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重温《牧马人》文革中“苦难”与“坚持”，反思一个时代

“人”是万灵之长，智慧的差异是很小的，经历本身也是“文化”。

《牧马人》上映于一九八二年，由谢晋导演执导，朱时茂、丛珊等领衔主演，改编自张贤亮的同名小说《灵与肉》，影片是以个体的视角和倒叙的手法来展开叙述的，这是一部令人思索，带有哲理性的作品，关于人与土地，生命与精神家园的“中国奇迹”之影。

故事发生于七十年代末。

在西北敕勒川牧场做了小半辈子牧马人的小学教师“许灵均”一路风尘来到北京饭店，与三十年未曾谋面的父亲、旅美华侨企业家“许景由”见面。

“许灵均”和父亲分开的时候才十一岁，他出生于富裕家庭，是钟鸣鼎“食之家”的长房长孙，在那个年代的封建婚姻的苦果下，父亲和母亲的感情不和睦，父亲是一个喜欢追求自由的人，因此，他最后选择和母亲离婚。

解放前夕，母亲病重的时候，年幼的他（十一岁）跑去找父亲，这是他和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不久他就去了美国，而母亲就在父亲走后的第四天去世了，从此他成为了一名“弃儿”。

而父亲这次回来的意图是带“许灵均”回美国继承他的事业。

许灵均面对这位陌生又熟悉的父亲，心中百感交集。父亲想用他在美国的生活方式来感化儿子，他认为“人是爱玩耍的动物，任何人都抵御不了享乐的诱惑”。

对于许灵均而言，人活着并不是单纯地为物质生活而活着。“中国”有着他无法割舍的家和人，天与地。因为，这些是金钱无法建造天伦的宫殿。

1957年反运动开始，年仅十七岁的许灵均，由于父亲曾在解放前夕去往美国，他被划为了“右派”，被安排在西北祁连山下的“敕勒川牧马厂”工作。

他一个人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看着这简陋的环境与生活条件，内心绝望不已。他痛恨自己的身世，于他而言，他犯的就是“出身罪”。

正当他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之时，一匹棕色黑马走到他的身边，往他怀里蹭了蹭。这一刻，他猛然想起了什么，虽然他是资产阶级的弃儿，但也曾沐浴过新中国的阳光。

校园时期的画面一一涌入他的脑海。

“灵均，你的助学金批准了，你家里没有人了，你就搬到学校宿舍来住吧，吃饭嘛，可以跟教师搭伙。”

高中毕业后，由于师资缺乏，他留校做了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一个个真挚的眼神投递过来，这种美好让他铭记于心。

于是，他决定重新生活，接纳这里所有的一切。殊不知，他虽被上帝关了一扇门，但另一扇窗正在悄悄地打开。

“挂个帘子，挡挡风，祁连山上，夜里吹下来的风是透骨凉啊。”
“小许，快去吃吧，趁热吃吧，我家还做了一大锅呢，吃饱饭不想家，以后要用什么呀，就到我们家去拿，住到一块儿了，就跟一家人一样嘛，人要往远处看，吕蒙正当年还要过饭呢。”

这是来敕勒川收到的第一份温暖，也是最直击他内心深处的悸动。于他而言，这或许是美好生活的开始。

然而，因为他是“右派”的身份，乡里搞“武斗”，郭媥子一众人为了保护他不受批斗，以草情不好的理由，要带马儿进祁连山为由，有效的保护了他。村里人的举动再一次温暖了这位“异乡人”，让他深深地感受到了温暖与爱意。

1962年，许灵均解除了劳动教养，因为无家可归，他被留在牧场放牧。

大自然和劳动给了他许多课堂里得不到的东西，在这质朴又平实的劳动中，他的内心激起了一种美好的感情，他慢慢融化在这群质朴的人中，过去的一切，渐渐地变成了一场模糊的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突然有一天，一名年轻善良的姑娘闯入了他平淡又无味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发生了变化。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哎呀，只要你开金口，我等会儿就给你送来。”

“那你就送来吧。”

