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丁：送别

送 别

文|丁丁

上 篇

夜已经很深了，别人家窗口的灯都熄灭了，只有自家屋内的灯光更显精神，毫无睡意。

儿子的行李都已经准备好，吃的，用的，都分别放在包里面。

钱也准备充足，就连他最喜欢的一套书签，也给他放在背包的夹层里了。

还有什么呢？当娘的总觉得缺少了什么，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放进去。

一个人的远行，是两个世界的分割，他带走一切属于他的，去另外一个世界开始新的生活。而自己的世界，突然间失去了一切色彩和活力。

翌日凌晨的闹钟突然响起来。

窗外只有几处无精打采的灯。夫妻两个赶紧一轱辘爬起来，催促儿子起床，好上路。

“好好把脸洗一洗。给，毛巾。脖子，脖子后面还有沫呢，擦干净。”

“刚买的运动鞋，我给你放这个包里了。”

“这是秋天的衣服。过几天降温，及时换，别冻着。”

“牛奶，还有几个苹果，香肠、面包，饿了在路上吃。别总是泡方便面。出门在外，一定得吃好，别舍不得花钱。”

“把钱放好，放外面的口袋里，用的时候方便。”

“拿着这把伞，万一再下雨。”

“到那边好好学习，别想家，过不了几天就回来了；有事给我和你爸爸打电话，我们去看你。”

“听老师的话，别和同学打架，啊，你个子小……”

“路上慢点，别整天慌里慌张的。哪不舒服，赶紧让医生看看。”

把这一大堆唠叨放进了行囊中，似乎，再没有什么了。然而，心里总悬着，好像还遗漏了什么似的。

晨光的昏暗中，一辆出租车驶来，停下。

夫妻两个紧走几步，把几件大的行李放进车的后备箱，只留一个背包让儿子背着上车。

然后，他们看着儿子上车去，嘭地一声关上车门，尾灯闪烁之中，车向远方驶去了。

下 篇

时候到了。

女儿在一旁端着洗脸盆。儿子从盆里蘸了热水，用毛巾去给父亲擦脸。

很轻，很温柔。

把眼窝里，鼻孔下，耳勺里，都擦得干干净净。把父亲的身上也擦得干干净净。

他们给父亲穿衣服，轻轻地，温柔地喊着：

“爹，抬抬腿啊，爹，你抬抬腿。”

他们把父亲的腰拤起来，让衣服从身下抻过去。

女儿说：“看俺爹这身衣服多合身，还像年轻时候那么帅气。俺爹早就看上这套衣服了。人家这衣服做得就是好。”

他们给老人把上衣衣襟交叠着合在一起，把腰带放在腰上，又给老人把袜子穿上。父亲的大脚趾上都是厚厚的老茧。这双脚，得走了多远的路啊。如今，他又要启程了。

女儿拿过镜子来，镜面对着爹的脸，给爹照镜子，认真打整一番。她提醒爹：

“来，爹，照照镜子啊，看都穿戴好了吗？照照眼，明晃晃；照照耳朵，听四方；照照胸口，心里亮堂堂……”

他们把父亲的衣物都收拾起来，还准备了一个罐子，往里面放了面条、饼干等，是带在路上吃的。他们“请”来了一顶轿子，还有两个轿夫，好抬着父亲上路。

他们又准备了许多衣物，许多纸钞，甚至还有收音机、电视机，凡是父亲到那边生活需要的，他们都想得一应俱全，唯恐落下什么。

父亲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他们早早地给轿夫备了饭，趁深夜里就出发。

“爹，路上慢点啊，别着急。”

“爹，带好你的盘缠啊。把该带的都带上，慢点上路。”

“狗咬打棍子，鸡叫大天明。明的是水，紫的是泥。抬轿的两位，脚底下稳当着点。”

“到了那边，俺爷爷奶奶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呢。”

“就是啊。现在什么也不缺了，愿意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愿意自己做了，就买去，别舍不得花钱。”

“俺爹愿意旅游去，推起车子来，走了，走哪哪下店，愿意去哪去哪儿！”

“别惦记孩子们啊，他们都好哩很。俺爹可好哩，不慌慌孩子们。”

他们仔仔细细地准备，把一切吃穿用度都准备好，又千叮咛万嘱咐，好让爹放心地走，去另一个世界。

棺木下到墓穴里，长长的钉子钉下去。他们又关切地喊：

“躲着点钉啊，爹，躲着点钉。慢点啊，爹，别碰着。”

他们如此温柔地叫着，好像那位老人还在均匀地呼吸。

他去了那么遥远，那么荒芜的一个地方；以至于，你再听不见他的声音，再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

结 篇

我在车站送行。

熙熙攘攘的人群是离别的背景，音乐低沉而悲伤。

你是我的整个世界，你又要把我的世界带走。

一首《吻别》被风吹到耳边，吹进心里。每一个音符都是一把小锤，击打着年轻的、脆弱的心，让人扑簌簌地落泪。

拥抱，是天长地久的礁石；拥抱，是手中的流沙，越是用力，时间越是流逝。

请带好你的手提箱，My lover。请把我折叠起来，放进你最爱看的书页里。

“好好的，啊，别哭。”

“想想，都带全了吗？”

“把这些吃的都带上，路远，别饿着。”

“到了那边，给我写信——如果你还想写的话……”

你坐上火车，从窗口里向外探望。一只大鸟从头顶飞过，飞回了遥远的西方。

火车渐渐远去，逐渐变小，模糊不见；唯有你的脸，逐渐变大，更加清晰起来。

一别多年，再无音讯，永不再见。

我时常在午后望着高远的天空。没有飞鸟，也没有一丝风。

说好的“天长地久”，慢慢冷却成“曾经拥有”；说好的“再见”，竟成了“再也不见”。

你或许还活在这个世上，在另一个空间；但那年的送行，却是你我的最后一面。

送别，就是如此。有的人，每一次归来，都是另一种成熟；有的人，送走了，这一生，都不再相见；有的人，一挥手，就成了一生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