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欣赏了几段坤生王子演唱的京韵诗词,令人耳目一新,大有百听不厌之感。同时发现不仅我这样的戏迷,许多从不欣赏京剧的年轻人也乐此不疲,沉溺其中,从而喜欢起京剧来了。
为什么会出现此种现象?笔者有幸读到马派名票刘岩发表在《北京晚报》上的文章:“ 诗词入古韵,如是品皮黄 ”,对此从多视角全方位的作了分析和论述,俱有较高的知识性和趣味性,值得一读,征得刘岩先生同意,特推荐于此。期待京韵诗词这一新样式,在京剧百花园中独树一帜,能有更多的京剧人涉猎其中,创作出更多的好作品。
诗词入古调 如是品皮黄
刘岩
近日,一组颇具特色的京韵歌唱古诗词先是在短视频平台蹿红,继而在青少年朋友中悄然流行开来,引发了各界的热议。与多年来争议较大的京歌不同,专辑中的作品几乎受到了业内外一致的嘉许。街头巷尾时常能听到有人低吟浅唱,甚至许多几乎从不听京剧的朋友告诉我:“听了这个,开始喜欢京剧了!”作为纯粹古典文化元素创作的音乐作品,是如何迅速征服了追慕新潮文化年轻人?带着强烈的好奇,我细细聆听了古诗词《如是西皮》的两张专辑。
这两张专辑选取了二十二首唐宋经典古诗词,以传统的京剧音乐创编声腔,歌唱中达到微妙的和谐,同时又呈现出清新古朴的艺术特色。是不是靠诗词、京腔加配乐这种简单的“1+1+1”组合就可以完成创作呢?这还真要“细说从头”。
先说诗词体裁。从源头上讲,“词”也是一种抒情诗体,诗词都是可以配乐歌唱的。这种方式最早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期,三百零五篇的诗歌总集《诗经》,其中包括民歌、赞歌、祭祀歌种种。到清乾隆年间,皇家主导完成了《钦定诗经乐谱全书》,将《诗经》中的诗歌以“五音”(即“宫、商、角、徵、羽”)和箫、笛、笙、钟、磬、琴、瑟的伴奏曲谱记录下来,并谓之“古乐正声永当遵守”。从结构上看,古体诗词的五言、七言和上下阕,又恰恰与传统京剧的唱句相吻合,而诗词韵脚,与京剧辙口也基本是一致的。实际上,京剧唱词的发展成熟过程中,一直都没有离开诗词:《春闺梦》的“门环偶响疑投信,市语微哗虑变生”;《壮别》的“骇浪奔涛增婉转,风叱云咤也缠绵”;《清官册》的“朝臣待漏五更冷,铁甲将军夜渡津”;《西厢记》的“晓来谁染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哪一段不是精彩绝妙的诗词佳句?
再说京剧声腔。在京剧形成的早期,它被称为“皮黄戏”,包含“西皮”“二黄”两种声腔。“西皮”是明末清初,由陕西经湖北襄阳传到武汉一带,与当地民间曲调结合演变而成;“二黄”起源于湖北的黄冈、黄陂民间曲调。所以说,京剧是集成了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祖国两大母亲河的地域文化产物,完全可以称为“中华民族的地方戏”。京剧的记谱方式采用了隋唐时期流传下来的“工尺谱”,也是“五音”的一种演变。“上、尺、工、(凡)、六、五、(乙)”,也就是今天乐(简)谱的“do,re,mi,(fa),sol,la,(si)”。
如此,诗词的韵律与京剧声腔的构架就可以自然而然的走到一起了。那该如何将诗词中的“字”唱出来呢?就像唱歌一样,可以吗?为什么《如是西皮》带给我们的感受不同于“京歌”呢?这一点上,正凸显了创编者的功力。
现代的歌曲易为大众所接受,主要是在旋律美上下足了功夫,甚至可以说,对旋律的倚重超过了字韵,更多是“以字就腔”。相反,京剧为代表的传统歌唱,必须坚持“以字行腔”,或曰“腔从字中来”。字中的腔在哪里?在“四声”即“平、上、去、入”之中,举例说明:现代京音的“四声”音调走向,以唱名表示:阴平sol→sol;阳平mi↗sol;上声re↘do↗fa;去声sol↘do;湖广音“四声”的音调走向,阴平sol→sol;阳平re↘do↗mi;上声fa↘re;去声mi↗sol。聆听《如是西皮》的作品,显然创编者是典型的以“字音”引领设计唱腔的,这样自然收到了上佳的传统声韵效果。当然,整体的设计创编采纳了很多声韵学的方法,这里只是做了最浅显的分析。
以专辑中曹操的《短歌行》为例: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这首诗,是曹操以近乎独白方式的抒怀,表达了一种“积极的愁苦”。愁苦,是苦于“人才难得”;积极,是因其正“踌躇满志”,某种意义上可以解读为开疆拓土中“幸福的烦恼”。诗中运用“比兴”的手法,为读者描绘出一幅生动的水墨画。四字句的唱腔设计采取了略显低沉的慢【西皮流水】,好似诗人倾诉,又是自诉,进一步营造并强化了诗画的意境。同时,演唱中的“梭波”、“江阳”、“人臣”、“一七”的辙口恰与诗韵相吻合,规整而不拘泥,词句上口,旋律入耳,节奏明朗,怎能不引人跃跃欲试?(插入单曲链接或视频)如果您喜欢这段唱,那可以再试试周信芳先生(麒派)的《追韩信》-“我主爷起义在芒砀”,马连良先生(马派)的《状元媒》-“非是臣心彷徨不肯前往”,两段唱正是一个“自诉”,一个“倾诉”,一定会有更深的感受。
