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世界杯的乐趣 丁帆

每个球迷看世界杯的目的都不尽相同，真正的球迷是看欧冠赛的那一批连每一个新球员的踢法都了如指掌的人，而世界杯却是给世界各国所有的真球迷、“半球迷”和伪球迷提供了一个以足球的名义进行狂欢的大舞台。过去，看到苏童和余华被腾讯邀请去观看世界杯，心里充满着羡慕嫉妒恨，谁都会产生为什么不是我的梦想。

足球是一场灵魂深处弥漫硝烟的战争，也是每一个球迷对现实生活悲欢情绪的一种宣泄，每一个观众都是自我的代入者，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灵魂的归属，即使是那些不懂足球规则，来看他们偶像的女粉丝们，也一样获得了一种在其他风景里不能寻觅到的快乐。

真球迷看的是足球攻防时的战略布局和技战术布置，以及每一个球队在风格发挥时的整体水平和球星效应等技术性问题，他们与主教练处在同一看台上；“半球迷”就是那些懂得一些足球知识，却是醉翁之意不在球的那种宣泄之徒，这些人占据着球迷的大多数；而伪球迷则是那些把世界杯当作狂欢节来凑热闹的人，他（她）们懂不懂足球并不重要，但是参加不参加这样的狂欢却很重要，在欢呼的海洋里找到火山喷发式的宣泄口，觅到自己心仪的球星，才是欢乐的源泉，所以，当你看到球迷闯进球场裸奔，看到他们舔着球星受伤的脚，看到看台上许多女球迷裸现出自己曼妙的胴体，你不应该将他（她）们看成伤风败俗的异类，因为在那种狂欢的语境中，人类的情绪才能得以最大的释放。

上个世纪80年代，当电视机走进千家万户之时，四年一次的世界杯就在中国亿万球迷心中扎下了根，那个年代，几个球迷深夜聚在一起看球赛，把门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情不自禁的叫声惊扰了左右四邻。自从进入微信时代，看球的方式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夜之间，许许多多新老朋友全冒泡了，大家啸聚在这个共同看球评球的平台上狂欢，此时此刻是一顿精神的飨宴大餐，纵然是各不相同的球队支持者，也能在观点的碰撞中找到共同的看点。

我只是一个“半球迷”而已，有人问我为什么喜欢啸聚江湖评球，误以为我是一个资深懂行的球迷，其实，对于我这种从小就“踢野球”的人来说，我热爱足球的理由很简单，那是寄托着少年英雄梦想的地方，从贝利时代走过来的一茬茬球星在岁月中消逝，而默默无闻的球迷们却永远是看台上的守门员，我的发声带着历史的回声，带着现实的折射，更重要的是，我们一帮多以文人聚会的看球平台，会用揶揄、调侃、夸张、联想、暗喻等修辞手法的文学语言去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会心一笑才是另一种看球的境界。

无处宣泄的情绪在这里爆发，特别是在大家看中的球队赢球，往往会激起平台上的欢呼。

毫不讳言，看球的过程必定是要建立在赌球基础之上的，因为足球的魅力就在于比赛的悬念不到最后一秒是无法判定输赢的。就拿本次世界杯来说，谁也不会料到那些不被看好的球队能够无情地淘汰世界足球王国里的许多种子队，尤其在摩洛哥对阵葡萄牙的那场球，我言之凿凿地预测摩洛哥不会再走“狗屎运”了，哪知当最后一秒哨声响起，世界强队葡萄牙轰然倒塌在摩洛哥脚下的时候，世界顶级球星C罗痛哭离场，让世界震惊，也让我大失所望，这算是我在这次世界杯输赢判断上的唯一一次重大失误。有人预测摩洛哥还会走得更远，我仍然不相信。比赛期间，随着摩洛哥的第一个进球，我就不断谴责谩骂葡萄牙主教练桑托斯布阵严重失误，上半场不让C罗首发，是酿成大祸的根源，让世界杯黯然失色的罪魁就是他“出奇招”的败笔。