许灵均以为郭媥子是说笑的，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给他送来了一位姑娘，而且连结婚证都给他带领回来了。

她叫“李秀芝”是从四川逃荒过来的，老家是四川江油县的，家中有年迈的父亲和母亲以及两个弟弟，老家天天搞“武斗”，地都没人种（所以才会有很多人逃荒）。有个表姐捎信叫她来，说有个对象，可谁知，那个素未谋面的“对象”，因为翻车给砸死了。

或许，冥冥中他和她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

“秀芝我是犯过错的人。”
“犯过错误我们以后不犯就是了。”
“我这个人，注定要在这儿劳动一辈子的。”
“一辈子有什么不好，我陪你在这儿劳动。”
“那你太可怜了。”
“我不可怜，我命好。”
“为什么？”
“我看出来了，我遇上个好人。”

就这样，两个同样命运坎坷的人，阴差阳错地生活在一起了。而村民的热情与朴实给了他们对生活有无限美好的期许。

“灵均，这是我们七队每家送你五毛钱，一共是二十三块五毛。”

“灵均，拿着拿着，大家的心意嘛，礼轻情意重，拿着，明天带她到供销社买件新衣服，人家也是一辈子的事儿。”

她用温柔、贤惠、勤劳，一点一滴融化了许灵均的心扉。为了能和他有话题，她夜里会读书学习，写日记，虽然她只有小学四年级的文化，但是她的内涵远高于学历。

渐渐地两个人擦出了爱情的花火，许灵均放牧一去就是大半个月，两颗真心却在向对方慢慢靠近，有想念，有爱意。

在许灵均放牧期间，秀芝一个人脱了两千块土坯，她要垒院墙，还种了两棵白杨树，在她们老家，家家门口都树，贫瘠的日子里在她的手中开出了鲜花。

正如她对许灵均说的：“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转眼间，许灵均已为人父，一家三口在祁连山牧场上其乐融融的生活。翌日，他接到了一个令他激动不已的消息。

“根据中央的精神，你的右派问题，过去是错划了，现在予以改正，考虑到你老家也没有人了，给你安排到牧场小学教书，另外补助五百块钱。”

在来这之前，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为要在这放一辈子的牧，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这儿安了家，二十年后身份也被平反，这无疑是皆大欢喜，他要感谢这里的每一个人。

在这场文化大革命时期，因为他相信人民的力量，坚信历史是人民创造的，而我们这个古老的祖国，是具有扭转乾坤的生命力。

正如他的妻子秀芝一样，从见到许灵均的那天起，她就认定了这个人，这种无条件的信任与爱，让他们的“家庭”越来越美好。

当郭媥子一行人来庆祝许灵均“摘帽”成功时，秀芝和郭媥子的对话时，让我打从心底里佩服这位善良可敬的女人。

“秀芝啊，你还真得请我喝一杯，许老师不光改正了，现在还是国家教师啊。”
“我不管他教师不教师，在我眼里，他还是许灵均，他就是当上官儿，我也不稀罕，再放二十年马，我也不嫌弃。反正，我觉得他不反党反社会主义，我从结婚的那天起，就给他改正了，不是现在。”
“你改正有什么用？你改正也不能给他补五百块钱啊。”
“我把心都扒给他了，比钱贵重得多。”

秀芝的这一番话，不仅是说给众人听，更是让许灵均热泪盈眶，他的妻子是如此深明大义，有此贤妻，夫复何求。

当她知道丈夫许灵均的父亲（许景由）要他去北京时，她深知公公是个企业家（亿万富翁），不愁吃穿，但她还是让许灵均提一篮子茶叶蛋送给公公。

“不用带那么多茶叶蛋。”
“多少吧，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我就是和你在坑头儿站过一夜，也是你们许家的儿媳妇，我没有给公公做过一顿茶饭，还不带几个鸡蛋。”

