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草原上的牧羊人，一年四季都在“歌唱”

《牧羊人》诗选

佩索阿

我从未照看过羊群，

但仿佛我曾经看护过它们。

我的灵魂像一个牧羊者，

熟悉风向，了解太阳，

与四个季节携手前进

去跟随去倾听。

悄无人迹的大自然的全部静谧

来到我身边坐下。

在西北的大草原上，一种古老的生存之道延续至今

—— 牧羊。

夏季时节，草原被铺上了青绿的地毯，羊群漫山遍野。

俯瞰这片大地，是大片大片的绿，夹杂着青蓝色河流从中穿过，羔羊涌起白云浪，仿若油画。

▲图片来源：高龙起，李日前

而牧人呢？牧人把自己的生活和羊群拴在一起。

离羊群稍远点儿的地方，洁白的毡房上炊烟袅袅，周边一处有很大的关家畜的栅栏，毡房的前边放着灶台和晾晒奶疙瘩的简易棚子。

勤劳的妇人忙活着烧奶茶、炸包尔萨克，牧羊人整理好马鞍，一遍又一遍地帮那匹黑枣骏马梳毛。

孩子们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跑来跑去，一片欢声笑语。

大黄狗躺在太阳能集板阴凉下打盹。

而羊群们渐渐走远，默默无声，低着头，耳边只剩它们咀嚼时“吧嗒吧嗒”的声音。

就像李娟在《冬牧场》里写道：“羊的个子太矮，难免目光短浅。当羊群整体移动时，中间的羊永远也搞不清状况，只知跟着瞎走，只有走在边缘的羊才能看清周遭形势。

尽管如此，边缘的羊还是一个劲儿地往羊群深处挤。大家都愿意盲从，好像世上最安全的事就是让自己消失在‘多数’之中。”

夏牧

夏季牧场的牧羊工作极其简单，牧羊人只需要清晨时把羊从羊圈里放出来，到傍晚时再骑马把羊都找回来，对一遍数量，再关进去。

一天的牧羊工作就这样结束了，但有些时候，还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发生。

羊群会遭遇野狼的袭击！

羊群离原居点越来越远，气温升高之后，甚至还会到雪山脚下的松树旁边，而那里却是狼群、野猪等一些野生动物的栖息地。

这往往是危险的信号，有时候会有狼出没撕咬羊，有些羊一命呜呼，有些羊拖着受伤的身子，只剩一滩模糊的血迹。

幸运的时候，骑马遛弯的牧羊人会看到此情此景，根据羊背上的标识知道是哪家哪户的羊群，赶紧去通报。

夏季牧场上的牧羊人们会在自己家羊群的羊背上做不同的标识，以便能够清晰分辨，有时候自家几只“糊涂羊”误入别家的羊群跟跑了，也能够快速找回来。

牧羊人听到自家的羊被袭击，骑马跑去，把羊群赶回来，留下已经受伤的羊。

经过筛选，受重伤不能养活的羊只好放弃治疗，受轻伤还有希望疗愈的羊养在羊圈，敷药进行特殊治疗。

我想此时此刻的牧羊人内心是煎熬的，这毕竟是全家人唯一的财富，可现在不到短短几小时，就造成了损失。

有些时候，饥饿的狼群还会袭击已经关在羊圈里的羊，白天懒洋洋打盹的大黄狗在夜晚是格外警觉的。

狼群一来，大黄狗知道自己不能抗衡，只能大声的犬吠，羊群也躁动不安。

外面一片动物凄厉地叫喊声，牧羊人一家赶忙带着火把和能用到的工具跑上前去赶走狼群，狼还是怕火和带着工具的人们的。

草原的夜晚不同于城市的霓虹闪烁，漆黑漫长、空洞安静到令人害怕，如果有意外的躁动那注定是不眠之夜。

但那时夏牧场的生活总归是安静的。

现在，降雨量少了很多，干旱让原本焕发生机的大草原变得贫瘠。

牧羊人辗转在各个牧场，但干旱似乎吞噬了不少青绿之地。

▲图片来源：蒙古族漫画家巴·毕力格 作品

牧羊人无奈，赶着羊群回到了村庄，小心翼翼地放着羊群，羊群出现在马路边的绿化带间，出现在种植农作物的田埂之间。

现在不用怕狼群的袭击，因为狼也不知道何去何从了，牧羊人也没了往日的悠闲生活，早出晚归。

怕也只怕自家羊吃了别人的农作物。

原本的山地牧场挤满了游客，安置了一栋又一栋漂亮的民宿。

炊烟袅袅的毡房呦、漫山遍野的羊群呦，消失在了另一个时空。

秋牧

秋天来临了，草原的绿还没有完全褪去，但是田野却是金黄的，几架大型的收割机运作穿梭在田野间。

收割后留有碎麦，玉米梗的田地自然成了动物们大快朵颐之地，牧羊人的牧羊范围也随之扩大起来。

秋天的牧羊工作，相对于夏季而言是繁忙的。

一年一次的药浴开始了，聪明的牧羊人已经提前挖好了药池。

将驱虫的药物按比例混合好，灰色的药水、刺鼻的气味丝毫不影响牧羊人们的兴致。

大家商量好自家羊群的顺序，高效率地完成药浴工作，当然药浴的经费也是根据拥有羊群的数量一起平摊的。

为了防止其他传染类病毒和保证冬天产仔率，一年两次的打疫苗工作也是在秋季开展。

配羊工作在秋天开始，大部分母羊的发情期在秋季，牧羊人一般会选择自然交配的方式，将母羊与公羊按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从而达到配种的目的，也有很多其他的方法，例如：人工辅助交配、人工受精等方式。

