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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语言的权威,知识分子还是更广大民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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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小说的语言风度究竟到了哪种程度了,对于不看小说,只看网络“微系列”视觉与文字作品的人来说,当代小说可能已然远去已久。但小说始终是语文的重地,文学史上给人印象深刻的具有自身语言特征的小说与小说家自身的文化定位或立场有关。有的具有乡土气息;有的具有浓郁的都市气息;有的是年轻的小资味道,有的是女权特征,而有的是传统的传奇章回体继承者;有的受西方文学影响,带有象征主义、意象主义、现代主义、现实主义与魔幻现实主义、自然主义等特征。这篇《弦紧易断》是一篇短篇小说,文字篇幅不长,对无耐心读长篇的大多数读者来说是一种友好的存在;对于那些不信当代能出伟大作家的读者来说,也是相当谦虚的篇幅。总之,短篇是合理的。而它的语言风尤其符合知识分子的趣味。它以作家伴随的一种当代性圈子文化语境展开一个人物的精神世界与生活画面。小说中的匡青山有点像作者三问,又有点像匡青山。匡青山是个诗人,这个身份与小说家自身的身份非常容易契合(我们不是指认此三即彼山, 而是认为小说家容易将自身的精神世界以批判与自我批判的形式寄托于一位具有作家或诗人身份的主人公身上),所以,匡青山的文学属性完全可以被认为是作家三问的内部世界的惊鸿一瞥。这种类型的小说,对于具有诗人身份或作家身份的读者来说,是非常具有”亲戚“感的。就像我们看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一样,我们看到那位主人公诗人,对诗的一种观念的阐释与情绪宣泄,与我们自身的写作处境,以及我们身边的诗人之生活习惯仿佛都是那么切近时,产生的一种“饶有兴致”。对于别的读者来说,小说可能是一个对于”诗人是如何生活“的问题本身的窥探途径。职业化的生活画面,对于小说读者来说是可能引人入胜的。一个经济师是如何生活的,一位画家是如何生活的,一位政治家是如何生活的——这些问题都是小说打开自身并吸引不同领域的读者围观的契机。除了职业语境是一种小说的打开方式,阶级语境也是一种打开方式,再就是地域、民族、国家等等。读《弦紧易断》并不在于它呈现了什么意义,我倾向于认为,这篇小说重在对其语言趣旨的领略。在于领略一位写自传体的小说家与一位诗人之间的文化身份对话中,感受其中的语言风度对于文化本身的一种指认,或者职业的某种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指认。这种小说对于小说语言的进化也许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因为这是一个文化代入式的语言展示,只有当知识分子的作家与知识分子的主人公有某种相似性或某种领域关联性时,小说的语言才会在人物中体现出一种新的文化姿态。在相反的情况里,即小说家与主人公是两种不同职业的、不同阶级的甚至不同国家的人时,小说语言很可能应袭更广大民众的语言习性,其姿态的传统性会比较显著。

——语文观止

弦紧易断

文章来源:中国作家网

作者:三问

匡青山高中辍学,却是同龄人中最有名的诗人,许多人宁可少活十年,也想换取他文学上的成就;匡青山是个烂人,家暴、赌博、出轨,私生活的混乱程度仅次于胡适先生。

想要了解一个人,最快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了解此人怎样生存、怎样去爱以及用什么态度对待死亡。匡青山与人群的交集不多,沉默寡言,很少有人愿意了解他。一百个人对他有粗略的了解后,九十九个会厌恶他的散漫和不守时,最后一个跟他成了朋友的人,依靠的纽带却还是共同利益。无法以社交关系作为切入点,想要了解匡青山是很难的,所幸,匡青山有写日记的习惯,日记本里面记载了他的许多心理活动。我可以从此处下手,揭开他的种种伪装,看清楚属于普通人的卑鄙与坦荡、恐惧与狂妄。

