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岸民宿“撤退”15米、停业整治18个月 洱海终于重返清澈

在镇子里种一棵榕树，是沿洱海各个小镇自很久以前开始，就流传下来的习俗。

世代沿湖而居的白族人敬畏自然，无论一草一花，还是一湖一树。

在白族奶奶杨灵发的记忆中，儿时的洱海湖水清澈，她经常捧起一掌一饮而尽，水里的大鱼小鱼也能清晰地看见。白族人世代靠水吃水，洱海是他们的母亲湖。

背靠苍山，面朝洱海，这里的美景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

2009年起，作为沿洱海各小镇中观景位置最佳的双廊镇，迎来了它的第一批游客和民宿开发者。双廊也从曾经的小渔村成为了蜚声全国的“民宿小镇”。从2011年到2017年，双廊镇的民宿数量翻了十倍，达到六百余家。整个大理州的游客接待数量，也从全年1500多万人次，飙升至近4000万人次。

洱海边长大的民宿经营者 目睹水质一天天变差

从小在洱海畔长大的张联荟，在双廊经营着一家民宿。

父辈传下来的“三坊一照壁”的小院，是当地保存最完整的白族建筑之一。自2014年起，靠着经营民宿，张联荟和弟弟两家人的生计都有了保障，过上了当地人最羡慕的生活。

“那时候有接待不完的客人，没有房，客人们就在我们民宿院子的车里躺一晚，第二天再入住。”张联荟说，在大理旅游最鼎盛的时期，双廊镇的民宿一房难求。

发展旅游业带来的红利，让许多民宿经营者忽视了环境污染带来的潜在风险。2016年，洱海流域污染负荷排放总量与2004年相比，增加了50%以上，而这其中，旅游业发展带来的污染增长最为显著。作为生态系统较为脆弱的高原湖泊，洱海不具备自我净化的条件。2017年初，包括双廊在内的洱海部分湖区集中爆发了蓝藻。

洱海水环境的日益恶化，让守护洱海近20年的上海交通大学科研团队忧心忡忡。

“我这里有一张照片，当年规模性蓝藻爆发的时候，水的能见度不足50公分。”上海交通大学云南（大理）研究院的科研人员封吉猛告诉看看新闻Knews记者。

洱海治污 壮士断腕

洱海生态环境的破坏，亟需抢救性的治理。

在“绿色”发展理念的指导下，2017年3月31日，大理市政府发布公告，要求环洱海餐饮客栈服务业一律暂停营业，直至环湖截污工程投入使用。

2018年5月30日，《大理市洱海生态环境保护“三线”划定方案》公布，要求规定范围内的民宿，进行整体或局部的有偿拆除。

“为什么要定15米这样一个数值，因为洱海环湖一圈，要修建湖滨缓冲带，修建湿地，底线是15米，低于这个数值作用不大，高于这个数值，财政压力过大。”李学鑫是洱海生态廊道建设指挥部工作人员，全程参与了环洱海生态廊道建设的全过程。

“那个时候特别抵触，相关工作人员来做我母亲的思想工作，一进来就被我母亲骂出去。他们一进来，我母亲就哭。”根据政策，张联荟的民宿需要拆除约三分之一的建筑面积，这对张联荟姐弟和母亲来说无法接受。因为这座院子除了是民宿，更是他们的家，是父亲生前留给他们的礼物。

“我父亲是在建房子建到一半的时候不在的，那个时候他46岁。如果拆除了，就觉得很接受不了，因为是父亲的心血。”对于留恋故土的白族人来说，一生最重要的事便是盖一栋房子。张联荟的父亲大半辈子在外打工，攒下积蓄建房，为的就是能结束漂泊，给家人一份稳定的生活。如今房子面临局部拆除，张联荟从心底觉得对不起父亲。

不过，从祖宅到民宿，使用性质的转变带来排污量的成倍增长。给洱海带来的负担，确实成为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考虑到民宿未来的可持续发展，考虑到世代生活的洱海终究不该是臭气熏天的样子，张联荟一家最终还是同意了。

最终，这座小院“后退”了十多米，拆除了占地200多平方米，两层共500平方米的建筑面积。为了纪念父亲，房子里的石墩子被保留了下来。如今，在湖边的空地上，张联荟放置了桌椅，供客人休憩饮茶。张联荟说，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民宿会因为拆迁因祸得福。如今，民宿下午茶的生意火爆，盈利甚至超过了住宿。

外地人前来投资民宿 不料遭遇18个月停业整顿

在这场整治中，当地政府耗资近百亿，协调拆除环洱海民宿1806家。而那些没有拆除的民宿，也经历了长达18个月的停业整顿。

“当时非常不理解，明明那么好的市场，可以说是在双廊旅游顶峰的时期，全面叫停，市场完全归零。”剑桥，同样是洱海边的一位民宿经营者。2015年，她的父母从四川来到洱海旅游，一眼便爱上了双廊。2017年，老两口拿出了大半辈子的积蓄，用60万元一年的价格，向当地人长期租下了这间院子，交给女儿打理。

最初，剑桥和父母在民宿经营理念上有很大的分歧。父亲希望能够将民宿打造成充满烟火气的“农家乐”，但剑桥坚持做有设计感的网红民宿，这样才能在大理的民宿市场突出重围，占有一席之地。最终，剑桥说服了父母，在设计装修上前前后后花费了近800万元。然而，民宿还没有开起来，等来的却是停业整顿、全面升级截污工程的消息。

“当时我们有一些同行，消极配合政府的污水处理工作，结果就是直接被停业，或者吊销营业执照。”严管政策之下，剑桥根据整治要求对民宿进行符合环保要求的改造。现如今，鲜花满院的地下实则隐藏了化粪；而在民宿的厨房区域，剑桥也严格按照要求设置了三个的隔油池，分别阻隔残渣，过滤油脂，沉淀水质。

2019年，剑桥的民宿整改完毕，等了两年的开业仪式姗姗来迟。开业之初，她对民宿的生意不太乐观。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刚开业民宿就满房。如今，旺季时民宿的入住率甚至可以达到97%，每天的房费收入可达一两万元。

“其实刚开始还是抱怨、怀疑的态度，但走到现在回过头去看，这样的政策其实它更具有前瞻性。”

洱海的水越来越清澈，剑桥的民宿生意也越发地多元化。如今，在洱海之畔举办一场浪漫的婚礼成了许多新人的选择。

“这样的场景我已经在洱海边见证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还会像第一次看到那样感动。苍山、洱海，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祝福。”

看着如今的洱海，回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白族奶奶也很欣慰。她相信，孙女阿月一定能够在这样的洱海边健康地长大，一如她期许的那样。

（看看新闻Knews记者：卢梅 李维潇 视频剪辑：王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