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缘系桑梓情

《翰墨缘系桑梓情》，是杜振醉教授记述其数十年来，为家乡題撰的部分石刻翰墨。文中，既叙明撰写的缘起，又描状客体的风貌，也带出构思的心路，纯为写实，而笔端深含感情；其所集萃的仙寺楹联、母校校训、娘宫联语、百言短赋等原作，则典雅文华，值得品赏。今获作者授权，原文转发于下。

《翰墨缘系桑梓情》

作者：杜振醉

图：杜振醉教授

一从中学毕业后，负笈求学出乡关，且走且远，由东海滩头而黄河岸边而香江之滨。尔后，挈妻儿定居下来。于是，家乡便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故乡。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乡思，便是在明月夜，在眠梦里，在言谈中……

值得顾慰的是，还有些许翰墨迹，镌诸烟霞林石间，寄桑梓情缘于笔端，赋桑梓情缘于有形。

八闽名胜仙公寺楹联

在文化古城泉州北门外六十里，即今泉州市洛江区马甲镇境，有一座山，山巅双峰并峙，相谐成趣，远望有如古典美人之双髻，故名「双髻山」。

山上有寺，名「双髻寺」；因其主要供奉何氏九仙，故又称「仙公寺」（按：道教庙宇通常称「观」而不称「寺」，唯仙公寺称「寺」而不称「观」）。相传何氏九仙原是九兄弟，汉朝人，离家修行得道，于今仙游县境之九鲤湖乘九尾鲤鱼羽化登仙。九鲤仙飘呀飘呀，降灵于幽美奇秀的双髻山；南北朝时南朝的萧齐（479—502年）在云蒸霞蔚的岩崖上建造岩观供奉，是为仙公寺的由来。五代十国时期的闽（909—945年），相继在此兴建佛教岩寺「白水岩」与儒教岩庙「朝天阁」。从而赋予仙公寺「三教同光」的文化含蕴。

历史悠久的仙公寺，素有「八闽名胜无双境，绝顶蓬莱显九仙」之美誉。背依双髻秀峰，巨岩古木，含烟凝翠；面对惠女水库，绿水荡漾，波光粼粼。

仙公寺不仅以风景美丽闻名，更以仙公梦之圆玄、仙公签之灵验，驰誉遐迩，善信长年络绎不绝，香火鼎盛；而因其摩崖岩壁参差错落，寺观石柱比比皆是，古往今来，名人题辞刻石，随处可见，既为宗教圣地，又具独特的人文景观，为国家级风景区。

图：双髻山仙公寺

1990年代初。一日，收到中学老同学、华侨大学副校长杜成金来函，仙公寺要重修并扩建，由马甲乡（时未改「镇」）政府承办。其重点工程有二：一是在山麓新造牌坊式山门，并改铺陡峭而用乱石砌成的登山古道；二是翻新即重建白水岩寺。并告以家乡领导请我题撰对联，山门两副，白水岩寺六副。

仙公山要重修扩建——令我心中雀跃！那双髻云霞的天然景观，仙公梦应验的美妙传说，有如一幕幕电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尤其是高中毕业离校那一天凌晨，相约几位同学到山顶观日出，沿着凹凸不平的石阶摸黑拾级而上的情境，记忆犹新……不过，激情可以激出诗词，却是激不出对联的。心静下来，就要思索怎样写了。

我想，对联是讲求实用的。山门是遐迩香客寻幽探微的入口，应以双髻灵气为底色而传达出仙寺内涵与源流。白水岩佛寺则是「寺中寺」，要摆正其位置，并道出佛教作为一种外来宗教，与本土的道教、儒教共融同光，体现中华文化有容乃大的气派。简言之，仙寺特色与双髻风姿应是联语之双翼，要能达致雅俗共赏、善信共鸣的效果。而要收到这种效应，既需深入浅出，让芸芸善信能读能解，又要展现宗教文化与美学意境。

