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百花】邱跃宏：五七干校的少年时光

少年纯真无瑕，少年五彩缤纷，少年永远使人充满向往，少年永远让人回味遐想。

我们背柴，挑水、上树梢，下河坝，拾胡麻、捡麦子。我们口袋没装过钱，不知何为零食；我们肚子挨过饿，穿过补丁衣裳；我们经历过困难时期，物质生活非常匮乏; 但我们的精神生活无比快乐，我们身心健康阳光灿烂。

——作者题记

五七干校的少年时光原创：邱跃宏

引言

1971初夏，我离开山西沁县姨姨家，跟随新源钢铁厂邱怀孝哥哥，回到了阔别一年多的伊犁，回到了父母身边，回到了一个新的陌生环境——伊犁州五七干校。

五七干校大门前合影的年轻人

1974年新源县文艺宣传队在伊犁五七干校门前合影。左起：陈伟夫、顾永平、童立刚、姜付炬、王红涛（王红涛供图）

记得1969年中苏已处战争边缘，父母亲找亲戚把哥哥邱跃进、弟弟邱跃明和我分批送回了山西老家。

邱跃明（前左）、邱跃宏（前右）、邱跃进（后左）送回老家前与邱跃强哥哥（后右）在霍城合影

母亲与即将回内地的孩子们合影，

后排右起邱跃强(下乡再教育)、表姐杨海兰（准备带女儿邱华伟和邱跃宏回内地）、前排右起：邱跃明、母亲崔风英抱着邱跃江、邱跃宏

考虑亲戚家捉襟见肘的生活状况，父母亲只能把三兄弟分到了三个家庭。我哥邱跃进送到了小时候待过的保姆家，弟弟邱跃明安排在爱勤姐家，而我则住到了小时候生活过的姨姨家。随着中苏边界紧张局势的缓解，三兄弟终于结束了远隔千里的离家生活。一家人团聚到了伊犁州五七干校。

山西老家姨姨（前左）、姥姥（前右）、姨夫（后左）、表哥（后右）

成家后回山西看望姨姨与家人

伊犁州五七干校的地址是伊宁县团结电站处。那时筹建团结电站的大型器械设备就放在我们住房对面的大木板房里，也是我们小朋友捉迷藏，抓小野猫、小野狗的最佳去处。

五七干校并非学校而类似农场，按照毛主席“五七”指示精神，全国各地建立了大小规模不等的五七干校。记得伊犁州五七干校的管理者是穿军装的部队领导，到这里参加劳动锻炼的是伊犁党政公检法的老领导、老干部和相关单位的“当权派”。

干校内部设有五七子校、医务所、食堂、供销社……有农田、菜园、苹果园、西瓜地，还有养殖业。交通运输有拖拉机、马车等，可谓“五脏俱全”。

父母亲作为干校的第一批学员，于1970年带着三个孩子——邱跃进、邱跃明和邱跃江——来到五七干校参加劳动锻炼。由于父亲解放前党组织安排过一年的师范学习，因此被临时分配到五七子校任校长。母亲分配到供销社当售货员，未站过柜台的母亲手里整天拿把算盘练习加减乘除，生怕出点经济上的差错。我到家的第二天便背起书包开始了正常的校园生活。

1972年父亲邱一峰与母亲崔风英在五七干校

“不讲理”的校长

刚到学校时我说的一口山西话，同学们听不懂，自然成了被“排挤”的孤家寡人。记得班里有个叫戴玉琳的女同学，性格泼辣，不知为什么我们俩发生了争执，女同学竟然先动手给我脸上来了一家伙。啊呀下手不仅快还比较猛，个头高出我半个脑袋，看样子自个不是人家的对手，可男子汉岂能失志也，我大声喊叫着往前冲，幸亏被同学拉住了，不然还可能再挨几下子。

中午放学后我低着头、流着泪往家走，不一会就传来了振兴人心的消息，兄弟邱跃明在放学回家的半道上猛然冲到女同学身边，用甩头功直接把女同学撞得泪流满面……为此我深深懂得了“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一词的深刻含意。

谁知下午事情又出现了反转，女同学被打之事不知怎么反映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不问青红皂白，把邱跃明一顿训斥——就因为是我们的父亲。下午放学回家，父亲也没有半点好脸色。从此我们知道身边有个“不讲理”的校长，千万不能在学校惹事生非。

由于女同学性格外向，处事直爽，加之又是邻居，很快我们就不咎既往，成了一起玩耍的朋友。这就验证了那句有名的至理名言——不打不成交!

