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利辉：喝酒论英雄（散文）

在煤矿下井的一线职工没人敢说自己的酒量最大，一斤基本算正常酒量，公斤不倒的也大有人在，直到我遇到他，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2006年本科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一家国有煤矿企业。本以为会在机关科室工作，结果却被下放到基层队做技术员，我带着满脸的不乐意来到开拓队，结果却开启了一段喝酒论英雄的快乐时光。

到开拓队报到后，首先见了队长，队长姓张，长着一张国字脸，看起来比较严肃的样子，并没有因为我的干部身份而照顾我，而是安排我到班组与职工同上同下共同劳作。

上班第一天，我扛着半袋子8号铁丝下井，刘班长照顾我，没有让我拿其他工具。就这样，我背着20kg左右重的铁丝，穿着胶靴，戴着矿灯、自救器，在井下跟着老工人徒步向掘进头走去。背着重物、穿戴着入井棉布衣服，刚开始还能坚持，随着路程的不断增长，衣服整个被汗水浸湿，头部则像武侠片中练神功一样热气直往上冒，额头的汗水顺着眼眶往下流，部分拐进眼中蛰的生疼，只得停下来用毛巾擦拭下额头的汗珠。

井下大巷的路相对平坦，到了工作的巷道内，温度越来越高，道路越走越艰难。巷道中间是运输皮带，皮带与巷道壁之间约有1.5m左右的行走空间，地面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穿着胶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行，一袋子铁丝在我后背晃来晃去，突然一个不小心，直接连人带物摔倒在地。

“你们这些大学生，什么都干不了！”带我的宋师傅在前面看我摔倒，嘴里嘟囔着转过身。

我大口的喘着气，也不能跟他犟嘴，只是一边揉着摔疼的腿，一边用毛巾擦着额头的汗珠。

“来来来，给我吧大学生，这点东西都背不动。”宋师傅怕影响掘进头的施工进度，也怕班长骂他，直接把我那袋铁丝也背背上，转身就往前走。

“没事就快点过来！”随着胶靴远去的声音，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我忍住泪水，忍着疼痛，打起精神，一步一步往前方工作面走去……

到了掘进头，班长听宋师傅说我摔倒了。急忙过来安慰我几句，让我在一旁看着就好，我心里稍稍感受到一丝温暖。迎头打眼、装药、放炮、扒渣、进尺，几个环节下来，看着我眼花缭乱，老工人们则有条不紊地在前面忙活着，我也趁着工作的间隙给他们递递工具，拿拿水，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事。

终于熬到了下班，师傅们个个大汗淋漓，不过他们的衣服并没有被浸湿，因为他们就没穿上衣，裤子倒是湿了半截，一个个累得气喘如牛。

“下班都别走，今天咱们班聚一聚。”刘班长在前面吼了一嗓子。

“管不管按摩？”老宋一改对我的严肃模样，嬉皮笑脸地对刘班长说道。

“哈哈，老宋啊老宋，不是我说你，你是人老心不老，穿的不花玩的花。”刘班长打趣道。

“别当着大学生的面说，别把人带坏了。”职工老李笑着说。

“对对对，你瞅瞅我这记性，还忘记咱们有个大学生跟着呢。”老宋一边笑着回复，一边揶揄着我，感觉我做他徒弟像累赘一样。

“收尾工作都做完了？风、水、电停了就走吧。”刘班长安排道。

做完这些工作后，老师傅们就跟学生放学一样，心情瞬间好了很多，闹着玩着，一个个开着玩笑往上走。

升了井，在澡堂我认认真真的洗了个澡，滚烫的热水把身上的煤灰、煤渣、煤油都冲刷干净，矿工特有的黑眼圈花了好长时间才清洗掉。洗过澡换过衣服，跟着刘班长到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饭店。

等到了饭店，老师傅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进了单间，10个人围了满满的一桌。

“喝啥酒？”老宋对别人像个话痨一样，只有对我比较冷淡，或许是在维护作为师傅的尊严。

“咱们经常喝的酒就行，老板，先来一箱。”刘班长豪气的冲饭店老板说道。

其他又点了七八道菜，矿工兄弟们既累又饿，凉菜基本是上一盘光一盘，上一份消灭一份……

“坐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这一段兄弟们也都干的不错，再努努力，安全上别出事，进尺上保持现在的进度，月底红旗班组肯定是咱们的。队长把李工安排到咱们班，也是对咱们班工作的支持与信任，老宋，你就多辛苦带带李工。”刘班长说着话，把目光转向了老宋。