立意既定，灵感也就来了。说来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彷佛有神助，两副山门联很快就水到渠成了，六副白水岩联亦蝉联而出。山门楹联两副分别是：

九仙在上，登门心脱俗；

双髻腾空，临境性通灵。

三教和同传北晋；

千秋灵显溯南齐。

正门联配上匾额「九仙天门」——山门本简陋无名，我在联语上顺手加上「九仙天门」横额，不期然因此而得名。

白水岩寺楹联六副。大门联是：

居幽占胜，八闽一寺；

近道傍儒，三教同山。

殿堂前、后的圆柱联两副分别是；

白水如烟连南海；

青峰似髻接西天。

弥陀一声心自在；

释迦三拜气和平。

东西相向墙两副贴壁方柱联及前壁一副（1），分别是：

宝剎重光由造化；

金身再现乃因缘。

西天正果传香火；

东土名山蔚佛光。

禅门清静，皈依能养性；

佛理精微，参悟可修身。

八副对联，手稿邮寄成金同学转送。不日收到其回信，告以家乡领导集体审议，同声称誉是「真才子手笔」，一个字都没改动，而他本人亦赞赏有加。

泉州市马甲中学校训

泉州市马甲中学座落于双髻山麓，创办于1956年，其前身为晋江县第四中学；乃今泉州市洛江区（包括马甲、罗溪、河市三镇与虹山乡及双阳、万安街道）范围内最早的完全中学、最高学府。就在2015年秋间，学校准备营造校训园，以迎接六十周年校庆，而竖立校训，亦是泉州市教育局对所有学校的要求，赖新德校长遥托我制定校训。校长亲自点名，作为马中校友，无不应承之理。不过，心中亦忐忑，众口难调，拟定的校训，要能符合众意，恐非易事。

对于内地学校立训的时尚取向，我是有所了解的。我想尽量避免雷同，不入俗套，于是转而从传统文化中取意。学校是作育人才之所，中学阶段是青少年学做人、学知识的关键时期。树才先树德，立人先立诚。我想到了《礼记‧大学》的「三纲八目」，（2）想到了《大学‧传》的《诚意慎独》章。从而，在口诵心惟中，也就得出了「诚意正心 敦品励学」的腹稿。经过再三的掂量，我书写下来，加上「泉州市马甲中学校训『草拟』」一语，呈送赖校长，预留母校师长审议厘定的空间。

未几，收到回音，学校审议一致赞同，并附有对校训内涵的阐释，征求我的意见：

「『诚意正心』，语见西汉戴圣《礼记‧大学》：『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这是儒家所倡导的一种内心道德修养过程。『诚意』是指意必真诚而不自欺；『正心』是说心要端正而不存邪念。宋代理学家程颐说『进修之术，莫先于正心诚意』；朱熹也赞之为『万世学者之准程』。

『敦品励学』语见清代学者梁章巨《归田琐记‧ 谢吉梅先生》：『先生敦品励学，实为儒宗』。梁章巨以『敦品励学』来评价可为儒者典范的人，反映出学者致力于自身道德修养、发奋学习的高尚境界。『敦』『励』都有勉励的意思，『敦品』『励学』，意为砥励品德，发奋学习。」

结语加上这样的片段：

「本校训由首届校友杜振醉制定，体现了老校友对母校师生的激励与期盼，希望马中人树德立品，勤奋向学，自强不息，奋发有为。」

上引校训的诠释，深契吾意。尤其当中对「敦品励学」的引证，更超乎我的构思。我原只是从运用的层面出发，并未特别留意其出处；而诠释者的寻根究柢，可谓锦上添花。

有关校训涵义的阐释，就是前面所说的书形石刻对版的内容。全文在以校训语句为标题的统摄下，于《泉州市马甲中学建校六十周年纪念特刊》（1956—2016）开宗明义登出。