真可谓：

离晋入疆神情恍，

突遇巾帼木兰妆。

家有校长虎皮扯，

不及兄弟铁头郎。

邻居同窗不咎往，

天昏地暗捉迷藏。

父亲邱一峰与邱跃进、邱跃明在西公园合影

饼干包装纸的魅力

艰苦朴素、勤俭节约是七十年代的一种社会风尚，那个年代谁家的锅里油水多、嘴里还时常有零食，那一定是有章程的劳道人。如果家里养着一群男孩子，经济条件又一般，仅一日三餐就能愁白父母的头。

我从记事起到上学，从来就没想过吃个饼干呀、罐头呀，因为家里张着大嘴、如饥似渴的“男子汉”有一群。

然而所有的事情并非一成不变，人们不是常说天有不测风云吗，我就是那个不测风云的幸运者。

邱怀孝哥哥把我从内地接回新疆的途中，发生了改变我平静生活的特大事件——专门给我买了一包饼干，当时我觉得能吃上饼干那真是使（ri）能得很啊，因为连饼干的包装纸都非常精致——印着漂亮的图案。

六兄弟合影：后排左起邱跃进、邱跃强、邱怀孝，前排左起邱跃宏、邱跃江、邱跃明。

吃完饼干我偷偷把浸着饼干印迹、带图案的包装纸整齐地叠成四方块，用手帕包起来藏好。一个人时便偷偷拿出来，把渗着饼干“油腻”香味的包装纸，捧到鼻子上闻一闻，感觉如同享受了一顿美味，真是攒劲得很啊。

有一次，小弟邱跃江不知怎么发现了我藏手帕的地方，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无奈之下只能展开包装纸，让其享受一下嗅觉上的“刺激”。结果四岁的小弟一闻而不可收拾，秘密也被迫公开化。几个兄弟拿着这张带有余香味的、漂亮的包装纸闻着、玩着，传着……几小时之后竟然不翼而飞了。由此可见，在“贵重”物品面前，亲兄弟也很难“坐怀不乱”啊。

有道是：

饼干美味纸花边，

食尽少年口中馋。

酥香秘纸手帕间，

兄弟分享别样甜。

班主任

初到学校上课，由于说话还带着一些家乡口音，同学们时常取笑我，这直接影响了我的学习自信心。心里不舒服，作业不想做，课堂提问不举手，连同学之间的交流也有意避开。

班主任见我上课不迟到，不早退，不调皮，也不合群，还不做作业。觉得有些奇怪，便把我叫到办公室了解情况。

班主任霍城人，留着剪发头，中等个头，不胖不瘦，脸上时常带着笑容，教学经验丰富，深受大家喜爱。

一个星期后，班主任再次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说：“咱们班这次参加诗歌朗诵表演赛，要争取在干校大礼堂演出。你也要参加。”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心翼翼地说：“老师我说话发音不准，同学们会笑话的。”老师微微笑着说：“诗歌朗诵还缺一名男生，咱们班男生少，你的个头比较合适，要给班里争气，听懂没有。”临出办公室时，老师还给我安排了学习任务：“每天朗诵一篇课文，我要检查。”

按照老师要求，我坚持每天朗诵一篇课文。随着朗诵篇幅的增加，家乡口音消失了，对课文内容理解加深了，自信心增强了……在课堂上，老师请同学们用自己的语言讲讲英雄小雨来的故事。我不知那根筋抽了一下，举起了手，全班同学鸦雀无声。我闭着眼睛讲完了故事，虽然不知道老师和同学们的表情反映，但班主任带头引来的一阵掌声给了我极大的安慰和鼓励。

诗歌朗诵表演赛结束后，我才知道由于各班学生人数相差较大，每个班参加朗诵的人数是受限制的。班主任知道我的情况后，专门为班里多加了一人，为我搭建了一个锻炼自信心的平台……