“放心，放心，我跟李工配合美得很。”老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他老师傅也都附和着。

“李工，你刚来，可能不了解咱们矿工的生活，在单位领导管，工作是又苦又累，在家老婆管，又吵又闹，只有下班再喝酒时才能放松一会。喝酒看工作，想让老师傅们信服，你总得拿出一样。”刘班长笑吟吟地看着我。

“感谢刘班长看得起我，感谢各位老师傅，特别是宋师傅，我这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还得跟各位师傅多学习。别的无以为报，我先干为敬。”干活不如他们，说话、喝酒还能干不过他们？

不是我有自信，而是我从小就喜欢喝酒，人送绰号李四两，这个两是公两，差不多400毫升的量。在平时，同龄人中大大小小的酒场经历几百次，无一人是我的对手，真要喝起来，我估计一斤应该没问题。

我随手拿起一瓶酒，直接对着一次性杯子倒了满满一杯。

“刘班长，各位老师傅，这里我最小，又是初来乍到，以后还得多多帮助，兄弟我先干为敬。”我看着他们那惊奇的目光，可能也想不到外表书生模样的我，喝起酒来如此豪爽。我把众人表情看在眼里，乐在心里，这一杯酒，也就一两半左右，我仰脖一饮而尽，随后打出一个酒嗝，把杯子底朝向大家，以示喝的干净，没有偷奸耍滑。

“好，好！”老师傅们一看我喝酒的豪爽模样，一片叫好声。

“我再喝一杯，给各位老师傅端一杯，这是咱们地方的规矩，我就顺时针走，到谁算谁。”我拿起酒杯、酒瓶转身对着刘班长。

“刘班长，刘老哥，队长让我跟着你干，兄弟以后还得多依靠老哥，有什么做得不到之处，多批评，多指导。”我笑呵呵的给刘班长倒了一杯。

“李工说笑了，你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以后你飞黄腾达了，别忘记我们就行。”刘班长接过一次性杯子，与我碰了下，满口饮，我喝了一小口，一圈转下来碰完就行。

就这样，我敬酒敬到了宋师傅处。

“宋师傅，刘班长让您带着我，给您添麻烦了。”我笑着把酒给老宋倒上。

“小事小事，李工说笑了，跟着我就怕你学不到东西。”老宋端起酒来，出乎我意料的一饮而尽。

“宋师傅，为什么不让别人带我，就让您带我呢？肯定是因为您工作扎实，安全意识强。来，做徒弟的单独跟师傅碰一杯。”我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老宋满上，碰了下杯子，率先一口抽完。

“李工，我这知识没你深，今儿个一看，这酒量也没你大呀。”老宋打着哈哈，小口喝着，分两次才把酒喝完。

一会的功夫，我一圈敬酒进行完，刘班长当仁不让地站起来，对众人又是一圈敬酒。

就这样，转眼有四个矿工兄弟敬了酒，一箱酒喝完又要了一箱，酒局继续，只是人员少了两个。

“小王跟小胡酒量不行，刚才趁着你喝酒的时候，给我打个招呼先回家了。”刘班长给我解释道。

“都能理解，以后有的是机会喝。”我微微一笑，感觉刘班长跟老师傅们对我的态度有了明显转变。

紧接着，又有两位老职工敬完酒，箱子里的酒下了八瓶，十个人平均一人八两，只是又有两位矿工兄弟溜走了。

刘班长接下来不再让其他职工敬酒了，都喝得差不多了，要了一副牌，开始玩大牌还是小牌喝。说实话，在记牌方面，我绝对比他们强一些，几轮下来，我喝了三杯，他们平均五杯，最后只剩下我与刘班长两个人了，老宋也在最初玩牌的几轮输掉后偷偷溜走了。

“李工，你的酒量是这个！”刘班长说着比了一个拇指的手势：“老宋开始还不愿意带你，不服气你新来就当技术员，这回服气了。”

“我说呢，跟他无冤无仇，对我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我嘿嘿一笑，心里之前的结解了一半。

“老职工，就这脾气，看你年轻，不服气是正常，队里这样的人肯定也不少。”刘班长夹了口菜，笑呵呵的说道。

“慢慢来，我人也实在，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我端起一次性杯子与刘班长碰了下。

就这样，我与刘班长一边聊，一边喝，大致算来我超常发挥喝了一斤半，刘班长玩牌不是我对手，至少喝了两斤，但就是这样依然把我喝的求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其他一切都枉然。