暗林顺济宫山门联语

北宋之立国，北方与西北有辽、西夏两个少数民族政权（3）并立，传统的陆上丝绸之路受阻，于是朝廷特重发展海上丝路交通。护航海神应运而生，妈祖信仰由是风行。

据载，妈祖俗姓林名默，北宋初生于泉州府莆田县湄洲屿。自幼有异能，十三岁开始弘法保护海舶航行；未曾婚嫁，于二十八岁时盛装登山，在山顶羽化升天为神。当地人立庙奉祀，尊称「妈祖」。海路官民船只盛传在遇到险风激浪时，妈祖显灵，得以转危为安，纷纷建庙膜拜。宋徽宗御赐妈祖庙额「顺济」，列为官方推许的庙宇，宋高宗始封妈祖为「灵惠夫人」，成为朝廷褒扬的神祗。其后，历朝不断加封，由「夫人」而「妃」而「天妃」，至清康熙时则晋封为「天后」，全称「护国庇民妙灵昭应仁慈天后」。

北宋以降，中土乃至异域，海上丝路经行处，纷纷建庙塑像，奉祀妈祖。而泉州北郊之「暗林顺济宫」，则与妈祖有特别的渊源。「暗林」乃乡里之名，在今洛江区马甲镇，同宗姓林。其一世祖为林宣义，在元朝中叶举家从湄洲迁居于此。因妈祖系林氏祖姑，故他从湄洲奉请香火并建庙于暗林溪边祭祀。取名「顺济」，俗称「娘宫」。年代久远，世事沧桑，娘宫几经兴废，废了又兴。1980年代初，重修庙宇，再塑妈祖像，规划管理，香火日盛。1993年，获评为「泉州市文物保护单位」。而今所见之娘宫，则为2012年起历时三年所翻新并扩建的，红砖面堂，燕尾屋脊，雕龙画凤，金碧辉煌。

暗林顺济宫今貌

2019年仲冬，顺济宫文物管理小组负责人藉微聊央托，略云：计划新造牌坊式山门，大家欣羡您的仙公联工巧玄妙，富有灵气，请您为山门品题楹联及门额。同时传来山门造型蓝纸。山门一体两面，表面向大路，里面向宫庙，气派庄严。窃惟，作为一种宗教文化，妈祖信仰合乎时下「一带一路」的大气候，值得书写，也就慨然应允了。

山门内外各一副楹联、一幅门额的位置相称，高度长度对等。我就其体势，亦以对等的文字出之。向外一联以「顺济」嵌名，门额为一直白长句，宣示传说中妈祖在海上丝路弘法护航的神功德泽。是为：

顺天弘道，四海保航登彼岸；

济困扶危，千秋被泽惠吾民。

海上丝路，定波安澜，兆民感戴奉妈祖。

向内一联及门额语句，则凸显「娘宫」的独特渊源及其悠久历史，并叙明「天后」尊号的由来。亦即：

寰中圣女，慧根贞德源湄岛；

郡北后宫，香火烛光接有元。

宋元明清，屡加褒封，独冠天后昭英灵。

两副楹联和两幅横额，内容互补共融，互相照映，互为表里，昭示了妈祖信仰的文化底蕴。

马甲新地标百言辞赋

马甲镇位于泉州老城北郊，乃今泉州市洛江区之重镇，与洛江区核心生态圈「仙山洛水」息息相关，有「海丝小镇」称誉。镇境东面之仙公山比美蓬莱仙境，古寺依双髻，为风景与宗教名山。镇区腹心地带的山势水纹，有卧虎藏龙的脉理，可叹观止。物华天宝，地灵人杰，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融汇一体。经济多元，生态盎然。传统的农业，物产多种多样；新兴的工贸，带动村镇腾飞。特色产业一村一品种，布局科学而各展风华。生态优化与文旅开发互相推动，齐头并进。

