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井太太的终活

◆凡妮

十年前我们刚搬到现在的一户建，前后左右到几户邻居家去打招呼：“今天起，我们住在这里了，请多多关照”。邻居们也会自我介绍一下。我家正对面住着的是七十多岁的藤井太太。藤井太太介绍自己原来住东京，后来父母年迈，便回来照顾父母，父母去世后她便一直住在父母的老房子里。藤井太太看来是独居，为人十分亲切。

刚搬来的时候女儿才四岁，经常扯着嗓子大哭，一户建的隔音真是一言难尽，若跟她讲哭声会给邻居造成困扰，她便更大声地嚎。我一直带着抱歉的心情，但又不好意思特意去给邻居们道歉。邻居们几乎碰不到，偶尔遇到藤井太太便着急问是否听见，表达歉意。藤井太太总是笑着说；“不太听见呢，不要介意不要介意。”

之后我家又变本加厉买了钢琴，几年下来，真是折磨周围的听众了。遇到藤井太太时，她总是在打招呼时说，最近宝贝的琴艺又提高了不少呀。汗颜汗颜，“哎呀，不肯好好练习，我的吼声，您恐怕也听见了吧？”“我小时候也最讨厌练琴了，所以被妈妈训了很多年还是没学会，哈哈哈”。听得我感慨万千啊，日本那时候就这么富足了吗？不敢问不敢问，和藤井差了30多岁的我到了初中才看见真的钢琴。

过了那么几年，有一天我正打扫院子的时候，一辆红色车停在面前，摇下车窗，原来是藤井太太。“您换新车啦？！”“是啊是啊，这是我人生最后一辆车了。”她笑嘻嘻地说，我听着有点悲伤。但老太太似乎没有在意这句话，满意地坐在崭新的车座里，仪表盘发出蓝色时髦的光亮。暗暗感叹日本老太太还真是潇洒，原来的车还好好的，而且都快80了，应该考虑去退还驾照的时候了，竟然还换了新车。

日子慢慢过，之后的几年，原本精神的藤井太太，腿脚越来越不好了。看到过她几次附近买东西，没有开车，走路很慢，提一些东西就要中途休息几次的感觉，却依然化着妆穿着考究。心里忽然有点酸楚，有点理解她要买一辆新车的决定。到了老年，一年一年的衰退变化真明显，谁知道一个老年人的明天会怎样呢？是忽然的入院？还是犹如死灰一般的心情熬着疼痛过了一天？

有一次遇见，“凡妮，你要陶器吗？”我说：”我很喜欢呢。”她慢慢从家里捧出了三个气派的大陶瓶，这样的馈赠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本以为是插花的小瓶小罐呢。她说：“如果家里没地方的话，你就放院子里装饰吧。”“这一定很贵吧。怎么好意思呢。”“是我自己做和烧制的。”这又让我吃一惊，作品明明是可以当陶艺老师的程度，却从来没听她提起。“我一直上陶艺课上了十多年呢。早就不做了，家里还有很多，你不用过意不去。”藤井太太的陶罐便在我家院子里用来插花，用来养鱼，很是提气。

寒来暑往，疫情三年，邻居们都深居简出，藤井太太也有好久日子不见。忽然注意到有好一阵没看见她的小红车了。有一次遇见打招呼，她告诉我她在忙着终活，红车卖了。我说不懂终活是啥意思。她解释到：“终活就是临终之前的整理活动。还在健康的时候把身边的财物清理整顿断舍离，安排好最后一段人生的设计。她说决定过一阵去住养老院了，所以要收拾整理。她平生最喜欢服饰了，从来没有扔过一件衣服，因为每一件有着过往的记忆，所以不愿意卖掉或扔掉。她查到网上有捐赠衣物给贫穷国家的信息，可以选购任意几种尺寸的纸箱，大概3000日元一个，把愿意捐赠的物品装进纸箱，自费邮寄到收集地点即完成了捐赠。

在那次聊天过后，还经常听见她的屋子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从清晨到深夜……忽然的一天，外面停着两辆车，发出巨大的噪音。我跑出门一看，有工人正在从藤井太太家里往外搬东西，一辆垃圾车断断续续地滚动着，碾碎吞噬着从那个家里被扔出来的各种物件，一件件扔一件件搅碎。工人跟我打招呼，说可能还有一个小时，打搅了。但屋里屋外不见藤井太太。心微微有点疼痛，藤井太太就这样走了吗？

过了几分钟，一个工人从二楼窗口探出身子，捧出一个大陶罐，一松手便扔进了楼下张着大口的垃圾搬运车。砰地一声砸碎的巨响。我隔着自己的窗，眼睁睁地看着藤井太太的陶器一个又一个被捧出来，扔下去，砰地一声响，粉碎！有褐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各种形状，各种釉色，一个个气派优雅的陶艺作品，有的还罩着防碎的薄膜，看不清它最后美好的样子，就这样从天而坠，粉身碎骨。从一个被注入心血，被期待，被珍藏的美好作品，变成一堆废渣。它们是藤井十几年倾注的爱，数量之多，持续时间之长，抛下陶器的每一秒都震痛我的神经，我煎熬着，想去大喝一声不要砸了，给我吧！但难以启齿。想着现在扔下的应该是最后一个了吧？自己去要主人决定处理的东西是迷惑行为吧？即使要了，我放哪儿呢，难道院子里还要添加更多吗？她已经送我三个了，再去要真不好意思啊。就这么纠结着，不忍再看，直到最后一个陶器被砸光，没了声响，直到那个家，东西被统统扔完，汽车远去。

房子空空如也，之后再也没有了那略微扰人的电视声。藤井太太不会再回来了，她和她从小长大的房子，和自己的心爱诀别得如此彻底，连我这外人都不忍直视。扔东西的时候，全权委托业者，也许也是不忍督看吧。搬入的人都会和左邻右舍打招呼，走的人，却没有来打招呼的。藤井太太的房子没过多久就卖掉了，又会有新的家庭来打招呼，“我们住过来了，请多多关照！”

人生尾声，不舍又能带走哪样呢？把回忆藏在心里，随着自己的记忆消散吧。

祝愿藤井太太能够在新的环境里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