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0日,上大三的吴谢宇,趁母亲谢天琴回家换鞋之际,持哑铃杠连续猛击谢天琴头面部,致谢天琴死亡;
后其又向亲友隐瞒谢天琴已被其杀害的真相,虚构谢天琴陪同其出国交流学习,以需要生活费、学费、财力证明等理由骗取亲友144万元予以挥霍。
逃亡三年多后,吴谢宇在重庆江北机场被捕。
细读全案,主角吴谢宇让我想到那只黑猫。
先上一则经典的心理故事:
家里,一个孩子正在沙发上跳来跳去。父亲看着不顺眼,臭骂一顿,其实是他在公司受了老板的气,想找人撒火。孩子憋屈,一扭头,猫正躺在身边打滚——踹它!一脚下去,猫“嗷”一声窜到街上,迎头一辆卡车,司机来不及躲避,路边的孩子就受了伤。
这一级级的坏情绪传染,心理学上,就是著名的“踢猫效应”。我们发泄坏情绪的路径很残酷,也很简单——由强者传向弱者,无处发泄的最弱小者是最终的牺牲品。
本篇故事里的黑猫是吴谢宇,作为儿子,他把母亲杀了。
什么样的人会杀人?
什么样的人会杀自己的亲生母亲?
什么样的人会准备好防水塑料布、防油桌垫、干燥剂、防潮剂、防霉包、抽湿器、真空压缩袋、抽气泵、隔离服等,还买了刀具,包括剔骨刀、菜刀、手术刀、雕刻刀、手机贴膜用刀、锯条,等待一个时机,只为杀掉自己的母亲?
先来看看他对自己的描述。
吴谢宇说,自己从小就是一个“小病猫”:小时候记忆就是看病买药吃药、看病买药吃药。
幼儿园时,他被其他小朋友嘲笑:“脏死了!你离我远点,别弄到我身上!”读小学时,又患上哮喘,被同学形容“喘得跟个破风箱似的”。
肝癌去世的爸爸让他的精神世界开始崩塌,他开始不停怀疑身上的小毛病会发展成绝症,然后在某天发作身亡。“疑病症”,是他给自己的总结。
同时,他也不相信任何人,排斥所有科学治疗手段。高三总复习时期,他频繁出现心慌、心悸、心绞痛,晚上严重失眠,导致白天极度疲惫,妈妈带他去医院,检查结果是“左心房心律不齐”。医生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吴谢宇不信。他不吃医生开的药,怕一直吃药变成爸爸当年自嘲说的“药罐子”,后来,他连校医院也不再去。
2015年大三期间,吴谢宇的“疑病症”愈演愈烈。他开始以为“我很快就会猝死,妈妈也和我一样,不想再熬下去了,妈妈很快就会自杀”。他觉得自己和妈妈唯一的归宿就“在那个世界爸爸的身边”。
心理学将人类抚平心理创伤的过程分为5步(顺序可能有所变化):
● 痛哭
● 麻木和抗拒
● 入侵式回忆
● 理解创伤
● 抚平创伤
父亲去世后,高一的吴谢宇在奔丧途中整个懵了(麻木和抗拒阶段),一直呆呆地跟着大人们料理后事。
大姑跟他哭诉,他爸爸走之前特别痛苦,还一直喊他小名。这让他极度内疚,觉得自己没有好好陪过父亲,几次去看病重的父亲的过程中都跑出去背书,以致于错过了最后的相处机会(入侵式回忆);
然后,他把这份内疚转移成恨,他恨所有“冷酷冷漠、无情无义”的亲戚;亲人们劝他“节哀顺变,照顾好妈妈就是对爸爸在天之灵的安慰”,他听了觉得更加痛苦,觉得他们说得轻巧,“和没事人一样”。
故事捋到这里,我其实是理解吴谢宇的。
在至亲的离世打击下,他的心理活动完全没有问题,展现出的内疚和恨意也是因为太过痛苦。对于吴谢宇来说,产生极端的想法,比如:“带妈妈一起离开,回到那个世界爸爸的身边”,以及,“我们家走到今天这家破人亡的地步,他们(亲友)也有责任!”“我要报复他们。”——这些恨意,反倒都是他试图抚平创伤的情绪发泄。
这样的时候,人最需要如此的发泄,因为发泄之后,与自己的和解才有可能产生。