就在我与刘班长聊天之际，单间门突然被推开了，队里另一个班组的王班长走了进来。

“老王，你怎么来了？听说你今天不太顺啊，哈哈。”刘班长热情地打着招呼，顺便揶揄了王班长一句。

“靠，今天也是倒霉，陈大勇小指挤骨折了，下班就没让走，在安检部追事故到现在，哎，还让不让人活了。本想回家，又懒得听你弟妹唠叨，出矿院刚好碰见老宋，说你跟李工还在这里喝酒，就来找你老大哥讨杯酒喝。”王班长叹了口气，耸拉着脑袋。

“干工作哪有不出事故的，关键是出事故后，吸取教训，制定防范措施，避免同类事故再次发生。”我在一边有些头晕。

“来来来，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可能是觉得我在说教，怕王班长不乐意，刘班长赶忙岔开话题，给老王倒了满满一杯。

“哎，我先吃几口菜，早上到现在，就中午啃了个包子……”王班长抱怨着。

刘班长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也就不再言语了。

好半天，王班长才放下筷子，端起一次性杯子，与刘班长碰了满满一杯，一口喝完。

“爽快！”喝完满满一杯酒，王班长脸上恢复了几分神采。

“李工，不是我说，队里今天安排的活就是乱安排的，又让我们运料，又要进尺，啥都叫占完了，结果忙中出错。”王班长给我诉起苦来。

“呵呵，很多时候确实难为兄弟们了。”我只能打着哈哈，顺着他的话说。

“来来来，李工，咱们也是第一次坐，我敬你一杯。”王班长说完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老王，你来得晚，我跟李工喝一斤多，我看他量也差不多了。”刘班长在一边帮我说着话。

“老刘，你这可不对啊……哈哈。”王班长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哈哈，来吧王哥，兄弟确实酒量浅，咱们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来日方长，改天我做东，请两位老大哥喝几杯，今天这杯酒咱们先碰了，我慢慢看两位老大哥喝，我在一边学习学习。”我拿起酒杯与王班长碰了下，慢慢的喝了三分之一。

“你这兄弟不错，哈哈……”王班长满口抽了，看着我笑了笑。

下面就是刘班长与王班长的表演。王班长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一看身材就知道喝酒是个中高手。一个劲的劝刘班长喝酒，刘班长是成竹在胸，来者不拒。就这样两个人你来我往，喝了一杯又一杯，中间我接电话前，两个人又喝了两瓶，我接女朋友电话半个多小时后回来，俩人又喝了一瓶。算算王班长喝一斤半，刘班长喝三斤半。

“俩位老哥进行的怎么样了？”我怕刘班长喝的太多出什么事，有心制止。

“哈哈，老弟，老刘的酒量在咱们矿都是数一数二的，没有五斤靠上，晕都不晕，你就放心吧。”王班长毕竟是老江湖，一眼看穿了我的想法。

“老王，别夸我了，你也不差，那次咱们队里组织班组长聚会，你都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刘班长在夸王班长的同时，不忘赞自己一把。

“哈哈，咱俩别互夸了，来来来……”王班长喝到高兴处，把事故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两个人又碰起酒来，我作为队干部，虽然被下放到班组锻炼，但身份在这里放着，一来对他们酒量确实不了解，二来咱们也是有责任心的热血青年，不可能对他们不管不顾。于是我就在旁边喝着水，陪着他们俩，感觉差不多了，也与他们碰一杯。

不知不觉两瓶酒又下去了，屈指一算，王班长喝了两斤半，刘班长喝了四斤半。

“老板，再来两瓶。”王班长醉眼朦胧。

老板过来看了看比较清醒的我与刘班长。

“没酒了，今天班组聚餐，把这里的酒都给喝光了。”刘班长哄着王班长。

就这样，刘班长结了账，架着王班长往单位家属院走去。

我走出饭店，被风一吹，酒醒了三分。以前在学校时，总觉得自己喝酒多牛，量多大，结果到了煤矿，完全不值一提。两位班长谁不比我酒量大，王班长至少能喝二斤半，刘班长喝了五斤还跟没事人一样，酒量真是深不可测。

走着走着，不禁想起一句话：莫要小看天下人，市井多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