——《匡青山自传》李峨

望猫成虎,是匡青山新造的一个词,网民用这个词控诉父母对他们“不切实际的理想”。无数父母经历了自己的失败后,不想子女重蹈覆辙,遂用其失败的方式教育子女。毕竟大多数父母不是教育家,唉,他们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想到并搬出这一点。

“下雨了,快去开我的洒水车,不然雨就停了!”这个话题也上了热搜。原文是《匡青山自传》里讽刺形式主义,学校的洒水车因为没接到领导的通知,下雨天依然去马路上洒水。洒水工人看似敬业,实则荒诞不经。这个话题也有另一个版本,“下雨了,快去开我的洒水车,不然领导来通知了。”不过,这些讽刺的都是一回事。

不得不说,李峨确实有文学天赋,她抓住了网民的心理,善长运用琐碎细节,以幽默的口风反映严肃的社会现象。换成匡青山自己写,他的自传肯定无法取得如此成就。当然,这本书在大卖的同时,也把许多人送到了道德制高点上。他们开始辱骂匡青山。许多媒体闻风而来采访匡青山,也有许多年轻人慕名来拜访他,匡青山深居简出,不出现在群众的视野里,加上他有好几套房,一般人也堵不上他。略微有点惨的是李峨的男朋友,《匡青山自传》让李峨、匡青山、帝企鹅出版社赚得盆满钵满后,匡青山没有理由再出租房屋,李峨的男朋友搬出匡青山家,新找了的房子房屋死贵,房东还是个事儿妈。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距离匡青山进入知天命的年岁,又近了三年,匡青山出了车祸,事故并不惨烈,匡青山的大腿擦掉一层皮,看着血肉模糊,实际上没有伤筋动骨。匡青山最初以为自己要死了,因为许多名人就是死于车祸,死后他的文学作品或影视作品成了永垂不朽的经典,媒体提到他们所用的惋惜话语,足以打动素不相识的人。匡青山躺在地上看星星,确认白天看不到星星后,他陷入了回马灯。

匡青山的回马灯与大多数人闪过记忆的桥段不同,他回忆起的大多是发生某一事件的情绪,愤怒的、喜悦的、羞愧的、不甘的、寂寞的以及委屈的,收音机一样,不停切换着电台。一直到救护车上的大夫告诉匡青山,不会有生命危险,种种情绪陡然消失了,跟没存在过似的。匡青山一向晕血,哪怕看电影看到演员中枪的场景,也会胃部痉挛;哪怕想象某人被尖锐树枝划出一道伤口,也要眩晕一阵;如今鲜血淋漓,却不怎么害怕了。真是叫人奇怪。

出院后的匡青山没有不好的感觉,直到想起医生叮嘱他整个伤口愈合期不能喝酒,当然,医生也说不能吃海鲜云云,但那些规定对匡青山没影响,只有戒酒要了他的老命。“戒酒期间,我觉得自己老了十岁,又年轻了十岁。”这是匡青山记在日记上的废话文学。

太阳溜下地平线,树木无力地垂下头。曾经,匡青山对晚上的霓虹灯抱有奇异的感情,现在,他才想明白,那是赛博朋克感。喧嚣,比之乡村虫鸣更像交响乐的机械声,竟然让人生出孤寂;身处都市,难有一人知心。寒冷,风吹在身体的某个部位,那处皮肤就会疼痛,风灌进肺里,胸膛抖得像筛糠;无人知心,唯有对风自语,心痛更甚肤痛。没有酒的日子,匡青山愈发焦虑,双手也因此不停颤抖,上额的眉间处得像要溢出脑浆。

不速之客李峨来了,不是猫,是人。“你出车祸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李峨用兴师问罪的语气说。

“这个应该给你说吗?我儿子和父母都不知道。”匡青山邀请她坐在客厅。

“我跟宦卿裕分手了。”李峨说。

“谁是宦卿裕?”匡青山问。

“就是你以前的房客。”

