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丨李晓：2022，时间的家常

2022，时间的家常

李晓

时间以均匀的方式分配给世上每一个人，但每一个人在生命的河流里，呈现出气象万千的流动。

2022年时间的流动，眼看它就要在此岸告别到彼岸。在彼岸形成朦胧的光晕，如一个仁慈长者离开的身影。我其实想拉住时间这个长者的衣襟，在转身之前再拉一拉家常。

2022年时间河流里的过往，我用光阴深水清洗，显影出这些季节里记忆的底片。

这一年暮春的一天，我和天津归来的老友武哥去从前老城的街巷走走。老巷子里裹挟着苔藓漫漫的风，扑面而来有一些湿润。那风是现在的风，却有着从前的气息。巷子里，从黄葛树之间牵起的晾衣绳还在，晾衣绳上大多是老年人的衣裤，也有娃娃的童衣妇女的内衣。老木门前挂着的几串风干萝卜干，突然让武哥的目光久久停留。他缓缓走上去，脚跟下似乎有旧时光的根须爬出来附上身体。他站到萝卜干下去嗅了嗅，眼眶在那一瞬间湿润了。当年母亲在巷子里唤他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又从天幕里传来了。母亲做的一道可口下饭菜，就有用油酥辣子、花椒面、蒜泥、酱油等调料拌的萝卜干。一顿白米饭就着一盘萝卜干，一家人吃得满口生香。这道下饭菜，静静凝聚着时间发酵后一家人在灯火相亲里的味道。不过，母亲那绵长的声音，十多年前就随父亲而去在遥远云端里飘荡了。母亲跟父亲只去过天津他家里一次，那次只呆了不到一周时间，母亲和父亲在天没亮时就收拾好了包裹准备回家。武哥靠在老巷子里一处雕花老木窗前跟我回忆，那天早晨他在火车站送别父母亲时，母亲从衣袋里摩挲出一个布手帕塞给他，里面是裹了又裹的3000元钱。母亲说，大城市的菜比小城市里贵，这点钱，我和你爸在老家也用不上，拿去，拿去。那一次回程的火车票钱，也是父母亲自己出的。一个花白头发的小脑袋从火车窗口伸出来，跟他打着手势，那是父亲留给武哥的最后一个镜头，回去后不到半年时间，父亲就突发疾病离世。

这一年夏天的天空，红日在天空发出炉火一般的轰鸣。夏天持续燃烧的几十个烈日里，我所在这个城市的一场特大山火，在微信朋友圈里刷爆。火龙从天而降的灰烬，就落在了我一个友人的窗台。友人骑着摩托车背上背篼，那车发出猛兽一样的嚎叫，冲进这个城市众志成城的灭火大军里。他是骑着摩托车去送灭火物资的。烈火被扑灭了，这个白面书生般的中年男人，后来在微信里给我发来一段话：经历了这场城市边的山火，我感觉自己又浴火重生了一次，我得重新打量这个城市，我对它的感情变得更深了。后来，友人去燃烧后的被毁林区，认领了明年春上植上几棵树的任务。一座城市的肺叶扇动里，有着多少绿叶对城市母根的脉脉情意。

这一年秋天，我还是常常在凌晨4点醒来。安置在我身体里神秘的生物钟，滴滴答答转动成血液里小小的潮汐。凌晨4点的城市，这样一个情感理智思维清晰的薄凉时刻，在这个城市里，还有多少人值得我从早晨开始惦记。那一年的凌晨4点时分，心里的灯也为一个人早早亮起。而今回望，那到底是真实场景的凝固，还是幻觉的灯光闪烁，而今我都不愿回头去望一望了。凌晨4点的城市，我听见楼下马路上环卫工清扫大街的沙、沙、沙声，这是蚕吃桑叶的声音，这是滚滚红尘腾起在一天时空里的声音。有天凌晨，我在窗前看见江面大桥上一辆列车奔驰而过，我瞬间恍然明白，时间的身影，也是这样在我身边呼啸而去的。我在秋天的一个下午去了老街，我在老街开40多年店铺的黄师傅那里，看见墙上又多了几张碳素黑白画像。黄师傅在老街是画像的，起初也兼营修表生意，而今没人来修表了，他就匍匐在那张斑驳老木桌前替老街人画像。黄师傅指着墙上一个高颧骨的老头、一个长鼻梁的老太太对我介绍，这是老街患肾衰竭离世的刘老头、这是躺在家里椅子上安然离世的老寿星吴婆婆。还有一个显得富态的中年妇女，是患肺癌去世的。我认得她，有次去老街遇见她，她对我说：“我在老街郊外地里种了菜，你哪天有空去地里摘点菜，给你妈送去尝尝。”我还没来得及去摘菜，她就悄然而去。老街的身子在我心房里，又瘦去了一寸。

这一年冬天，疫情迷雾散去。车水马龙的城市，烟火漫卷的生活，让我如大鸟的翅膀张开，去扑向它为我打开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年冬天让我打起精神的事，就是卡塔尔世界杯足球赛事了。熬夜看球，成为我这样的中年男人的集体记忆。其间有为球的痴迷癫狂，有球星们神谕般的瞬间画面闪现，当然也有自己暗中流动的感伤情绪。从前车马书信慢的时光是再也回不来了，但那些往日星光却不曾湮灭于尘烟。今年冬天依然熬夜看球，似乎也有着不向岁月服输的执拗念头冲撞。但凌晨3点的一场巅峰对决，还是让我熬不下去了。呵欠声中我在沙发上拥被而眠，但我却听见了自己的鼾声，看来还是没睡踏实。这多像我时常不能专注游离晃荡的思绪。

这一年冬天，纸上阅读了不少文字，养育着一颗随时需要滋养的灵魂。一个叫苏沧桑的杭州女子，她用天籁般的文字抒写烟雨江南，浩大民间。她“让人回到了农事与传统中，像慈母巧妇，满针满线将自己织成了最美丽、最优秀的作家之一”，这是同居一城的作家麦家给予她的评论。谢谢，遇见这么好的文字。谢谢，遇见2022年的你。来年再见。

（作者单位：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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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罗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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