对于儿子吵闹要爷爷的汽车时，秀芝并不是一味地哄骗儿子，而是和他讲道理，让他明白东西是要靠自己的劳动成果去换取的才有意义。

“清清，妈妈跟你说，那是爷爷的钱，钱，只有咱们自己挣来的花得才有意思，才心里安逸，像我买盐，我知道这是我卖鸡蛋换来的呀，对不对。我买辣子，我知道那是我割稻子赚来的，我给你买小人书，我知道这是我加班打场得来的。钱，不是我们自己的钱，一个也不要，这叫志气。”

秀芝用她朴实无华的故事，教会儿子做人的道理，而她的一言一行，传递给身边的每一个人，这叫“博爱”。

当丈夫和她讨论，假如公公要他们一家人都去美国时，她坚定地说道：

“不去，中国这么大，住不了了，还要去外国。”
“为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不开你？”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我知道，你舍不得小学校里那批孩子，舍不得老乡，舍不得郭媥子，董大爷，还有你也舍不得她（中国地图，寓意国家），你天天趴在墙上看她，你可以把她摘下来装在口袋里带走，可那是空的，祁连山你背不走，大草原你背不走，在我们家乡，有句老话，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在这场“反革命时期”对于许灵均而言，是痛苦亦是磨练。秀芝与他的爱情在这贫瘠之地开出了繁花，而他辛苦等待了二十年，也终于看到了祖国的希望。

于父亲而言，他在金钱上虽满足，但感情上是一贫如洗，他的内心是“空虚”的。

婚姻对于许景由来说：“婚姻本身就是一种条约和义务，不管和妻子有没有感情，都要把这种条约恪守到底，否则就会良心不安，引起懊悔。”

婚姻对于许灵均来说：“感情是信念的基础”，因为妻子无条件的信任，他和她在这贫瘠的“异乡土地”上收获了爱情与事业，还有那可贵的亲友。

虽然父亲凭借自己的才能，在美国打下了事业，但他失去的东西，是无法用金钱弥补的。他没有尽到做丈夫的义务，也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正如他自己所言：“在财产上我是个亿万富翁，在感情上，我是一贫如洗，说得准确一些，我是一个乞丐。”

许灵均没有和父亲去美国，他深知父亲和自己的距离感，并不是能通过北京的七天之旅就能改变的，虽然他和父亲在很多事情上面意见相左，但是父亲听完自己的想法，也有所改变。

“回来晚咯。”
“是的，爸爸，假使你五年前回来，我可能跟你走，现在，我们国家走到正路上了，我愿意和人民一道来爬这个坡。”
“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吗？”
“您体会不到，一个国家，在混乱的血泊中站起来的时候，她的人民，那种兴奋的感情。”
“革命的目的还不是为了改善生活？”
“改变一个十亿劳苦人民的命运，这是一种令人激动的生活。”
“任何事情都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成功，一种是失败，想过没有？”
“我想过，不过，我是坚信我们这个民族生命的。爸爸我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请你相信四十岁的人的信仰不是那么幼稚的......”

许灵均送别父亲后，踏上轻快的脚步回到了“故乡”。

这里有他汗水浸过的土地，这里有他患难与共的亲友，这里有他相濡以沫的妻子，这里有他生命的根。

《牧马人》是一部爱情片，却潜藏着政治隐喻，比起《芙蓉镇》的辛辣，《牧马人》明显更加柔化。这是个人与国家的互动、现实与理想的交锋以及社群主义与自由主义的暗中角力。

《牧马人》作为谢晋导演“反思三部曲”之一，展现政治运动对个体命运的倾轧，检视极左思潮对私人权利的戕害。但影片绝不局限于批判与控诉、“伤痕”与“寻根”，而是将主题进一步升华，表达了对国家、民族与人民深沉的感情和满腔的热爱。

这才是真正的主旋律电影，它聚焦私人情感，关注微观个体，以小见大，见微知著，从而勾勒出时代变迁的恢宏图景；它不回避错误，不忌讳问题，不遮蔽历史，不卑不亢，不媚上不媚下，有独立的表达意识，有热枕的家国情怀。

于绝望中蕴藏希望，于黑暗中守望光明，于混沌中相信前方。对真善美永远心存希望，总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