“啊……啊。”匡青山曾经跟宦卿裕共处一个屋檐,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样却更加容易忽略对方的名字。而且宦卿裕已经搬走两年多了。

“我写完书后,”李峨说的是匡青山的自传,“以为你会生气,甚至做好了你不让我发布的心理准备。但你表现得对那本书很满意,我觉得,是你认同我写的内容属实,同时说明我读懂了你这个人。”

她继续说:“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了,但是,新书发布会结束后,你大约三年没有联系我。”

匡青山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李峨下意识想要拿出电脑记录,随即才反应过来没带,他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参加半程马拉松,21公里多一点,限时三个小时。在那之前我跑过15公里,正常发挥的话,我能拿个参与奖。比赛那天,我太过于紧张出现呕吐反应,以至于比赛三小时后,我还剩下6公里的路程。”

这话有点像塑料鸡汤,匡青山坚持跑完马拉松,给年轻人说,任何情况都不要放弃。这是标准的废话。李峨知道匡青山不会这么说,如果他是个无趣的人,《匡青山自传》注定会是本无趣的书。现实是,它摒弃了励志和无病呻吟的元素,它以“写实”作标签,它拥有在网络上掀起热潮的里子。这些长处与匡青山本人不可分割。

“我跑完了马拉松,发现为了没有意义的结局努力,注定没有意义。”匡青山说。“可以纵然没有意义,我也不想停下,因为一停下,比赛就结束了。人生也是这样。”

“原来你也是个俗人。”

“我最三俗了,我只喜欢三样事物:美女、读者、读者中的美女。”匡青山的玩世不恭往往是遮掩自己的傲娇属性,“你说的俗是指哪个啊?”

“如果我不给你代笔,我也会说你是个人渣,并敬而远之,对于一些愤世嫉俗的人,让他恪守道德的本分是很困难的。”李峨的语速很快,她显得很激动。

“这两年我为一线明星策划微博文案,多少了解点他们的私生活。我觉得你是活得太紧绷,精神损伤后有点性瘾,使用另一条道德底线约束自己,你只嫖娼,从没亵渎过钟情于你的女读者;你用金钱交易替代感情,这样就永远不会失去爱人;你我说从来没真正爱过谁,并且以唐璜自喻,却从没真正放下过前妻。”

“你不要乱讲话,我谁也没爱过。”匡青山说。

“那你恨她吗?”

“有一点。”匡青山说完想改口,“除了老头子,我谁也不恨。”

“你有一点恨,恨前妻再婚,为什么要恨?因为爱过呐。综上所述,你在人际关系方面的处理上,俗得不能再俗了。”

匡青山想到了苦海镇中学的那层围栏,正是又进围栏,改变了人生轨迹。苦海镇的那所学校对人的影响,仅次于战火纷飞的战场、罪恶聚焦的监狱,或者说,苦海镇中学就是没硝烟的战场和有假期的监狱的结合体。匡青山不得不承认李峨又说对了,他再嘴硬只会显得更狼狈。

“我曾经在泰山许愿,求个一生无悔,后来我遇到事都说不后悔,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心不后悔还是仅仅嘴硬。”匡青山说,“我的损伤不在精神上,在灵魂上。我没有一个正常的过去,弓弦断了,接不上。”

“你想不想重新活一回呢?”李峨问。

“嗯……一点都不想。”

鲁迅说,面子是中国人精神的纲领。这句话在过去的几千年适用,在今天适用,第四次工业革命结束后仍然适用。

南京东路的一家饭店,十来个中年男人正在聚餐,他们是小学同学。餐桌上,匡青山没有给杨寰宇留“精神的纲领”:

“晚上想请我吃饭?我今天没空。”

“明天?明天也没空。”

“我挑时间啊……先把这杯神仙大曲干了,再说约饭的事。”