离开五七干校五十个年头了，虽然与老师再也未曾相见，但老师的音容笑貌在我心里依然那样亲切，那样温馨。

有道是：

孩童入校园，

师者心灵伞。

点蜡星火燃，

悠悠食春烟。

学习课桌(网摘图)

河坝情结

五七干校的生活是比较艰苦的，尤其是冬天买点取暖的煤非常困难，一般家庭六至十月份的烧水做饭全部使用柴禾。为了保障柴禾供应，邱跃进、邱跃明和我每个星期到河坝捡柴禾成为雷打不动的“生产”任务。

捡柴禾的河坝是特克斯河与巩乃斯河汇合后的伊犁河，它流经野马渡接纳喀什河后成为新疆流量最大的河，也是伊犁的母亲河。

河坝地势开阔，上游发洪水冲下来的树干、树枝和树根会在这搁浅。洪水过后，我们可以“挑肥拣瘦”地选粗的、直的、比较干的柴禾。如果一段时间不发大水，那就得䠀过浅一些的河叉，到主河道的石堆附近和高出河面的“小岛”上去寻找柴禾了。每次我们都能享受大自然的恩赐，背回家三大捆柴禾。

捡柴禾让我们亲近自然，身心充满无比的快乐。捡好柴禾，我们在空无一人的河坝里脱个净光，在强烈的阳光下奔跑，在冰凉的河水里手忙脚乱地练习狗刨，在碎石滩上寻找玩石子游戏的小圆石，在能容下身子的沙子里并排躺下，比赛尿尿的距离……童年，美好的童年，我们尽情享受。

有一次捡完柴禾时间尚早，我们游过支流河叉，到主流河边“视察”河滩景色，不知不觉顺流而下走出了三四公里。

突然间天空刮起了大风，河上游山峦中乌云翻滖，一会功夫雨就顺着风刮到了脸上。赶紧往回跑，因为河上游的雨比较大，刚才游过的河水水位已明显上涨。

我们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找到了最佳的过河之处，三个人冲进河里拼着命往对岸游。邱跃进技高一筹第一个冲上了岸，邱跃明紧随其后也成功靠岸，而我技不如人顺着河水冲向了下游。慌乱中忘记了狗刨的标准动作，双手和双腿在水里乱抓乱蹬，随后嘴里开始进水，身体随波逐流，脑中空白镜头开始涌现。

突然间，我的双手好像抱住了什么东西，在生与死的边缘，求生的欲望可谓力大无穷。我在水中慢慢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艰难地抬起头竟然睁开了眼睛。原来我被卡在了两个高出水面的大卵石中间，我紧紧抱着其中的一块。邱跃进下水用绳子绑上木棒，甩到靠近我的河面上，我抓紧绳子终于被拉上了河岸……什么是水火无情，今天我深深地领悟到了生与死之间的无情转换。

有道是：

拾柴娃娃宜淌水，

河坝卵石裸奔飞。

激流误闯龙门嘴，

狗刨英姿也称美。

一个钱 一帽杏子

每年秋冬季，五七干校附近的农民经常提个筐子，或者推个车车，到我们街口的邮电所门前卖瓜子、杏子和其它农副产品。由于是临时性的小本生意，所以农民也没有秤，交易双方一般从五分钱起价。口袋里只要有五分钱，你就可以在一杯瓜子、一大牙西瓜、一帽子杏子等食物之间进行选择。因为习惯了这种交易方式，所以买卖双方配合默契也乐在其中。

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家，四岁的小弟邱跃江笑容满面地端着一帽子杏子走进了家门。父母亲连忙落实杏子的来源，小弟指着床底下给我们讲了一段他开心快乐的小故事。

原来邱跃江玩的玻璃蛋滚进了床底下，他爬在床下无意间看到了一“个”钱，高兴的不得了。他在邮电所门前经常看到大人给孩子买农民筐里的瓜子和杏子，于是就拿着这个钱到邮电所门口，把钱和头上的帽子一起交给了卖杏子的叔叔，叔叔给他装了满满的一帽杏子，临走时还给小弟嘴里又塞了两个特别甜的杏子。

