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尽欲望和暴力，莫言的《红高粱》，奔腾着民族原始的生命力

今天呢，我们要介绍的就是莫言的小说《红高粱》。这么一部小说，莫言只写了一个星期。

你没有听错，这部被评为“二十世纪华文小说一百强”之一的小说，莫言一个星期就写完了。后来张艺谋还根据这篇小说拍了电影《红高粱》，一举获得了第38届的柏林电影节金熊奖，这可是第一部拿到这个奖的中国电影。

1.爱情就是欲望，欲望就是爱情

《红高粱》的故事当然离不开高粱地的场景。

高粱地首先象征着蓬勃的爱情和旺盛的欲望。爱情在这里发生，欲望也在这里苟合。

如果大家看过张艺谋的《红高粱》，肯定会对里面高粱地里的一场送嫁戏印象深刻。当时九儿被父亲嫁给了得了麻风病的单扁郎，坐在红色的花轿里，被几个轿夫抬着走在漫无边际的高粱地里。

让我们看看莫言在书里是怎么写的。

“奶奶哭得昏昏沉沉，不觉得把一只小脚露到了轿外。轿夫们看着这玲珑的、美丽无比的小脚，一时都忘魂落魄。余占鳌走过来，弯腰、轻轻地、轻轻地握住奶奶那只小脚，像握着一直羽毛未丰的鸟雏，轻轻地送回轿内。奶奶在轿内，被这温柔感动，她非常想撩开轿帘，看看这个生着一只温暖的年轻大手的轿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千里姻缘一线牵，一生的情缘，都是天凑地合，是毫无挑剔的真理。余占鳌因为握了一下奶奶的脚唤醒了他心中伟大的创造生活的灵感，从此彻底改变了他的一生，也彻底改变了我奶奶的一生。”

这就是九儿和当时还是轿夫的余占鳌之间的一见钟情。

《红高粱》里的爱情，与其说是童话式的浪漫情感，倒不如说是伴随着强烈生殖欲望的、赤裸裸的欲望。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百转千回，就是那么直接。一只散发着欲望气息的小脚，引发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偷情。

九儿三日回门，回来路上被余占鳌劫进了高粱地，两个人躲在高粱地里翻云覆雨。

莫言写道：
“余占鳌把大蓑衣脱下来，用脚踩断了数十株高粱，在高粱的尸体上铺上了蓑衣。他把我奶奶抱到蓑衣上。奶奶神魂出舍，望着他赤裸的胸膛，仿佛看到强劲剽悍的血液在他黝黑的皮肤下川流不息。高粱梢头，薄气袅袅，四面八方响着高粱生长的声音。风平、浪静，一道道炽目的潮湿阳光，在高粱缝隙里交叉扫射。奶奶心头撞鹿，潜藏了十六年的情欲，迸然炸裂……奶奶和爷爷在生机勃勃的高粱地里相亲相爱，两颗蔑视人间法规的不羁心灵，比他们彼此愉悦的肉体贴得还要紧。”

不管是余占鳌还是九儿，他们都是莫言笔下非常典型的英雄形象。

余占鳌是跟土匪一样的英雄，王八蛋一样的好汉，他在送亲路上因为九儿的一只小脚看上了这个姑娘。为了得到九儿，余占鳌毫不犹豫地宰了九儿不怀好意的公公单廷秀和病入膏肓的麻风病丈夫单扁郎；杀完了公公和丈夫，余占鳌就把九儿拖进了高粱地，成了好事。

而九儿也不遑多让，她被利欲熏心的父亲嫁给得了麻风病的单扁郎，但她并不认命，而是抓住机会，在单家父子遇害以后，独挑大梁，继承了高粱酒的酒庄，成了独当一面的女当家。当然，她也没有放弃和余占鳌的爱情，她不顾世俗成见，带着寡妇的身份，和余占鳌生活在一起，还生下余占鳌的儿子豆官。九儿的敢作敢为，比起余占鳌来也毫不逊色。

在莫言的笔下，爱情就是欲望，欲望就是爱情。见证这一切的，就是高粱地。

漫无边际的高粱地，象征着来自大地的旺盛的生命力。高粱地里的野合，则象征着人的欲望能够冲破束缚人性的道德礼教。

在这里，爱情没有什么精神和肉体的区分，爱情完全倒向了肉体的一面，爱情就是肉体和肉体的结合，爱情就是旺盛的欲望，爱情就是最原始的生殖力量。

不得不说，莫言的这种欲望至上的爱情观，多少让人看不惯。但我们又不得不承认，莫言笔下的爱情就是如此独特，每一个读过《红高粱》的读者，都会被它旺盛的生命力所震撼！

2.除了爱情，高粱地里还有血淋淋的惨剧

余占鳌和九儿狂野的爱情故事已经够震撼人了。但是，高粱地里震撼人的事情可不止这么一件。

除了偷情，高粱地里还能干嘛？还能杀人！这也是莫言小说里最吓人的事情。怎么说？别的作家写起杀人来，要么遮遮掩掩，要么避而不谈，就算写，那也得经过一番文艺加工。毕竟用文学表现血腥暴力的事情，到底还是不美嘛。那文学是不是只能表现真善美的东西呢？这个话题我们先放到一边，孰是孰非自有文学研究者去定论。

但文学总不能是血淋淋的吧，血淋淋也就算了，你怎么还能一笔一划把那些杀人剥皮的细节都给写得清清楚楚呢，这也太考验我们读者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但是很显然，莫言根本就没考虑这些。《红高粱》里有这么个情节，九儿的酒庄里有个能干的罗汉大爷。罗汉大爷被日本人抓了壮丁去修公路。半夜三更罗汉大爷从日本人那溜了出来。你说你，溜了也就溜了，老老实实回家去不就得了。