杨寰宇下不来台,他同村的发小杨乃星岔开话题给他解围。匡青山熟视无睹,继续轮着桌子敬酒,直到一个能站起来的都没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匡青山说屋里烟味太大,出去散散烟味,拖拽着盖大河到卫生间的洗手台前,镶着玫瑰金花边的镜子倒映出二人的脸。盖大河有些发福,除了匡青山,餐桌上的所有人不约而同有了肚腩。

昨天,盖大河的儿子的前妻联系他,希望老盖给小盖做思想工作,撮合二人复婚;小盖的另一个前妻,在五月份与小盖谈心谈怀孕了,找老盖要钱打胎——小盖去澳大利亚出差,她没联系上他,时间拖太久会错过最佳药流的时机。这两件事让盖大河劳累得又胖了些,不过,哪怕不从“家丑不可外扬”的观点出发,盖大河也不愿意在同学聚会上发牢骚,吃这顿饭是来彰显生活水平的,不能掉链子。

“杨寰宇为什么私下约你吃饭?”盖大河问。

“杨寰宇不是在出版社上班吗?他想出版我的自传。”实际上,杨寰宇给匡青山打过好几次电话,匡青山一次也没有接。

“唔。你打算用哪个出版社?”他又问。

匡青山的诗集被抢着印刷,但一本自传体的不可控因素太多,很难像诗歌那般抢手。

“帝企鹅。”

“那不是杨寰宇的死对头吗?”盖大河有点惊讶,“他该在背地里骂你不讲情面了。”

“不计较。以前我跟他翻过面皮。”匡青山说。包厢里的所有人的眼角还没长皱纹时,杨寰宇说匡青山的诗一辈子上不了台面,被匡青山泼了一脸酒。除了当事人,几乎所有人都忘了,盖大河也是经过匡青山的提醒才回忆起来。

“小盖去澳洲做什么了?”匡青山问。

“卖酒。”盖大河皱了皱眉,又想到了小盖留下的烂摊子,“跟悉尼的一些饭店商讨调整神仙大曲的出口价格。”

匡青山点点头,没有吝啬恭维:“年少有为。不跟咱俩似的,这么大岁数了没出过国。”高档饭店的厕所没有异味,但有驱蝇香燃烧后留下的烟——毕竟六月的蚊虫不看路牌,只要没做好驱蝇工作,它们便无处不在。

匡青山和盖大河回到包厢时,杨乃星正指着脚上的鞋侃侃而谈:“这双鞋在法国进口,全中国只进口了三双……”匡青山拍了个照,在鞋子品牌的官网问客服:这双鞋只进了三双吗?匡青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客服说,这双鞋只有照片挂在购物软件上,假设有人下单,中国的代理商在法国进货时顺便捎带回来。从这种意义上说,中国确实只进口了三双。

匡青山为事情的真相会心大笑,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为何发笑。天花板的吊灯好像闪烁了几下,杯子里的酒荡起了波纹。匡青山又开始敬酒,打断了杨乃星的发言。沉默的饭桌又活跃起来,自从他们上了年纪,经济上的攀比心滑进滑铁卢,毕竟老同学都是上班狗,谁比谁血统高?

攀比却并未消失,几个男人另辟蹊径比较健康,并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的格调拉低到酒桌上。反观匡青山,既享受着一定品质的生活,又像个怪物般衰老缓慢,他不用装模作样,因为骨子里透露出骄傲的人不需要伪装;他嚣张地轮流敬酒,一如年轻时那般张狂。其他同学们带着不愉悦的心情同仇敌忾。

恍惚间,匡青山听到有人说,“如果你招人烦,即使你是正确的,也没人会承认你的正确。”匡青山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对他说的,他下意识作出回答:

“就是因为人们不自觉的想要被人喜欢,才放弃了追求正确的观点,反而接受被最多人认可的观点,即使这个观点是错误的。”