小弟说：“那个叔叔可好啦，我给了他一个钱，他给了我一帽子杏子，又给了我三个钱。”从小兄弟话中可以感受到他用一个钱不仅卖了杏子，还赚回了三个钱，很是自豪。小弟觉得大家不相信他说的话，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了叔叔给的三个钱。

我们一看是两个两角，一个五分，加起来四角伍分，这一帽子杏子伍分钱。也就是邱跃江兄弟在床底下捡到的是一张伍角钱。看着小兄弟“挣钱”的良好感觉，父母也不忍心批评他不上交钱的错误，这个事以大家吃了杏子嘴软为由不了了之。

当然全家人也没忘记当着小兄弟的面夸赞一下那位买卖诚实、童叟无欺的卖杏子叔叔，因为是他让邱跃江享受了第一单“生意”的开心与快乐。

真可谓：

大钱小钱都是钱，

一张两张论个算。

一帽杏子赚仨钱，

铜臭未染小少年。

邱跃进（右）邱跃明（左）邱跃江（中）合影，小兄弟头上戴的帽子装过杏子。

称心“兵器”

我哥邱跃进在五七干校上学期间，是名符其实的孩子王。西瓜地、苹果园，他所到之处可谓无往而不胜。即便是抓个小野狗、小野猫，包括河里逮个水老鼠也不在话下。最让人佩服的竟然能抓住活蛇，然后装进瓶子里，瓶口塞上木棒子，说是几个月后就是营养丰富的蛇罐头。据我所知，那个装蛇的瓶子在房顶上任凭风吹雨打，再也没人想起过它的存在。

作为孙大圣——猴哥的崇拜者，我哥一直想得到一件称心如意的手中“兵器”。听说城里孩子用自行车链条和铁丝做出了打火柴的枪。我哥兴奋不已，立即安排大家找自行车链条，然后用粗、细铁丝和皮筋，“制造”出了五七干校孩子们手中的第一把铁丝“手枪”，以此进一步巩固了他的孩子王地位。

当年玩的火柴枪（网摘图）

这个消耗火柴的“兵器”一经使用，家里的火柴就连连告急，父母怀疑我们弟兄是否暗地里在抽烟，无奈之下邱跃进只好动员“手下”搜集火柴，确保“兵器”的威力。

后来我哥邱跃进又“研发”出了铁丝和铁管做成的第二代“兵器”。可惜没有实际用途，只能是个摆设，所以没有引起“追随者”们应有的兴趣，这严重地“挫伤”了我哥的自尊心。据此，邱跃进追求称心“兵器”的心愿总算划上了句号。

这真是：

孩王学猴王，

移瓜摘果忙。

巧工制“兵器”，

威武手中“枪”!

吃干炸鱼喝糊糊

五七干校有一条从团结电站引流出来的大水渠，主要用于耕地浇水和群众生活用水。在水渠的大堤上每隔三五公里修建一个大水闸，通过水闸又分流出许多浇地的支流渠。

李卫红（小名：马忠，下同）、夏伟、戴玉琳、拖拉机手、马车师傅和我们家就住在大渠通往五七干校场部的第一个大水闸坡下。

每年的春、夏、秋季，我们在大水闸分流出的水渠里挑水、洗衣服、钓鱼，生活充满了温馨与快乐。

钓鱼（网摘图）

我哥邱跃进觉得钓鱼又慢又麻烦，他不知从那弄来一张筛沙子的铁丝网，用一长两短三根木棒整出个等腰三角型鱼网，然后在鱼网上固定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棒，完成了一件完美的捞鱼“神器”。一起玩的夏伟、李卫红、戴玉琳、李兰新、邱跃明和我踊跃参加到捞鱼队伍中。

邱跃进把三角网插入靠近水闸的水渠里，我们往水闸下一顿乱扔石头，水渠边上几个人拿着铁锨接上石头“轰炸”的“响声”在水渠里一顿乱搅，等搅到三角网跟前时，说时迟那时快，邱跃进一个弓腰发力，把三角网猛然提出水面。哇噻，渔网里全是活蹦乱跳的白条和狗鱼。大家高兴的欢呼起来。

