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9》：是假装深刻？还是美剧套路？

导读：方法不对，质量不行，剂量也不够。

文｜戴桃疆

虽说“期待越高，失望越大”的道理在影视剧领域似乎已成一则真理，但这样的事情每每发生还是会令人唏嘘不已。网飞（Netflix）系列剧《暗黑》在将时空穿越这一不再新鲜的概念玩出新花样之后，主创团队时隔两年再推新作《1899》，仍然是熟悉的暗色调画面，仍然是熟悉的“穿越”概念，仍然看上去是一副高深厉害的格调，但这一次，同样的配方并没有调配出令人惊喜的味道。而这一切都是成熟惹的祸。

太阳底下无新事，对于大众向故事而言，成熟的创作模板百试百灵。大众向的故事大多高浓度地集合了戏剧性元素，无论故事所处于怎样的背景设定，戏剧冲突范围仍然基于大众从生活经验中形成的普遍性认知，关于爱恨、善恶、是非的纠葛，大众心里自然有杆秤，无非根据时代风气的变化从一端向另一端发生某种角度的倾斜罢了。成熟的创作模式是一桩好事，它不断滋养着创作者，方便创作者快速入门并将最新鲜的创意以最快的速度呈现出来，成熟意味着高效。

例如古装偶像剧这样的大众向影视作品一旦总结出一套成熟的创作模式，难免走向模板化，不同的面孔穿着不同的服装演着相似的悲欢，显得千篇一律。模板化的故事不免使得观众生厌，但期望和失望之间不会存在太大落差，加上大众向作品中反映的情感是符合生活经验的，拥有最庞大的受众群体，因而总有需求者在，模板变体屡试不爽。

但相对而言，高概念设定，强化叙事技法的作品往往在走向成熟的过程中才能展现它最美的一面，一旦走入成熟的状态，便会宛如经历过一段时间社会捶打的中年人，显露出一些疲态。《暗黑》系列的美好在于它和许多高概念设定的剧集一样给出了庞大的布局，但比起许多初看十分厉害最后却烂尾的剧集不同，《暗黑》对所有设定都给出了符合逻辑的解释，对所有事先铺设的伏笔都给出了合理的呼应，它呈现出了德氏的严谨，它德氏暗黑的调调也切中了许多观众的心。《暗黑》系列的美好在于它本身是团队对于“穿越”这一概念创作逐步成熟的过程。到了《1899》，这个团队成熟透了。

《暗黑》的受众面相比大众向影视作品而言，是小的。《暗黑》的精彩之处在于它并非消遣性的娱乐，它的一部分乐趣来自观众对于剧情给出线索的分析与此后剧情对分析的相互印证，在这个过程中，创作者和观众形成了高度绑定的关系，是创作者和观众之间的一场智斗。不同于其他形式的斗争，创作者和观众之间的这种智斗只有双赢和双输两种结果，并不存在一方是输家的情况。创作者比观众高明，观众则得到了一部好作品，创作者收获了口碑。

成熟的创作者和一小部分受众的结合可能产生最糟糕的情况，类型作品的忠实观众由于存在一部分经验积累，对新作品往往有着更严苛的评判标准和更高的期待值，成熟的创作者往往在成熟的类型模式上追求精益求精继续打磨成熟的模式令其臻于完美。创作者往往在追求技艺纯熟的道路上忘记讲故事，忘记故事创作的基本规律。观众需要一个精彩的故事，创作者给观众看一些翻译过来的哲学论文。《1899》就是这种情况。

《1899》的野心很大，在挑战难度系数上比《暗黑》更高。《暗黑》的高概念设定尚且有一个贴近现实的家庭关系基础供观众打开进入这个复杂世界观的大门，《1899》索性连这些都不给观众了，大有一副“这是一款全新的故事，知道我很厉害就来看我”的架势，从十九世纪漂泊在大海上的游轮、虚拟现实、意识分析再到外太空，它所辐射的范围更广，对于观众而言也更陌生，想要快速地进入这个故事显然更加困难。

公允地讲，《1899》给了观众一些符合生活经验的情感体验帮助观众理解这个故事，即剧中一些人物之间复杂的情感关系，但从剧情目前的表现而言，它给的方法不对，质量不行，剂量也不够。

从表现手法上，为了渲染悬疑气氛和神秘感强烈的氛围，《1899》起初看上去像是一部拙劣的美国鬼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角色缺乏有说服力的行动逻辑，更像美国鬼片里注定不得好死的愣头青男女。为了丰富，或者说复杂化叙事，多个主要角色同时行动，加上角色的主要作用是做一个努力推进剧情发展的工具人，缺乏鲜明的性格和引发观众共鸣的情感，缺乏一个牢牢抓住观众的钩子拖住观众持续关心角色的命运。为了后续剧情先展开的结尾处理让观众有种看了好几个小时美国鬼片最后发现它是一部中式鬼片之感，故弄玄虚半天竟然发现是某个人的一场梦，本应彰显创作者野心的部分突然变得有些滑稽可笑。

野心过大，专心搞复杂的时间线而忽略讲故事的基本法，这两点致命伤使得《1899》难再重复《暗黑》昨日的辉煌。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暗黑》能够取得不错的口碑，一定程度上在于它在复杂的时间线之外能够引发观众对何为因、何为果、尼采超人意志、黑格尔悲剧理论、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等诸多深刻的哲学问题的思考，而这一切的哲学思考都基于剧中人物的行动逻辑。在《1899》中，人物的行为逻辑全部简化为逃出去，从哪里逃去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事情最终只有“逃出去”。

与《暗黑》创作团队一样玩转时间穿越技术的还有在中国倍受欢迎的导演诺克里斯托弗·诺兰，诺兰的电影《信条》和《暗黑》第三部在同一年和观众见面，电影《信条》展现了导演在摆弄时间线方面的纯熟的技术上，但除了搞明白它拧麻花一样纠缠在一起的时间线之外，电影本身的内容缺乏趣味，像一根鸡肋，骨骼脉络清晰，没什么肉，只能嗦嗦味。《1899》两年后与《信条》表现出了高度的统一性，《暗黑》时代还是是鸡翅，如今就只剩鸡肋，靠着同样的配料嗦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