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tthew Thrift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Sight & Sound
(2022年9月26日)
译者按:在比利·怀尔德导演《日落大道》中,女主角诺玛是一位昔日的电影巨星,而她的管家马克思则是一名过气的导演,讽刺的是,这位管家的扮演者正是遭到好莱坞另眼相待的导演埃里克·冯·施特罗海姆。长久以来,施特罗海姆和他的那部「臭名昭著」的《贪婪》一直被视为传奇,同时也是大制片厂下导演和制片人争斗的典型案例。作为一名艺术家,当施特罗海姆看到米高梅剪辑的《贪婪》之后,他哭了,不能停止自己的泪水,他说:「这部电影死了。」以下是《视与听》杂志对施特罗海姆及其导演作品做出的简单介绍。
并不简单的简介
埃里克·冯·施特罗海姆没能活到欣赏约翰·福特的经典西部片《双虎屠龙》(1962)的年纪,但不难想象,如果他看了这部电影,他肯定会在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对记者们报以狡黠的微笑:「这就是西部,先生们,当传奇变成现实的时候,就刊登传奇吧。」这位身材矮小的奥地利人作为一个怀有梦想的逃兵,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西部之旅。
直到60年代,传记作家们才解开施特罗海姆的好莱坞身份之谜。1909年,施特罗海姆来到纽约港的埃利斯岛,在那里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姓氏前打上了令人遐想的「冯」字——这位24岁的维也纳女裁缝师的儿子就决心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并坚定不移地要把它变成事实。
他的职业生涯经历了非凡的高潮和低谷。如今看来,作为一名演员、作家和导演,施特罗海姆的创作野心实在太丰富了,甚至连最挥霍无度的制片厂负责人都无法接受他。
他的第一部电影就超出了预定成本的十倍。在其他大型制作的电影中,他要么是被解雇,要么被剥夺了剪辑权,他的宏伟设想要么被严重删减,要么完全消失在历史中。回顾往昔,冯·施特罗海姆的导演作品在很大程度上是以碎片的形式存在的,被重新组合成与他本人意图的近似版本。
有些片段,例如他的导演首作《盲目的丈夫们》(1919),更接近一个完整的叙事——尽管它缺失了19分钟——而其他作品,如未完成的《女王凯莱》(1932),则溶入了未实现的、可能性的迷雾中。
没有一部电影能像他的巨作那样在电影界占有一席之地。「我们早上10点半进入放映室,」为数不多的看过冯·施特罗海姆完整剪辑版的《贪婪》(1924)的人写道,「然后在晚上8点就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来自各种关于《贪婪》放映的早期报道显示,这部电影的长度在40至47卷胶卷之间,总长度超过了9小时。
冯·施特罗海姆在放弃电影事业之前,将其长度减半,但米高梅则得寸进尺,最终放映给观众的是一个仅有140分钟的剪辑版。1952年,《视与听》的评论家们将《贪婪》位列「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电影」第七名(十年后它攀升到了第四位),但这并没有安慰到施特罗海姆。他说:「哪怕给上我三个星期和你一一细说,也无法描述我耗尽心血的这部作品被毁灭时的心痛。」
最合适的入门之作——《情场现形记》
埃里希·冯·施特罗海姆的电影是他个人「虚构神话」(myth-making)的延伸。这个「日耳曼骗子」谎称自己是奥地利伯爵和德国贵族的儿子,接受过军事训练,从未被识破。在短短几年内,他就用在几部电影中出演了小角色,并以「技术顾问」的身份混入了格里菲斯的圈子。
在1910年代后半期,他在艾伦·德万和道格拉斯·范朋克等导演的片中扮演邪恶的反面角色。这一既定的形象最明显的例子出现在1918年的影片《人类之心》(The Heart of Humanity)中,他把一个婴儿从四楼的窗户扔了出去,以凸显这个角色的狠毒。
随着一战结束,演员和大众不再偏爱这类角色,冯·施特罗海姆也在努力完善自己的银幕形象。他导演的第三部作品体现了他继承的中世纪欧洲颓废主义。《情场现形记》(1922)将性和奇观结合在一起,施特罗海姆在其中饰演一位在法国里维埃拉大肆掠夺的俄罗斯伯爵。
