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义庄文化遗产与现代社区建设探讨——以荡口义庄为例

作者 包卿

宋代以后,宗族义庄成为维系宗族组织的经济基础。范仲淹在北宋仁宗时于苏州所设的范氏义庄系为首创。自此之后,苏南地区义庄林立,主要从事宗族、地方各类慈善活动。荡口古镇作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素有“小苏州”的称号,并以“江南第一义庄”而闻名。荡口的华氏义庄是华氏家族成为明清时期无锡地区著名望族的组织保障。荡口华氏家族历史悠久,代不乏人，世代坚持“一贯之教”（高攀龙语）。

一、江南义庄研究简述

在义庄的功能作用和发展演化方面，刘雨佳在研究上海地区义庄中提出，宗族义庄有帮助弱势人群、缩小贫富差距、助力族人成才、维护地方社会秩序等功能。进入近代后，义庄也进行了一定的自我更新,已有打破血缘限制、向救济组织转变的倾向。近代义庄摒弃传统的宗族管理制度和宗法伦理观念,通过效仿西方民主政治制度,从事家族立宪的方式来使家族管理,尤其是宗族公产的管理运行模式与专制和自私作别，具有一定的现代性。戎宗柳、李书卿等对北洋时期江南义庄的研究指出，义庄创设者既是地方宗族的代理人,又是政府意志的传达和执行者。义庄在政府功能的补充上,对维护社会治安、政府税收、基层教育等方面都有积极作用。汪春劼以无锡为例的研究指出，清末与民国时期,无锡的望族依靠祖宗遗留的义庄,以保障宗族内部弱势群体的生存与学业;前清名绅所创建的四善堂,继续在社会救济上发挥重要作用。由绅士主导的社会救济机构拥有较强的独立性、民间性与经济来源的稳定性。1949年后，义庄与善堂都成为历史。现在的无锡,社会救济事业在大发展中还存在着不小的挑战——那就是有影响力、公信力的民间救济力量还难觅踪影。

在义庄的韧性机制建设方面，刘志强以范氏义庄为例，分析发现其历时九百年之久,其发展过程中不乏遭遇种种困难与危机,如战争以及乱世的破坏;国家与豪绅富户的矛盾;内部管理人员的矛盾;内外对义庄公物的侵隐、典卖、占据;旱涝灾害等其它困难。同时,义庄却持续发展,表现出来极大的韧性,其机制表现在以下五个方面:一,坚决维护作为根本的义田以及持续增置;二,注意加强各项制度建设;三,义庄贤者辈出;四,致力于获得国家的支持和保护;五,注重发展的协调与平衡。同时也具有良好的自我纠错能力。

在对义庄研究的回顾与展望方面，李学如的研究指出，作为传统宗族社会的赈恤组织,义庄关涉绅权、族权、庄产运营、族内救助、社会控制等诸多环节。20世纪上半期中外学人开始涉足这一领域，50年代后国内义庄研究一度中断，直至80年代以来义庄问题才引起学界的持续关注。目前,学界对义庄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义庄的功能、性质、兴盛缘由、地理分布等方面,而在义庄宗族结构、保障机制、义庄与地方政治经济的互动及对当下发展社会慈善事业的启示等领域,尚显薄弱。

二、晚清和民国时期无锡经济社会发展特征

基于《无锡市志》和《江阴县志》中1905年至1937年时期“大事记”的记载，可以发现多起乡村流民暴动、土匪横行乡间、抢夺粮食，掠夺财产，在城市则发生多起罢工事件。地方行政首长轮换频繁，几乎达到一年一个新人。这是一个进步与社会矛盾激化同时存在的历史时期，是工业化和城市化进步的时代，是地方自治走向启蒙与探索的时代，存在一些成功的遗产和失败的教训。

1905年至1937年间，根据《无锡市志》大事记的记载，乡村地区出现的较大较严重的社会冲突有以下：

（1）1911年7月，甘露、安镇两地发生抢米风潮；8月，怀上市王庄佃农结盟组织“千人会”进行武装抗租；

（2）1920年4月，开化乡、北下乡、怀下市等地发生饥民抢米风潮；

（3）1927年3月，无锡县景云市5000农民在江溪桥集会，揪斗市总董土豪杨益三；

（4）1927年9月，甘露镇遭200多名武装匪徒洗劫，全镇400多户无一幸免；

（5）1928年8月，怀上、怀下200多农民，袭击安镇上山村大地主朱枚吉；

（6）1932年6月，西乡陆区农村出现抢米风潮，很快波及全县。

这六次事情中有五次发生在荡口古镇的毗邻地区，但没有一次与荡口有关，由此可见在以义庄为突出特征的社会组织保障下良好的社会韧性与发展的可持续性。

三、江南义庄文化：地缘与亲缘共同体

江南义庄是一种基于亲缘与地缘关系的社会共同体组织。

历史学家钱穆先生在《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中有“怀海义庄”一节专门记述：七房桥阖族，有义庄三所。惟怀海义庄最先最大，乃由老大房五世同堂祖先所创立。特建一庄屋，在七房之最东偏。族中大集会必在此。而五世同堂一宅后最贫，……，而庄产胥由富三房轮管，五世同堂不得过问。……。