酒喝足了,也喝倦了,匡青山从大街拦下个出租车回家。家里的杯子里有备好的半杯茶,匡青山兑上热水,喝茶醒酒。匡青山还能记住喝了多少酒,却怎么也想不起喝了几杯茶。他浑浑噩噩地睡着了,做了两个梦。第一个梦境里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的盖大河跟另一个人说话,虽然另一个人的五官与自己不同,但匡青山知道那就是匡青山;第二个梦的主题是“我和我的老父亲”,梦的内容能用个地狱笑话涵盖:美国,一位父亲一生没有正眼看过儿子,不论他的儿子怎么努力。终于,这位父亲快去世时,对儿子说,我看到你了。儿子泪流满面,他觉得自己成了父亲的骄傲。当儿子快去世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父亲死前说的不是“我看到你了”,是“ICU”。

这是个谐音梗,笑点在“I see you”与“ICU”发音相同。ICU即重症加强护理病房(Intensive Care Unit)。

笑话本身或许不好笑,却让匡青山感触良多。匡青山的儿子匡云出生时,匡龙露出祖辈特有的慈祥笑容。“儿啊,我嫉妒你啊,你爷爷这辈子没这样对我笑过。”他心里想。

“第一个梦比较抽象,虽然主人公是大河和我,却穿插着其他关于匡云、小池、家父的画面,让我不知所梦。大河说他的儿子跑到澳大利亚也不忘沾花惹草。我说,年轻人嘛,可以理解。我又提到了我前妻,大河说他有次看完小池的社交软件没有删除访问记录,再看的时候小池把所有的动态都删除了,背景图片还换成了写着字的白板。很显然是这是防备我。我对大河说,没关系。我又问大河,白板上的字是什么?大河突然说,小池的社交软件上还有个链接没删除,链接的标题是‘简洁文化主题文学作品征文’一等奖《我的区长父亲》,点击链接发现文章被后台删除了。

“我知道这件事,本来作者的水准极高,比赛程序合规,同时得到了主办方的肯定,可是,作品由于名字陷入舆论风波,主办方明明不亏心,却‘迫于舆论’删除了作品,小池在社交软件放着作品链接,意思是讽刺主办方。我唯一不理解的是,大河突然说这个做什么,我发出了疑问。大河说,他不小心跑题了。大河接着说,‘白板上的字应该是对你说的。’大河又说不对,小池应该是对他说的,希望通过他转告我。

“我已经有点糊涂了,我问大河,盖小池社交软件里到底写了什么?大河慢吞吞吐出八个字:别看了,没啥好看的。

“后面的场景变得模糊,有我跟小池没离婚时的场景;有匡云半岁时越来越胖的画面;有老爸阻挠我跟小池结婚的剧情;有小池指责我轻飘飘说出离婚的言语。对了,按照老爸的说法,他希望我娶个‘知道你出轨也会为了孩子不离婚的媳妇儿’,我觉得那种人活得像傀儡,打死也不娶。

“跟小池离婚是我提出来的,她让我保证不再嫖娼,我说在婚礼上骗了她一次,不想再骗她了。随后我提出了离婚。小池摇着我的肩膀,晃得我想吐,我又听到了她的质问:为什么你能轻飘飘地说出离婚?我无法回答。”

匡青山在日记里这样写。

匡青山在床上醒来。小猫皮毛的花色像老虎的条纹,却用谄媚的身姿在匡青山的胳膊上蹭了蹭。匡青山捏了捏花猫的脖颈,“我特别想养一头老虎,‘李峨’,你赶紧长大,长成一只老虎。”

“首先,我才是李峨;其次,猫是长不成老虎的。”书桌前的李峨说。

匡青山被李峨吓了一个激灵:“你怎么在我的卧室?要不你把昨天晚上的事忘了……”

“什么昨天晚上,你是睡觉睡懵了吧。”李峨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匡青山,“刚才你在讲苦海镇的事,讲着讲着就睡着了。我懒得搬着电脑出去,就在你卧室整理书里的时间线,想等你睡醒后问你几个问题。”

