战略。越国也确实颇有收获，不过都是在中原人看不上眼的湘赣山区，甚至一度打到衡山脚下。

再来看看楚国间谍召滑的作为，他大概是在越国援魏船队抵达大梁以后才去越国的。他在越国总共待了五年，主要作用就是煽动内讧，被他煽动的越国封君，还多在越国的故都会稽附近，譬如句章（今浙江余姚）的封君，就曾向楚国献土，越国的封君“涌君赢”（其封地在今浙江宁波）则在前307年干脆带着部众投降了楚国，可能是出海后向楚控之长江北岸地区投降的。

次年，楚怀王欲兴兵大举伐越，楚臣杜子问其原因。怀王答道：“（越国）政乱兵弱。”杜子却用先前说客游说越王无疆的式的话语回应道：“眼睛能看得见百步以外却看不见睫毛。如今我国内部有大盗庄蹻作乱，外面刚刚败给了秦晋，我国的弱、乱实不亚于越国，还是先停手吧。然而此时，秦国却暂时停止了“连横”策略，转而攻击韩魏二国，于是楚怀王雄心又起，真的派出了两路大军向越国发动复仇战争，一路在江淮平原地区出兵夺取越国江北地区，一路在南方，沿着当年叶公沈诸梁会盟三夷的道路跨过莫干山，再折向北直取吴国故地。越王无疆也在战斗中身亡。他所留下的子弟当中，逐渐退回了浙江（钱塘江）以东的越国故地，抵抗楚国或降服于楚国。

越国的故事，就到此迎来了一个小结局，但，这并不是越国的大结局。因为越国行变法前楚国式的王族政治，也像吴起所形容的那样：“大臣太重，封君太众”。这固然不利于集中权力，发动战国式的举国战争，但这也有利于不会被人一锤子敲死，残余的“封君”们可以自行选择自己的命运，客观上，这反倒是成了越国得以延续的要素。具体越国这班小封君们表现如何，我会在下一章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