文学家胡山源（1897-1988）在其回忆录中也指出，其高小毕业第一名升入中学，乡下族伯每年借给他二十块钱资助他读书。这钱并不是他族伯个人所出，而是来自于一个“文社”。文社的钱是地方上捐的，原先是给那些赴考而没有盘缠的读书人作为补贴的，没有科举了，经费由他族伯管理，是公款。

荡口华氏家族，是最早开发荡口的功臣，也是当地大族。无锡华氏，自东晋后期始有记载。明代翰林学士华察在《华氏宗谱》中记曰：“我华氏之望于锡也，自孝子始；望于隆亭也，自三一（华原泉）始；望于荡口也，自贞固始。” 因此，华宝、华原泉、华贞固被荡口华氏尊为“三祖”。

华氏崇德重义，孝悌传家，兼济天下，家风优良。因为崇尚德义，崇文重教，荡口义庄义学遍地。清末时，荡口曾被誉为“江南第一义庄”。这不仅是因为北仓河畔的华氏老义庄是清代建立最早、规模最大的义庄，还因为在荡口汇聚了江南地区最密集的义庄。在华氏家族带领下，“义善天下”“力行德义”蔚然成风，士绅富户争相惠泽乡里。据政府部门1950年的调查数据，历史上荡口一带共有12个义庄，其数量、义田规模均居无锡之首，对荡口地区的社会和谐，民生温饱、教育发展都发挥了积极的作用。

四、江南义庄文化遗产与现代社区建设——何以为家园，何以成故乡？

义庄是基于地域共同体社区的重要纽带、是传统社区的发展保障，是社会韧性的增强器、人力资源的孵化器和持续发展的推进器。挖掘和继承历史遗产有利于探寻现代路径。义庄（互助共同体）文化遗产对推进现代社区（家园）具有重要历史意义和现实借鉴意义。

晚清和民国的现代化探索中，企业家、教育家、慈善家与社会活动家的兼容并立，但有为政府和有效治理体系缺位，加以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打断了中国现代化进程。晚清和民国的探索对今天具有丰富的遗产价值。

当今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最最基础的是现代社区建设，在全球化、市场化、数字化的冲击下，现代社区具有去地方化、多重选择和嵌套性、数字虚拟的线上和现实的线下相互交织等特征，在重构中有挑战也有机遇。在走向创新、绿色、活力社区过程中，基于地方自治组织群体建设是现代社区建设的基本动力源泉。

现代社区的另一个显著特征是生活社区、商业社区、历史街区、科创园区的多维融合。所谓楼上普拉塔，楼下星巴克，就是一个缩影。现代创新型社区是高颜值、高互动、高信任、高资本、充满创新创造创意创业精神的高价值社区。走向以人力和智力为本的现代社区，需要我们软硬兼施，增强制度的、文化的、社会资本的建设。

今天的锡山区，有高铁商务区、宛山湖生态科技园区、荡口文旅区，各有特色和资源禀赋，再看无锡大市，有拈花小镇、惠山古镇、清明桥历史古街区、海澜飞马水城，这一类地区都具有发展“科产城人”融合发展的巨大潜力。

哲学家叔本华说过：“世界上有三种贵族，基于出生和地位的贵族；基于金钱和财富的贵族；基于精神思想方面的贵族。最后一类真正至为高贵，只要给予这类人时间，他们的尊贵就会得到人们认可。”这段话从个人引申到家庭乃至更大一点的集合体社区来说，可以称之为家园、故乡的社区是这个世界最高贵的社区，在这点上荡口古镇有着丰厚的历史文化遗产，可以向世界一流的以知识、技术、文化的创新创造创意为灵魂的社区迈进。

建设富有文化魅力、创新活力、智慧动力、青春靓丽的现代社区，也是建设现代精神家园，建设可以称之为故乡的现代城市的必有路径。

本文为2022年11月江南义庄文化（荡口）研讨会专稿

作者简介

包卿，江苏长江产业经济研究院无锡研究中心副主任，南京大学长江产业经济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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