“我睡了多久?”匡青山问。

“不到十首歌的时间。”李峨说。“我在用耳机听歌。”

“今天太忙了,明天再说写书的事,我要去见个老同学。”

“苦海镇的同学吗?”李峨问。

“不是,小学同学。苦海镇的同学早就被我删好友了,删之前还借了一轮钱,算是让他们发挥余热。”李峨闻言就要离开匡青山的卧室,匡青山突然叫住她,花猫喵喵地叫了几声。“我有句话要写进自传里面。”

“你说,我会记下来。”李峨说道。

“望子成龙是句最没用的屁话,它的扯淡程度仅次于我想让小猫长成老虎,而且还是一只做了绝育手术的小猫。有一次,儿子对我说他在望父成龙,我才知道这句话有多么沉重。我觉得,想让儿子出人头地,一般要付出长久的时间、大量的精力、无数的资源,而不是付出四个字。”

匡青山养生得当,只看外表是正值壮年的模样,李峨很容易忘记,匡青山的儿子其实比她小不了几岁。匡青山认为一套合理的营养组织摄入体系,比健身更加养生,匡青山终年不做运动——床上的那种除外,身体素质竟然超越了大多数同龄人。匡青山的饮食方式是,根据心情、健康状况、季节变化管控自己的用餐,他每睁开眼睛就要用高度烧酒让自己进入微醺的醉意,却不会无节制酗酒伤害身体。

李峨抱着小花猫去隔壁男朋友的卧室,用逗猫棒跟小猫玩了一会儿,她在电脑上写下:

几十年前,家养猫是不会被绝育的,那时候的猫天然、淳朴,很少有人为加工的痕迹。21世纪初,城市居民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以至于今天几乎没人耗时耗力去做饭,靠餐厅和外卖度日。与此同时,为了迎合猫主人的生活,宠物医学通过绝育来消除猫咪的生理需求,让猫咪更安静,让主人更省心。我们不难发现,基于雄性气质的雄性文化逐渐变得像小猫一样,更沉默、更温顺、更不懂反抗。

万分抱歉,我无法用国内现象举例,2005年有部美国电影,以海军陆战队的视角讲中东战争。军队让美国大兵们统一留了名为锅盖头的发型,使他们的脑袋成为中空容器;大兵放弃思考,只懂得服从命令。

20年前被时代淘汰的苦海镇中学,采用的是一种不符合时下价值观的军事化管理,却画虎不成反类犬。说犬也不尽然,说狗屎更为贴切:在学校中,认真学习的孩子兢兢业业却动辄得咎,连碗泡面都吃不上;惹是生非的学生却在其家长打通人脉后变本加厉,校规对他们来说反而无法形成约束。老师和学生组成一种奇特的社会关系,年级主任挨了校长的批找班主任撒气,班主任挨批找学生撒气,学生向更弱势的群体撒气。整个苦海镇中学显得乌烟瘴气,它就像一滩狗屎,嘴里吃着一滩屎,屁股后面还拉着一滩屎。外人看了以后还会说:“吓!这滩狗屎的升学率还真高!”

匡青山的父亲匡龙先生,正是苦海镇中学的一名教师。他教育匡青山服从管理、认真学习,丝毫不顾苦海镇中学撕裂了匡青山与世界的联系,致使匡青山成了小猫与大兵的结合体。匡青山在17岁前不知道爱,他只被允许爱学习,匡青山在学校的情绪不可以被带回家庭,否则,匡龙先生会让他知道什么是情绪。

出了学校后,匡青山不懂跟人闲聊,因为曾经的苦海镇中学不允许闲聊;匡青山不会笑,因为曾经的苦海镇中学不允许发展兴趣爱好;匡青山的创作源泉无一例外的来自痛苦,因为曾经的苦海镇中学让他成了“苦行僧”。他几乎夜夜笙歌,在女人的肉体上寻找某种精神认同,长久的麻痹下,连寻找意义都变得无意义。