牧羊人开始筹备冬天需要的草料，在自家的院子里，各种各样的干草料堆放在一起如小山一般。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储备的季节。

冬牧

寒风凌冽，漫长黑夜的冬季来临。

大地是冒着寒冷的白色，白天往远处看太阳的反射光照得人晃眼，而夜晚时的草原比以往任何一个季节都寂寞幽冷。

牧羊人该转场到“冬窝子”里牧羊了，冬窝子的牧羊生活更加单调乏味，颜色单调，生活也是。

所谓“冬窝子”，不是具体的某一个地方，而是游牧民族所谓的冬季放牧区。

通常在环形山谷、盆地等区域，那里雪下得不是很厚，既能保证牧人的饮用水，又能让羊可以轻松吃到雪下的草。

冬窝子的艰辛生活使得人们的渴求也变得极其简单，温暖和食物成了冬窝子里的希望。

可如今冬牧场因为雪量极大，草地贫瘠，羊群无法生存。

所以现在大部分牧民圈养羊群，饲喂草料，搭好温暖的窝子，等母羊的孕育期一过，马上就要迎接产羔期。

羊的孕期大约四五个月，秋天初期配种的羊群，在冬天末期产仔。

冬季的牧羊人最为繁忙。

李娟在《冬牧场》中是这样描述道：“无论如何，寒冷的日子总是意味着寒冷的‘正在过去’。我们生活在四季的正常运行之中——这寒冷并不是晴天霹雳，不是莫名天灾，不是不知尽头的黑暗。”

多数羊一般是双胎，更有甚者生多胎，母羊临近分娩时，需要送入专门搭建好温暖的“产房”，生产羊羔后需要立即把羊羔嘴、鼻子、耳朵内的黏液擦干净，让母羊舔干，熟悉羊羔。

生产后的脐带有些时候需要牧羊人用消毒过的剪刀剪断，或者等其自行断裂。

日后还要辅助小羊羔喝奶，观察母羊的状态，提供营养膳食，安顿处置难产而死的母羊或羊羔。

牧羊人的辛勤劳作，在冬季有了新的收获。

如果说农民的收获是秋季的麦子，那么牧羊人的收获必定是冬季的羊羔。

春牧

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雪水的滋养让大地重新焕发生机，青草冒出了头，牧羊人也蓄势待发。

寒冷中完成了一项大任务的羊群等来了它们的嘉奖——新鲜的草料。

但也不能直接去牧羊，因为剪羊毛的工作又开始了。

羊群为了严寒准备的厚厚的羊毛要在春天卸下，因为接下来是一天比一天热的天气。

羊儿数量少的家庭，可以自己剪完，但是羊多的家庭需要找剪羊毛工，一起剪羊毛。

剪完的羊毛还要处理干净交给勤劳的妇人织成毛毯。

给羊儿们打一次疫苗，就可以开始牧羊了，这次的羊群和之前的大不相同。

不是因为没了羊毛瘦了一圈，而是多了很多健壮的羊羔，给羊群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牧羊人的艰辛

夏牧场的牧羊人是孤独的，大部分不能拖家带口来到草原上，妻子要在家里照顾正在上学的儿女和体弱多病的老人。

大多时候，牧羊的工作是寂寞的，孤独的，草原上的生活是单调的。

▲图片来源：蒙古族漫画家巴·毕力格 作品《爱的传递》

只要孩子们放了暑假，妻子就带着孩子和老人一同前往他们在山上的家，见见自己的爱人，为他亲手烧奶茶。

这时候的牧羊人是幸福且充满希望的，父母和爱人都在身边，孩子们在山坡上欢快地跑上跑下，这种情景似乎慰藉了之前发生的全部孤独。

冬牧场时的牧羊人是艰辛的，交通不便利，再加上山势危险，转场的工作繁琐且麻烦，千辛万苦到了“冬窝子”。

饮用水也是一袋一袋背来的冰雪水化成的，更别提其他的日常生活，寒冷如同“制冰厂”般使轻松如意凝固。

▲图片来源：徐连生

如今，寂静无声的青草大地正在被疯狂地啃食，更多的人们和车辆出现在牧场上，“滴滴滴”的喇叭声和“咩咩咩”的羊叫声混合在一起，响彻草原蔚蓝的天空。

一条条红线拉近、萎缩，以前是一片地，现在是一个圈，以后可能是一个点，直至全无。

牧羊人啊，只是跟在这些自己一生的财富后面，默默无闻，渐渐地远去……

从此，羊的魂灵和牧人的灵魂悠悠地向上腾起，化为一朵白色的云，久久飘在草原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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