怎么做呢?对于极度痛苦的人来说,要么是推开所有的关心善意、坚决否认亲人离开的事实;要么就是痛哭、暴躁、摔砸东西,直到筋疲力尽。
我有时真希望吴谢宇能进入理解和抚平创伤阶段,和母亲共度难关,然后没有下面的故事。
不可能的。
他的选择是,永久地把自己卡在了入侵式创伤的节点上:
父亲离世、家里衰败,他归结为亲戚太冷漠;母亲身体不好,他认为是想随父亲而去。
故事的最后,他杀了母亲,诈骗亲戚钱财挥霍。
吴谢宇的老家位于福建省莆田市仙游县度尾镇。
在高中校友与老同事口中,他的父亲吴志坚是一个人缘很好,有些浪漫,为人豁达不看重名利的男人,也是大家聚会的粘合剂;他和吴谢宇的母亲谢天琴是同乡,隔着一条河恋爱,会去看电影打羽毛球;1994年儿子出生后,两人又一同调去福州工作。
吴志坚家一直生活简朴,谢天琴在学校分了房,家具一般。一家三口经常一起出席朋友的聚会,一起去南平闹花灯。
根据吴谢宇的描述,自己的内心一直比较封闭:
以前,父母在家里说老家仙游话,吴谢宇听不懂,想学,但父母怕影响他的普通话,也觉得听懂没必要,“大人的事情小孩不用管”;
父亲离世之后,本来就敏感的吴谢宇更是怕哪一句话惹了妈妈伤心,只有拼命考个好成绩让她开心;
也许在吴谢宇心中,父母和自己其实并不真正亲密,在父母眼中,大人就是大人,小孩始终是小孩,没有互相了解的必要;
尤其是父亲离世后,自己与母亲不再能交心,自己唯一能让她高兴的就是拿到考试第一。除此之外,吴谢宇感到自己别无他用;另一边,因为身体从记事起就没好过,小朋友都嫌他“脏”,他几乎没啥机会交到能交心的朋友。
他的情感世界,可以说是一片苍白。
人人都懂得求救。
因为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教育”,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父亲没来得及教自己的属于男人的问题”,让他不知道怎么去爱、去沟通。
为了满足自己对爱和沟通的渴望,吴谢宇也向外界伸出过呼救的双手。比如:
一次与舅舅在高速服务区吃饭,他很想问舅舅,“爸爸为什么会死?为什么爸爸最后要放弃治疗回家等死?”,这些他当时最纠结的问题。但他没有勇气开口,错过了向舅舅求救的机会;
另一次在给父亲朋友的信中,吴谢宇也提到,他曾想给这位叔叔打电话求助,请教父亲走后自己想不通的事情,排解心中积郁的痛苦无助。好几个晚上,他都站在大学宿舍走廊窗口拿着手机,但犹豫很久,害怕对方觉得麻烦,怕对方认为他的父母是不合格的父母,最终放弃。
后来,他假装懂了这些不解:
在大学宿舍里,和舍友讲每一句话之前都要考虑半天,害怕被嘲笑是“废物”,更害怕“别人觉得这本该是父亲告诉儿子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觉得我爸不好。”到了大二、大三,吴谢宇觉得连和人说一句话都很累、很没力气了。
在过度敏感和自卑的侵蚀下,吴谢宇最终放弃了所有正常的呼救渠道。因为没勇气、没力气跟人正常说话,他只剩一个发泄渠道,性。
据媒体报道,参与做笔录的相关人士回忆,警方曾发现吴谢宇手机里有多部性爱视频,也购买了大量的性工具;他曾想打电话求助的叔叔回忆,案发现场吴家的柴火间(指杂物间)里,曾搜出很多性工具。专家给这位叔叔解释,“人在躁狂的时候,那方面的欲望就特别强。”
然而,综合《新京报》、澎湃新闻此前报道:
吴谢宇的高中同学说,在他们眼里,吴谢宇喜欢打篮球,人缘很好,比较健谈;大学同学回忆,吴谢宇会热情主动和同学打招呼,在宿舍时也会和室友谈天说地;