到目前为止，最激烈精彩的是克罗地亚对阵世界顶级强队巴西的那一场球，说实话，从骨子里来说，我希望克罗地亚这支唯一的东欧劲旅能够赢球，因为我更喜欢进攻型球队，尽管上个世纪60年代我们围在十英寸的电视机前惊叹巴西球队精湛的球技，尤其是那种娴熟而带有杂技性质的控球与过人技术，看得大家眼花缭乱。但是前南斯拉夫红星队强悍凌厉的进攻更让人获得酣畅淋漓的快感，弱队强攻而取胜，那才是伟大的胜利，被人围攻被动防守，即使侥幸取胜，也胜之不武，也许这是兵法，却不是我等激情类型球迷喜欢的风格，在攻击型球队和技术型球队之间，我们选择前者。当然，当今世界不乏全攻全守型的球队，但是，没有一支球队可以做到两者皆完美。所以我看过的最精彩的一场球是2014年世界杯德国队对阵巴西队的半决赛，当年我口出狂言，预测只要德国战车的中场发动机一旦启动，打它个5：0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孰料德国队越战越勇，竟然以7：1的大比分横扫了巴西队。这是一场强攻型球队获胜的典型范例，让技术型的足球王国蒙羞，成为巴西足球史上的至暗时刻。当然，球队兵败如山倒，巴西输在心理防线的崩溃上，当克洛泽以16球打破了罗纳尔多保持的世界杯进球纪录时，为进攻型球队赢得的是足球的颜面。看完比赛已是凌晨四时许，我久久不能平静，再也不能入睡，因为9点钟还要参加哈佛大学和复旦大学联合举办的新世纪中国文学研讨会，于是，我就草拟了那篇《新世纪文学价值立场的退却与乱象的形成》发言提纲（简称21条，后改成22条），这就是激情冲动产生的结果。

本届世界杯“日耳曼战车”一开始就在梦游之中，直到最后一战的最后时刻才梦醒卡塔尔，以压迫式的进攻打法牢牢地控制了中场，在狂轰滥炸中连扳三球，4：2击败哥斯达黎加，可为时已晚，因小比分落后而无缘小组出线。德国队的失败固然是进攻型球队的耻辱，但并不代表这样的球队不受广大球迷的热爱，我喜欢欧洲队的原因就是进攻型的风格让足球变得像战争一样具有悲壮的色彩，所以我早早地预言，英法大战才是本届世界杯最好看的一场大战，是胜过决赛的看点。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英格兰VS法国（新华社图）

说实话，英法两队都是我所喜欢的球队，当然最早喜欢的是英格兰队，因为他们的强悍让我激动不已，虽然有时还带一点粗野狂放。除了贝克汉姆那样深得许许多多女球迷钟爱的超级球星外，伟大的球员不乏莱茵克尔、凯恩、鲁尼、希勒、格里菲斯等许多进攻性极强的球星。我爱法国队的理由更简单，2006年齐达内在与意大利争夺冠军赛中头顶马特拉齐，血染沙场，被主裁罚下，以红牌告别了世界杯，却展示了法国人的血性，虽败犹荣，从此我就爱上了这个血色浪漫的球队。这两个队谁赢球我都高兴，但是我希望这场球打得更精彩，更扣人心弦。就实力而言，英格兰应该强于法国队，因为历史战绩是英格兰大比分领先，虽然法国近年产生了姆巴佩这样的年轻巨星，但是巨星未必能够在这样的比赛中成为制胜的利器，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英法大战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的确高潮迭起，楚阿梅尼先下一城的险境下，我料到英格兰将会疯狂反扑，果然，下半场一开始凯恩罚点球扳平比分；第78分钟，吉鲁头球让法国队再次超出，我说英格兰还有扳平的机会，不出所料，4分钟后，英格兰在强势围攻中又获得一个宝贵的点球。让我出离愤怒的是，那个瞎眼裁判一开始竟然又没有判罚点球——前面还有两个禁区内法国队犯规可判的点球他也没有判。这个明明确确的点球最终在视频裁判的回放中得以确认。仍然是凯恩主罚，可惜星级球员没有克服心理上的巨大障碍，射失了这个本可以带来平局的进球，英格兰1：2落败，让可以延时的比赛终止了，我们盼望着可以把比赛拖至点球大战的愿景破灭了，让我们的心脏承受极度的痛并快乐着的时刻化为乌有！我不停地诅咒那个巴西籍主裁威尔顿·桑帕约，是他葬送了这场更为精彩的比赛，难怪贝林汉姆诟病他的执法水平不适合出现在世界杯的舞台上。

还剩下两场半决赛，一场是阿根廷对决克罗地亚，显然，绝大多数球迷认为阿根廷必胜，我却希望克罗地亚再创辉煌，期待着奇迹的发生。另一场是法国队对阵摩洛哥队，我还是不相信摩洛哥的运气会再走下去，否则足球世界“天理难容”。

我最希望看到的是法国队与克罗地亚决赛，为什么摩洛哥队可以有那样的好运气，克罗地亚就不能有呢？

实在不行，就看法国与阿根廷决一雌雄吧，我们看的就是一个激情澎湃。

2022年12月13日14时草于南大和园

　　作者：丁 帆

　　编辑：吴东昆

责任编辑：舒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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