马甲镇藏龙卧虎之地貌

2020年春，马甲镇政府规划在乡关新庵岭出入口处营造一道景观，以「魅力马甲」为主题，主体工程是一幅巨型岩石雕刻，以仙公山及其寺庙的轮廓，配合一篇展现马甲风貌的辞赋，作为地标。

我是在四月中旬得知工程原委的。主管这一项目的林江滨镇长在电话中告诉我，工程已交付一家设计公司实施，唯所征集的《马甲赋》内容与篇幅皆未能符合要求，蓝图上的字样只是用于雕刻图版面的预位。他恳切地询问我可否代笔就章。长年以来，家乡有征求翰墨之请托，或公或私，不管怎忙，我都爽朗应承；但这次见征文有日，竟无一篇中取，却也心中踌躇，只能答以我试试看。

这可说是一篇「命题写作」，其难点是必须为「百字文」。赋的特点是铺张扬厉，纵笔挥洒，百言辞赋如何铺摛出马甲镇山水、人文、产业、生态等内容，展现其独特风貌呢？

退而思之，文章不论长短，贵在达意。前人有谓，读白居易《长恨歌》，不厌其长；读元稹《行宫》，不嫌其短。（4）文无定式，长有长的写法，短有短的写法。可「以少总多」，剪除枝节，突出主干，运用语言的张力，把不可或缺的内容要点，一句一风物，一句一情景，有序地铺陈出来，只要落到实处，实中带华，也就不失为铺采摛文，具有辞赋特质，马甲风貌自然得以彰显。

沿着这一思路，我草拟了初稿，全文约束在九十六字。然后，与若鸿字斟句酌，细加推敲。最后聚焦于结句。初稿是就生态产业收束全文，同感比较平淡。于是，我把最后三句并作两句，腾出空间别裁结句。但结句如何落墨，颇费一番权衡。俄而，若鸿灵机一动，说出「涨海声中，丝路扬帆」。我笑道，《马甲赋》跨出了新庵岭，「海丝小镇」融入国家「一带一路」的大格局，全文境界提升一个台阶，既承接上一句而不突兀，又饶有余韵。

文稿传送林江滨镇长，附上简单的说明；镇领导迅即会襄审阅，约个把小时，

收到林镇长的回复，乃一个动态贴图「赞」字。是为马甲赋：

洛江名镇，新庵岭内；绝顶蓬莱，双峰似髻。

九仙降灵，远溯南齐；三教同山，崖刻观奇。

山峦逶迤，势如卧虎；惠水蜿蜒，形若游龙。

仰恩学府，昌明教育；杜氏文馆，国粹恢宏。

文旅揽胜，生态蓬勃；农业独特，品种多元。

商贸兴隆，开源致富；涨海声中，丝路扬帆。

马甲新地标一一《马甲赋》石刻及仙公山浮雕

工程完竣后，《海丝小镇》媒体主编吴充分先生，传来多种角度拍摄的照片，凸显《马甲赋》并反映各方观感，称许能在百言短赋中如此书写马甲，有实有华，难能可贵。而在《魅力马甲‧新地标新起点》的报道中，更是对《马甲赋》热情洋溢地予以赞赏。

以上所举，仅是数十年来在故乡文墨迹的一部分。还有乡里中几十座古式大厦、新式楼房以及祖厝重建的楹联、碑铭石刻，包括自家的宏兴大厦与家族的园内祖厝，等等，数量繁富，难以一一俱表。再就是，2019年中学母校为我与若鸿建立的文化馆，陈列的作品，内容多元，则于另文见之。

【注】

（1）这三副对联，因白水岩寺省去了贴壁石方柱，亦就从略了；后来，与前五副一并收录于《思若三斋诗词对联集‧双髻寺联》（见厦门大学出版社1916 1月版）。

（2）三纲八目：三纲即明德、亲（新）民、止于至善；八目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3）辽为契丹族政权，西夏为党项羌政权。

（4）《长恨歌》为七言古诗，840字；《行宫》是五言绝句，2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