(省略部分论证资料),由此我们知道,匡青山对其他人的要求并不苛刻,只有讲述自己时,才显得尖酸刻薄。我有理由相信,匡青山的内心深处有一颗当好人的心,并时刻讨厌当下的自己。虽说每个人都犯下过错失——这里的错不单单指法律上的错,是说会让人受到良心谴责的错。——但是承认错误并改正需要勇气,需要承受良知的压力,更多的人开始将错误合理化:

“我只是犯了一个男人都会犯的错。”

“我那时太年轻。”

“我也是第一次当父母。”

这群人的共同特点是,不具备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也不具备一个女人该有的担当。他们匮乏某个词典中不存在,生活中却不该消失的词——雄性文化。

我控诉:匡青山的雄性文化,经苦海镇中学操刀、在匡龙先生的漠视下,被阉割掉了。

我控诉:匡青山那代人的雄性文化,经军事化管理体制操刀、在父母的漠视下,被阉割掉了。

李峨合上笔记本,她觉得这段稿子缺少一环情节,比如加上匡青山被高年级学生恐吓,会让线性逻辑更完整自洽。可是人生呐,哪里有那么多的戏剧性和悲剧性。

匡青山只坚持了两分半,随后彻底败下阵来,这点时间对于年近半百的中年人来说,倒也足够,反正只是图个心理需求。匡青山翻了翻钱夹,又翻了翻裤兜,掏出一打钞票给了女人。账单已经付款,女人以为是事后的小费,她喜上眉梢,“老板,我一定守口如瓶,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咱俩有事。”

匡青山倚着床头,想靠腰部发力坐正,却以失败告终。他耸拉着瘫坐在床头对女人说,“这钱是让你去医院注射阻断药的。”女人根据老道的经验和优秀的职业素养判断出匡青山说的是性病,她美艳的脸上慢慢显现出怒气,逐渐变得狰狞,“我要举报你恶意传播疾病!让你家里人都知道你是个人渣!”

“我家里人知道我是人渣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匡青山说。“打开第一个抽屉。”女人抽开床头柜,里面有几十枚面额不等硬币和一小瓶酒。

“记错了,第一个抽屉没啥用。打开第二个抽屉。”匡青山说。这个抽屉里干净整洁,只放着镶嵌着钻石的戒指,没有盒子。小于五十分的钻石不保值,加上戴比尔斯公司的过度营销,许多人认为钻石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骗局。“这是我和小池的定情信物,你可以拿去卖了,应该值点钱。”

那张被怨毒扭曲了的脸上闪过一抹迷茫,犹豫再三,女人没有带走钻戒,穿上衣服离开。她快走出门,匡青山突然说道:“不拿?讲究人啊。我很欣赏你,有空常来。”女人重重摔上门,应该永远不会来了。

“我以为凭我们的交情,可以讲点感情,没想到还是一笔买卖。”匡青山日记里的这句话是凌凌漆嫖娼后的语录,下一句便是匡青山的原创了,“我以为钻石象征着爱情,没想到连做买卖的都不稀罕。”

这时候,匡青山的内心已经充实了一半,再回忆一下过去,让自己沉浸在痛苦里,匡青山的一天就彻底充实了。匡青山想到他的母校。在那里,每天超过20个小时不允许攀谈,每天超过23.9个小时不允许有娱乐活动。成年人可以看电影、打球、泡澡、喝酒、培养爱好……苦海镇中学里,采用大名鼎鼎、褒贬不一的衡水模式,吃饭的时间、上课的时间、洗漱的时间、睡觉的时间有严格且细致的规划。