当天中午家家户户吃鱼成了不约而同的默契。我们家不大会做鱼，所以熬了一锅鱼汤。邻居李兰新蹲在地上吃饭的情景吸引了我的注意：只见他一只手用筷子插着两个大馒头，另一只手端着一大碗糊糊，糊糊上堆着干炸鱼。这是个什么吃法呀？看样子安徽人喝糊糊的功夫一点也不亚于河南人。

以后大家捞鱼的痴情用我们当地的话来形容——雅曼高涨，而捞鱼的数量却一次比一次谝喘，直到最后捞出了一条蛇，大自然也小小的“回报”了一下我们的贪婪之心。

有道是：

春雨闻啼迎水流，

鱼跳闸门竞自由。

少年鱼网莫等闲，

家家户户闻鱼香。

炉灰烧土豆

干校食堂后墙的空地上有个大菜窖，面积在三四十平方米，高度一米五左右，为了进出菜窖方便，专门挖了一个大斜洞，并加装了木门。菜窖顶端开了一个通气的大天窗。冬季蔬菜入窖后，白天开窗通气，晚上关窗防寒。从天窗可清楚地看到窖里的土豆、黄萝卜、白萝卜、皮牙子和大白菜，这是干校食堂的过冬蔬菜。

冬季来临，到处冰天雪地，寒风如同针刺一般扎得脸蛋疼痛难忍，我们用手捂着脸，背着书包路过干校食堂时，总喜欢在食堂后炉膛边借着炉火暖和一下身体。

这个食堂炉子设计的别出心裁，炉子砌在室内，炉门朝室内。无论生火、做饭、抄菜都在室内，唯独把火炉的落灰槽（便于掏灰）设计在后墙外，实现了室外掏灰不影响室内卫生的最佳效果。

食堂后墙并列着三个后炉膛，做完饭的煤火在炉条上依然通红通红，整个炉膛被烘烤的如同天边的火烧云。烧落的点点火星不时落入灰槽，如同天空的流星——一闪一闪。我们置身于暖和的炉膛边心里甭提有多开心。突然听到一个家长的吆喝声：“娃娃们迟到哩。”于是大家一窝蜂地朝学校飞奔而去。

几天后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大家正在炉膛边取暖，我哥邱跃进、夏伟、李卫红三个人突然催促我们去上学，而他们却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中午放学后也不和我们一起回家，看上去有些反常。出于疑心我选择中午放学后故意上厕所，等他们前脚出教室门，我后脚便悄悄地跟着。

三个人又说又笑逍遥自在地走到食堂的后炉膛，然后东瞅瞅西望望，从草丛中找出一根长木棍从三个炉膛灰池里拨出了烤好的土豆……

哎哟哟，太有口福了，我自然也分到了额外的“残羹”——一个小点的去皮后金黄金黄地裂着口子，用手摸着软软的冒着热气的烤土豆。一口下去又沙又面，感觉吃着了山珍海味。“嘿嘿嘿……”我情不自禁的偷偷乐着，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烤熟的土豆（网摘图）

其实他们三个人已经秘谋了好几天。早晨上学时拿出草丛中绑了铁钉的长棍，从菜窖天窗把土豆一个一个扎上来，放进炉膛的煤灰里埋好，中午放学就是一顿美餐。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炉灰烧土豆的事不知怎样被干校食堂的大师傅们知道了，把密谋烧土豆的三个人追的满世界跑……从此以后，炉灰烧土豆就成了令人难忘的，不可再现的——伊犁饭店门前的特色小吃了。

有道是：

冬菜入窑心未了，

土豆勇跳炉火灶。

身烫皮裂瓤儿面，

唇黑舌烧泪花笑。

擒放二老虎

二老虎是当地邮电所养的一条狼狗，它长得身高体长头圆，在当地同行的“比武”中排名第二。所以取名二老虎。这条狗由于凶猛，同时有邮电所关照，再加上大老虎的失踪，让它的身价大幅提升，所以一般人都不敢招惹它。二老虎整天大摇大摆来去自由，甚至跑到周围村庄去“巡查”女友，谈婚论嫁，仿佛整个地界都受它的管辖。