课余时间,吴谢宇爱锻炼身体,宿舍里堆满了他买的拉伸器、仰卧起坐等辅助健身器材;
他在GRE英语培训机构的工作人员回忆,吴谢宇情商也高,GRE成绩出来后,还曾与一起学习的同学分享经验;
逃亡期间,在重庆酒吧共事过的同事说,他觉得吴谢宇是一个比较会处理人际关系的人。
我认为,自卑疏离的吴谢宇,和热情高情商的吴谢宇,是同一个人。一方面,他的心是空的,人世间的穿堂风呼啸吹过,他不去爱也不会爱,恨意像大雾堵在他的胸口,让他最终没力气跟人讲话;另一方面,想要活得像个人的念头又拽着他从自己搭造的深井里向外走,也许他真的爱健身、真心想分享经验给同学、真的热情又会人际交往,并借此获得友情,来驱散一点胸口的黑暗;又或者,这些正常的表现是他人生的遮羞布,他能从这些行为带来的正面反馈中得到一点活下去的自信。
吴谢宇在信中写道,“这最可怕的痛苦和悔恨压垮了我,我真的受不了,我逃了,我把妈妈一个人扔在了家里”。
他指的弑母之后,逃去福州,把妈妈的尸体留在家里。
他又强调:“我对妈妈是爱,不是恨,或世人可能会猜测的其他任何负面情感。”
从小,他对妈妈的关注就超过了正常的程度,他很粘妈妈,“这辈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妈妈:妈妈一笑我就高兴;妈妈一皱眉我就害怕,心痛自责;每天每刻都想着妈妈,就是为了妈妈而活着。”父亲去世后,他不管说什么都“怕惹妈妈伤心”。
他父母的共同好友回忆,吴谢宇的妈妈是个规矩、要强的女人,吴谢宇的母亲从不主动开口借钱,没有倾诉过家里有任何困难;
父亲吴志坚去世后那年,吴谢宇和妈妈谢天琴和往常一样去大姑家拜年,饭菜都已经做好,但谢天琴说:“你们一家团圆嘛,我这算什么团圆。”她最终带吴谢宇出去吃了肯德基;
也是在父亲去世后,一次他拿成绩单和排名回去,妈妈也没有表现出之前的开心和骄傲,只是淡淡笑了笑和他说:“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没关系的。”;
大概2015年过年时,他提到妈妈精神不好,不太爱吃东西,想到书中林黛玉也是如此后来郁郁而终,吴谢宇在信中对叔叔解释,他觉得“妈妈想要自杀为爸爸殉情,像三毛为荷西殉情一样,妈妈想去那个世界找爸爸了”。
这些可能只是吴谢宇的臆想。
父亲去世后,他认为妈妈和自己一样,害怕“被别人看不起”,所以疏远所有亲戚朋友;
再后来他认为妈妈精神不好是想要殉情,那么不如自己来安排了妈妈的生死;
甚至,他还在逃亡的路上继续欺骗自己,妈妈“就像白雪公主、睡美人,就像没离开一样,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他说,2015年上半年我决定“带妈妈离开”后,就用尽全力地想“妈妈绝不能变丑,我绝不要让妈妈走后身体有丝毫变化”,于是他按小说影视里的经验买了许多种“防止腐烂”的东西放在家里。
2021年8月26日,吴谢宇弑母案一审公开宣判。被告人吴谢宇犯故意杀人罪、诈骗罪、买卖身份证件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三千元。
也许整个故事里一直有那只黑猫的影子。
刚开始那只黑猫是吴谢宇自己,站在食物链的最底端:
孩童时期的他想要听懂父母的家乡话,这也许是他本能地想要找寻归属感的表现:身边最亲的人的话我想搞懂,这样我就能进入他们的世界了。可是,父母拒绝了,理由是“大人的事情小孩不用管。”
小朋友的世界里更加直白残酷,谁欢迎一个有明显皮肤病的同伴呢,于是,他得到的是,“脏死了!你离我远点,别弄到我身上!”