同样是“踌躇满志”,我们再来听一听《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公元1075年,苏轼在密州任知州,出猎途中写下了这首爱国豪放词。其中,叙事、言志、用典,充分表达了自己宝刀未老、志在千里,决意抗击侵略的豪情壮志。
这首词的唱腔,创编者选用了激越高亢的【高拨子原板】,锣鼓以【单飞燕】利落切入,京胡以sol音起始过门儿,第二小节迅速拉升至高音re,并以符点错开节奏,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接下来的主音仍紧紧锁定sol音,使其坚定成为全曲的“主干音”;“老夫聊发少年狂”首句一进入,一位英气逼人的老英雄就映入眼帘,一手牵猎犬,一手托苍鹰,飘舞的战袍瞬间席卷了山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略略收着唱,“郎”字以fa音结束上阙,半音的不稳定性,使听者更加期待下阙。“酒酣胸胆尚开张”的“酒”字以高音do进入下阙,“鬓微霜,又何妨”的“妨”还是回到高音do收住,一头一尾两个do遥相呼应,体现出坚定不移的信念!“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再度转入低音区,表达殷切的期盼;“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又重回激越,“狼”字站住高音re,延留行腔最后仍然以高音do收住,音乐上漂亮的解决,情绪上又一次点题:矢志不渝!(插入单曲链接或视频)
这是专辑中我最喜欢的一首,词句与旋律的结合堪称经典。如果您也喜欢,推荐欣赏周信芳先生(麒派)《徐策跑城》-“湛湛青天不可欺”,杨秋玲《杨门女将》-“风萧萧雾漫漫星光惨淡”,必定令您沉醉。
这张专辑名为《如是西皮》,料想只是一个指代,因为其中也收录了二黄调式的作品,而且也同样出色。我们来听一听二黄调式的《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作者是唐代诗人崔护,这位唐德宗年间的岭南节度使为官期间未见过人之处,而一首多情的桃花诗却让他千古流芳。据孟棨的《本事诗》记载,唐贞元十一年,科举落第后的崔护来到京城郊外春游,偶然走入一户农家,邂逅了一位清秀脱俗的才女绛娘,言谈中二人陡生情愫,不久便依依惜别。次年崔护得中进士,重回农舍找寻绛娘,却不见踪影,于是在门上题诗一首,就是这首著名的人面桃花。
仅仅吟诵着这首诗,就足以勾勒出一幅绝美的花鸟人物画,该如何配曲呢?聪明的创编选择了二黄【四平调】,画面瞬间流动起来:轻悠的鼓键引导小锣开出【软夺头】“台…台…台令台一令台…令…台”,京胡起奏传统四平调过门儿,两次出现符点八分mi的艺术化处理,更显摇曳生姿;首句去年的“年”以do音走低唱介韵,流出浓浓的湖广音,“今”字之前京胡垫入十六分re mi do re,好不俏丽;次句中的“花”和“相”两字中间再次垫入十六分do la re mi si la so la,既统一了前后风格,又顺利解决了两个阴平字紧挨容易“一顺边”的演唱难题;第三句“人面”二字之后的过门儿,与首句“去年”之后的完全相同,正是四平调基础旋律的反复,丝毫不显单调;末句再次出现的“桃花”二字,以高阳平改走“京音”,巧妙避开了与第二句“桃花”二字的字音重复,“依”字以sol音异峰突起,正展现出传统老生“立音”和“脑后音”的特色,一个小高潮之后收住尾声。全曲自始至终给人以轻松闲适的代入感,四平八稳,朗朗上口,诗意曲意相得益彰。(插入单曲链接或视频)如果您喜欢这首诗配曲,推荐欣赏马连良先生(马派)《胭脂宝褶》-“适才间离却了皇宫内院”,余叔岩先生(余派)《乌龙院》-“宋公明打坐乌龙院”,多体验下古人玩世不恭的慢生活。
上述三首诗词分别呈现出不同的人物情绪,看得出曲作者精心挑选了风格恰当的板腔调式进行再创作,取得了上佳的效果。在设计创编团队中,来自北京京剧院的三位主创人员王子、张一平和闫啸宇,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构思、技法和奏唱堪称精妙。
专辑中的单曲均选择脍炙人口,短小精悍的经典诗词,板腔的设计也选取较为紧凑的节奏,可见创编充分考虑了当代年青人的审美偏好。以诗词为文脉,以板腔为载体,突破雅俗的壁垒,青年艺术工作者挖掘出了深埋于中国人心底传统而不自知的律动。
《北京晚报》刘岩文章原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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