匡青山内心毫无波澜,毕竟苦海镇中学已经消失了很多年,天天回忆,兴不起波澜。

细碎的记忆泡沫浮上心头,泡沫里,青年男人给两三岁的儿子擦拭额头上的伤口,匡青山一副做错事的模样,站在二人旁边怯怯地说:我害怕血,我觉得头晕。青年男人板着的脸扭动起来:你弟弟是跟你玩的时候才磕破了头,你要对这件事负百分之百的责任!你必须在这里看着!匡青山跑去找妈妈,又被妈妈拎了回来。委屈的匡青山看窗外的星星,回忆里的天空怎么也想不起来,匡青山脑补了最近的星夜。他多么希望自己是被收养的,那样,便有完美的理由谅解原生家庭对他的恶意,然而,匡青山确实是亲生的。

泡沫静静地破了,没有一丝声音,匡青山被拉回现实。

“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吗?不,是四十年。”匡青山喃喃自语,并给自己灌了口酒。“有灵感了!”痛苦的诗人顾影自怜,既是灵感,也是疯狂。匡青山取出本子写下:

星星摘下角落里的孩子,

羔羊在睡不着的夜晚数人;

把头埋进水里才不会缺氧,

他眼中的你无可替代。

匡青山觉得最后一句不太好,想了想,把“他”字改成了“世界”。

匡青山像鼻涕虫一样,咕噜噜从床上爬起来,将柜子上的半杯凉水当头浇下,再用枕巾擦了擦水渍。匡青山穿好衣服,突然喊了一声“李峨”,黄色的花猫从床底下跳上来。匡青山经常喊这个名字,小花猫错误地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名字。李峨实际上是匡青山请的枪手,为他代写自传,同时,李峨的男友是匡青山的房客。

2035年,上海的房产税高得跟房租差不多。匡青山不得不把所有的房子租出去,包括自己住的这套的其中一室。就算这样,匡青山的钱夹里最后一点钱还是花光了,丝毫没体会到包租公的快乐。

李峨是个有趣却并不刻薄的人,换了其他女人见到匡青山招妓,或许会讽刺道:“您还真是老当益壮。”李峨对所见所闻表现得熟视无睹,对她来说,匡青山只是个客户。

“我知道自传里,关于童年缺失的那部分写什么了。”匡青山对李峨说。李峨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记录匡青山说的话。

“我以前有个弟弟叫匡青松,他生于1993年,在1997年病逝。”李峨的眼神闪过一丝恍惚,手指没有停止敲打键盘,匡青山继续说道,“我小时候身体虚弱,是苦海镇医院的常客,我父母几乎每周都要带我去就医,忽略了松松的身体。当我们发现小松得病时,已经无力回天。”

话题说到这里已经结束,李峨会对事件进行艺术处理,加入读者喜欢的语言美感和文字张力。李峨合上电脑,“后面的内容我不会往书里写,我想问问你的父母怎么看待这件事。”

“这个重要吗?”匡青山问。

“蛮重要的,我需要确定发生故事情节的背景,毕竟我是10后,不太了解90年代的主流价值观。”李峨垂下眼帘说,“很抱歉把你的经历形容为故事,这只是写作用语。”

“我父母的想法跟我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是愧疚让你内心觉得七岁时的你该对这件事负责,还是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潜移默化影响了你的想法?”李峨问。

“这不用写。”

“好的,我明白了。”

匡青山没有听清李峨说什么,记忆泡沫又涌进脑海,泡沫里少了个人,青年男人对着受惊吓的、宛若鹌鹑蜷缩姿态的匡青山说道——男人愤怒又不失冷漠,仿佛天生愤世嫉俗:是你害死了你弟弟,你长大后最好能获得两个人的成就,那样你弟弟才不会死不瞑目。我才会觉得没白生你。但是,当你取得成就后不要洋洋得意,因为你的荣光有三分之一属于你弟弟,有三分之二属于我对你的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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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8 11:2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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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17:4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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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07:2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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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17: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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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14:0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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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8 08:2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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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16: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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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17:2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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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8 07:1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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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财经资讯
2024-06-07 22:4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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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17:1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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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8 04:2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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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11: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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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11:3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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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7 11:4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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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8 08:3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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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6-08 09:2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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