巡视地盘（网摘图）

有一天家里来了个叔叔，悄悄把我哥邱跃进叫到一旁，偷偷说了一阵子话。然后我哥吩咐邱跃明和我晚上抓二老虎，行动要保密。

我的天呀，这二老虎也能抓住，我有点半信半疑。邱跃进告诉我们：天黑后，二老虎回邮电所有一条必经之路——河上的水闸木桥。木桥只有一人宽，我们在木桥上安装一个铁丝套，就能抓住二老虎。

兄弟三人开始行动，我们拿上老虎钳子、手电筒到团结电站装设备的大库房里找了一截捆绑设备的铁丝，在家里拿了背柴禾用的绳子和狗食，然后坐等太阳落山。

天黑后邱跃进在水闸木桥上开始安装铁丝套，套口处放好吃食，然后把绳子连到铁丝套上，只要狗脖子进了套口，绳子一拉狗就会被固定在水闸上。邱跃进怎么安装的铁丝套，至今我也没整明白。

我和邱跃明的任务是在水闸桥的两头放哨，防止有人误闯水闸桥，邱跃进拉着绳子藏在隐蔽处等候猎物上钩。大约十点钟左右，水闸桥上传来了低沉的扑腾之声。我们赶紧跑过去帮忙。这时二老虎已被铁丝套勒在了脖子上，四条腿被邱跃进用绳子绑了个结结实实。平时的狐假虎威已荡然无存，连叫声都像蚊子似的。

大功告成后，邱跃进给狗身上盖上草，然后吩咐我们回家，等待那个叔叔来看狗。我们蹑手蹑脚地往家门口走，突然听到父亲与那位叔叔在家里的对话。叔叔说：“冬季里吃狗肉赞劲得很啊。”父亲说：“我们西北人不喜欢吃哪玩意……”邱跃进一听此话。嘴里突然冒出两个字：“不好。”带着我们撒腿就跑，跑到二老虎跟前，打着手电筒赶紧给二老虎解绳子、松铁丝……寂静的夜晚突然传来了：“二老虎——二老虎”的叫喊声，这是邮电所执班员在寻找未回窝的二老虎，原来二老虎晚上回窝是有约定时间的。

一阵手忙脚乱后，二老虎身上绑的绳子和铁丝终于被解开了，可二老虎却纹丝不动，难道断气了吗，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啊，我们吓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突然二老虎的后腿抽动了一下，紧接着眼睛微微的眨了一下。活了活了，我们赶紧关了手电撤退回家。

家门口又恰巧遇见了那位叔叔，他把邱跃进叫到一旁：“咋么个抓哈没有？”我哥说：“没抓哈。”叔叔一听唉声叹气地自言自语：“谝传了，谝传了。”

原来叔叔告知邱跃进：白天一直没见着二老虎，明天要赶回伊宁市，能不能晚上抓住让他看看狗的品种，方便时拉来母狗配个种。哪知叔叔的真实目的是要吃狗肉，我们差一点就成了终结二老虎性命，制造邮电所狼狗惨案的帮凶。

这真是：

大虎失踪二虎威，

远近闻名“女友”追。

闻得远方求朗配，

生擒手脚逼婿媒。

忽闻食肉刀下鬼，

夜半桥上梦惊回。

班花姬嫦娥

我们班有近二十名同学，除了兄弟邱跃明外，记得名字的仅有四五个人：班长王英，调皮王高翔、老实人宋斌跃、巾帼儿郎戴玉琳、班花姬嫦娥……。大部分同学是“五七干校”的子女，附近村庄的孩子也不少，其中影响较深的就是班花——姬嫦娥。

姬嫦娥不仅名字特殊好记，而且人如其名楚楚动人。三大特长确定了她不可动摇的班花地位：腿长、辫子长、身材修长。你看过“红楼梦”电影里的林黛玉吗，那姬嫦娥就是小一号的林黛玉。因此她是我们班看得见、挨得近、“摸”得着的真实“嫦娥”。

姬嫦娥所在的五队与学校离得有四五公里，走路上学要一个多钟头，学习生活比我们辛苦多了。

那时我们年龄太小，加之营养不良，又发育太慢。导致对异性的吸引力缺乏必要的认识，仅知道女同学长的漂亮。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辜负了人身旅途中一段美好的矇矇眬眬的少年春华。