可这罗汉大爷也是耿直，他想把被日本人抢走的黑驴牵回去。结果黑灯瞎火，黑驴不认人，反而踢了罗汉大爷一脚。罗汉大爷心头火起，心想，看我不砸烂这些畜生的蹄子，看这些吃里扒外的家伙还怎么帮日本人运东西修路。罗汉大爷这么想，还真这么干了，结果惊动了日本人。这下可好，罗汉大爷逃跑不成还被逮个正着，有好果子吃了。

这事儿到了莫言这里怎么写的？日本人逮了罗汉大爷，当着全村人的面把罗汉大爷剥皮示众，而罗汉大爷呢？他宁死不屈，被日本人这么折磨，还是不求饶，到死都在痛骂日本人。

这血淋淋的画面，莫言可没一笔带过，罗汉大爷是怎么被日本人迫害致死的，莫言整整写了三页，一个细节都没漏。

莫言为什么要这么写呢？著名的学者陈思和说：“莫言以刺激的暴力，展现出与作品整体相和谐的奇异美感……这种倾向反映了民间世界与生俱来的粗鄙文化形态……但依然有助于体现作品中蕴含的人文关怀”。

陈思和的意思大概就是，莫言作品里的暴力画面确实够得上十八禁少儿不宜了，这是因为莫言深刻地挖掘出了民间文化中非常粗俗的乡土文化，但是，十八禁的内容不是莫言的根本目标，他写暴力呢，也不是为了吓人而吓人，而是为了展现人性，什么样的人性呢？

那就是来自民间的野性和原始的力量。正是在这种力量里面，人始终以高昂顽强的劲头面对逆境，体现出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

就比如九儿惨死在高粱地之前，在弥留之际说了这样一段话：“天，什么叫贞洁？什么叫正道？什么是善良？什么是邪恶？你一直没有告诉过我，我只有按自己的想法去办，我爱幸福，我爱力量，我爱美，我的身体是我的，我为自己做主，我不怕罪，我不怕罚，我不怕进你的十八层地狱。我该做的都做了，该干的都干了，我什么都不怕。但我不想死，我要活，我要多看几眼这个世界，我的天啊……”

3.民间故事的形式背后，是生命强力的展现

故事中无处不在的高粱地真的存在吗？答案很显然是否定的。连莫言自己都承认，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浩瀚的高粱地。

他虚构那片高粱地，只是想通过象征着生命强力的红高粱，去揭示中国乡村的血气和精神。对于莫言来说，他在高粱地里营造了“一个久远的梦境”，“一种感伤的情绪”，还有“一种精神的寄托”。

高粱地就是莫言创造的乌托邦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生活在充满原始气息和自然灵气的高粱地里，跨越世俗的道德礼教，尽情地去演绎酣畅淋漓的爱情故事和英雄神话。

与高粱有关系的神乎其神的故事里，最传奇的，莫过于高粱酒了。

为什么余占鳌和九儿家的高粱酒比别家的来得更香醇？秘方是什么？往酒里面撒尿。小说中有这么一段，是讲九儿他们酿酒的事儿：

有一天傍晚，天阴沉沉的，东北风刮得挺急，伙计们在闻惯的高粱酒味中，突然嗅到了一种更加淳朴浓郁的香气。罗汉大爷嗅觉灵敏，循味而去，竟发现散出倾城倾国之香的竟是那篓加尿高粱酒……罗汉大爷舀起一点酒，用舌尖尝了尝。他果断地喝了一大口……他扔下酒提，敲开西院大门，直冲到窗前，大喊一声：‘掌柜的，大喜！’

是不是很神，是不是很魔幻？也难怪有人说莫言的小说是中国的魔幻现实主义了。

还有九儿临死的时候，魔幻的事儿再次发生，她的血液竟然变成了高粱酒。

莫言在小说中是这样写的：

“奶奶注视着红高粱，在她朦胧的眼睛里，高粱们奇谲瑰丽，奇形怪状。它们呻吟着，扭曲着，呼号着，缠绕着，时而像魔鬼，时而像亲人……它们红红绿绿，白白黑黑，蓝蓝绿绿，它们哈哈大笑，它们嚎啕大哭。哭出的眼泪像雨点一样打在奶奶心中那一片苍凉的沙滩上……奶奶最后一次嗅着高粱酒的味道，嗅着腥甜的热血味道……”

到底是血变出了高粱酒的味道，还是高粱酒就是鲜血的味道，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可以看到，在莫言的笔下，高粱酒被赋予了一种更为深刻的生命内涵。

如果说高粱地象征着生命的强力，那高粱酒里就蕴含着狂欢化的酒神精神，象征着冲破人世间各种束缚之后的迷醉状态。

生活在高粱地的人们，每个人都活得无拘无束，爱恨情仇如同烈火一样猛烈，没有任何虚伪造作的成分。每个人喜怒哀乐尽情发泄，做英雄还是做土匪都来得坦坦荡荡，潇洒自如。

所以啊，莫言在他的高粱地乌托邦里，描写的绝对不只是中国传统乡土世界里的民风民俗。在民间故事的形式背后，其实是生命强力的展现。

也就是说，人能够依靠自己的意志和力量，去冲破外界的各种压迫和束缚，解放自己的天性，享受生命的快乐，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特约撰稿人：Elinor，华东师范大学比较文学硕士
编辑：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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