施特罗海姆不惜为这部影片投入大量的金钱,他竟通过搭景,在加利福尼亚的平地上建起了蒙特卡洛的景观。仅仅是为了在一个镜头中出现的玻璃窗就花费了12000美元。施特罗海姆也耗费了过多的时间,以至于一个主角在杀青之前就去世了,施特罗海姆聘请侦探去找了一个和他外貌相近的演员。
冯·施特罗海姆看了他认为「完美」的,长达30卷的剪辑版的试映场,但环球影业有不同的计划。他们放映的第一个3个半小时的版本被迅速缩减成了一个更容易处理的长度,但环球还未作罢,甚至在影片开拍后也对施特罗海姆的影片进行了剪辑。
当这部电影在20年代末复映时,环球影业又从头开始重新剪辑全片,导致出现了多个版本,并在未来几年里给观众带来了很多困惑。《情场现形记》没有确定的版本,即使是最新的剪辑版也比施特罗海姆在环球影业第一次试映会上否定的版本短了一个小时。
然而,这是一部杰作:一部关于潇洒的流氓和道德沦丧的电影,描绘了战后理想的冲突,据说还激发了让·雷诺阿成为一名电影人。
接下来看什么
冯·施特罗海姆坎坷的艺术之路和奥逊·威尔斯有着众多相同之处,直到今天常常有人将这两位导演相提并论。作为一名编剧和导演,施特罗海姆在电影界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导演首作常常被称为《公民凯恩》(1941)之前美国最伟大的电影。他真的敲开了环球影业负责人卡尔·莱姆勒家的大门,为《盲目的丈夫们》做宣传,这是一部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票房大作,在多洛米蒂山脉的山峰上,宗教和性的想象力正在进行交易。
9小时剪辑版的《贪婪》至今仍被视为电影界的传奇之一,但有一个版本试图更接近其导演的原始设想。1999年,瑞克·史密林——也就是曾协助重剪奥逊·威尔斯《历劫佳人》(1958)的制片人为特纳经典电影公司制作了一个4小时剪辑版的《贪婪》,将现存的镜头与影片制作期间拍摄的数百张静态照片剪辑在一起。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是观看施特罗海姆这部「佐拉式的道德败坏史诗」的最佳观看体验。
施特罗海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悲剧之一是他拍完《女王凯莱》后,就被环球影业公司解雇了。在这部旨在成为另一部超级制作的大片中,人们通常对影片的超支问题表示担忧。制片人、明星葛洛丽亚·斯旺森根本就没把导演看在眼里,她对故事的淫秽倾向感到非常愤怒,于是雇用了其他人来完成这部电影。
即使是1932年在欧洲发行的修改过的版本,施特罗海姆的表现主义影像也引人注目,尽管在我们看到凯利篡夺疯狂的瑞金娜女王的王位之前,影片就已经在混乱的叙事中结束。
美国观众第一次看到《女王凯莉》是在很久以后,而且是在一部完全不同的电影中。斯旺森和施特罗海姆在比利·怀尔德哥特式的好莱坞讽刺片《日落大道》(1950)中再次相遇,属于两人昔日的辉煌不再,他们成为了被历史遗忘的幻影。施特罗海姆扮演一个沦为管家的前导演,当他为堕落的明星诺玛·戴斯蒙德打开放映机重温她的青春时,银幕上出现的正是这部《女王凯莉》。
在最后一个重要项目失败后,施特罗海姆以演员的身份度过了他余下的职业生涯,并且致力于完善他钟情的反派和军官类角色。怀尔德敏锐地利用了他的日耳曼血统,让他在《开罗谍报战》(1943)中扮演隆美尔元帅,而让·雷诺阿让他在《大幻影》(1937)中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以示对这位导演的尊重。
不建议的入门之作
施特罗海姆的第二部长片《魔鬼的万能钥匙》(1920)已经遗失,而现存的《旋转木马》(1923)的完成版只包含了施特罗海姆拍的大约10分钟的镜头,因为他在开拍后仅仅六个星期,就被解雇并被替换了。
《蜜月》(1930)——他在1928年拍摄的《婚礼进行曲》的续集——也已丢失,最后一份已知的拷贝毁于1959年的一场火灾。幸运的是,我们仍能看到《婚礼进行曲》。
这部独立制作的影片被证明是另一个充满问题的作品,在成本急剧上升时被叫停,并由好莱坞的另一个伪造身份的「冯」——约瑟夫·冯·斯登堡背着施特罗海姆进行剪辑。凭借其惊人的特写镜头、微妙的象征意义和迷人的童话环境,《婚礼进行曲》是这位大师不可能实现的愿景的一个令人惊叹的、残缺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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