1978年特克斯高中毕业的我第一次跟着母亲出“远门”——到霍城县看望哥哥邱跃强。班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爬行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把我们拉到了东巴扎车站吃午饭。陪同母亲吃完大半斤后，想着下午坐车无所事事，不如买点瓜子嗑，也好打发时间。

我随意进了一家商店，突然眼前一亮，一个美女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好似在那里见过，一时又无法确认见过的时间或地点。脑子开足马力寻找大脑中存储的美女图像……这时商店进来了四五个叽叽喳喳的乘客，一边买东西一边大声嚷嚷：“快点、快点、车要开了。”我大脑里的“应用软件”让几个乘客给搅和的乱了码。

心情郁闷的我只好走出商店，就在脚后跟迈出门槛的一刹那，我心神不宁地来了个180度大回转，这个大回转与美女的眼神无意间碰成了一条直线，脑海中“应用软件”瞬间更新完善，并清晰地展现出“五七干校”班花——姬嫦娥的图象。

这时抱着一箱汽水的小姑娘对着商店大声喊：“嫦娥姐，今尔个缺不缺汽水？”

“有呢、不缺，谢谢喱”。多么熟悉的声音。

真所谓女大十八变，八年啦人家变的娇艳妩媚，成熟更有气质。而我大脑存储的陈旧信息差点耽误了今天的邂逅相会。

我回身进商店，心里想着与老同学见面的惊喜……突然身后响起母亲埋怨的声音：“跃宏快上车，全车人都在等你。”压抑着复杂的心情我只能上车，多希望这辆车立即、现在或者就近抛锚……

坐到车上心里有了安慰自己的新想法，知道了老同学的地址，以后路过东巴扎就可以不受约束的创造见面机会了。

以后我下了乡、参加了工作、成了家、竟然未能创造出一次不受约束的机会与老同学见上一面……再以后，特克斯到伊宁市的公路无需绕道东巴扎……再以后退休了，理论上不受约束了，可带上孙女的爷爷又怎能失去应有的约束呢。

以后、以后，我们还会有——不受约束的以后吗!

赠班花——

长长的辫子，

黑黑的眼睛。

近看桌前娇艳如花，

远看奔月飞天如画。

嫦娥——纯真之美，

嫦娥——真实之美，

嫦娥——人如其名——心中之美。

后记

1972年10月，父母亲接到回原单位重新分配工作的通知。全家人坐着拖拉机从五七干校驶往伊宁市。我们新的住址是伊宁市斯大林街四巷州公安局家属院，新的学校是伊宁市第六小学。

随着拖拉机的颠簸行进，眼前出现了河坝的石滩路，突然想起同伴们冰天雪地挑水的情景，在积雪成冰的河坝大坡上我们跌跌绊绊，鞋子和裤腿被冰水打湿，有时不得不返回河中重新再挑，因而冬天的每一桶水都显得那么珍贵……

拖拉机驶上了一座桥梁，脚下是流水湍急的大渠，我记起了这条渠冰封雪冻的壮观景象。记得伙伴们自制小爬犁和木板冰刀（脚踏板下钉两根铁丝）在自然形成的冰面上奋力滑行。下坡时如同上了高速赛道，你追我赶，惊险刺激……转弯处，爬犁子横冲直撞，河道上人仰马翻，我们一个个四脚朝天。真可谓寒冬冰上舞，年少能几时。

一段上坡路把拖拉机累得全身发抖，冒出了一股股青烟，我们不得不低下头揉起了眼睛，这时才发现心爱的大黄正抬起头摇着尾巴，用善解人意的眼睛望着我。我用手轻轻抚摸着大黄的头，彼此用眼神交流着离别五七干校的心里感受……

作者简介：

邱跃宏，1959年10月山西出生，随父母援疆到伊犁。先后在霍城县、伊宁县、伊宁市、特克斯县上学。1978年高中毕业下乡再教育。1979年招干到特克斯县人民银行工作。1994年担任工商银行特克斯支行行长。

1998年至2019年，先后任伊犁州分行办公室主任、奎屯支行行长、州分行工委副主任兼办公室主任、个人金融业务部总经理、机构结现部总经理。2012年元月被新疆分行聘任为伊犁州分行高级经理，高级经济师。

（图文来自：伊犁老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