青春期应该有场“男人之间的对话”,因为父亲的去世,这个可能性永远归零。自卑又敏感的个性让他放弃了与几个可以信赖的成年男性的沟通,表现出封闭性格的反面,比如热情会交际、乐于分享等等,反倒给曾经的同学和同事留下了很多正面的印象。但实际上,他已经在成人的世界里筋疲力尽,极度封闭内心,不流露真实的情感。
对于自己赋予极大关注的妈妈,因为上了大学,怎么努力也考不了第一名,他觉得,“我对妈妈的最后一点意义都消失了。”
就这样,吴谢宇的世界里终于形成了一个闭环,不停恶性循环:
亲密感匮乏——自卑自怜——陷入自己的世界——需要亲密情感——遭同龄人嫌弃,缺少父母引导——到不到亲密情感——更加自卑——继续陷入自己的世界——呈现假我——更加无爱。
整个故事里,除了杀人犯,没有恶人,好像一切只能归罪给命运:
整体家境一般;
父亲常年身体不好,在他高中时早逝;
妈妈性格要强,吴谢宇只能拼命努力争取一个妈妈的笑容,除此之外,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本人从记事起就在各种病中缠斗,用他的话说,有严重的“疑病症”。
命运就是这么残酷,上面的每一条串起来,合力成踢到黑猫吴谢宇身上的重重一脚。
这只黑猫一直是他:
年幼时,他是最无力反抗的孩子,同龄人的嫌弃疏远,他只能承受;
青春期没有父亲的指导和陪伴,靠硬撑和臆想熬着,假装进入成人的世界;
成年后他精心策划,举起杠铃杆砸向母亲;落网后书写忏悔书,通篇诉说自己的的悔恨和对母亲的爱。
他体内的黑猫终于反噬了,这反噬因为长久的压抑来得异常疯狂,他读的书、看的电影,加深内心的黑暗;他策划谋杀、合理化自己的动机,砸死母亲,一地血腥留给其他人。
说到底,他想要爱,自己人生故事里最稀缺的东西。
然而这个故事里没有爱。
我并不是在给他寻找合理的弑母理由,而是希望尽量客观地分析和展示他疯狂的过程,那个渐进的、自闭的、越来越没有氧气和光的过程,就好像一只蚌壳,逐渐合拢,最终重重的一落,严丝合缝,再也没有人听见里面的声音。
说说他家人的态度吧:
作为家中单传,他的奶奶临终遗言是“家里只有这一个孙子,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他保下来”。
吴家近30位亲友曾联名签了份谅解书,以吴谢宇大姑的名义,里面阐述了吴家的窘迫,也提到“小宇是吴家单传的血脉……希望能给小宇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作为弑母案发后被诈骗的受害者,吴谢宇的几位叔叔也在另一份谅解书上签了字。
而我作为一名观察者,不想给出原谅。
故事的黑猫没有选择,可是作为人的吴谢宇有。他亲手放弃一切和解沟通的机会,最后疯狂剥夺亲生母亲的生命。
他犯的罪,只能由上帝给出原谅与否的判断。忏悔已经没有用。他亲手给妈妈和自己的人生扣上死结,那就必须承受法律的惩罚。
愿这位母亲安息。
愿世间再无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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