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考古学”，能治好无聊的互联网吗？

「这是一个无聊-考古-规训-更加无聊的闭环。」

不出所料，张译也被“考古”了。

最近他因在《万里归途》中的精湛演技备受关注，与此同时，他的采访、影像片段、网络帖子被纷纷扒出。

“没时间健身干吃蛋白粉得了肾结石；去大熊猫基地被袭胸；在非洲种菜最后只收获了一碗菜汤”，离谱的经历和喜感的表达为网友的冲浪增添了一份笑料，也完整了他“喜剧人”的人设。

（考古张译的微博）

这是互联网“考古学”“学术实践”的生动案例。是的，2022年，网上冲浪也有必修课了。

网友戏称“互联网考古学”成立

今年，正是互联网考古学的丰收之年。2月，2012年的“羊胎素”采访在十年后突然爆火；3月，2013年的“你是我的神”让所有观众脚趾抓地；5月，王心凌参加《浪姐3》掀起全网回忆杀，十年前的单曲霸占各大音乐软件榜单……

在一茬又一茬的流量轮转之中，广大网友们通力合作，将明星过去的采访、影像、帖子从互联网深处翻出，暴露在广场上供人们玩味品尝，好不快乐。

纵观这门网络“学术”的勃兴，网民收获了乐趣、明星得到了曝光、平台收获了流量，整个互联网也变得生机勃勃起来，在考古的浪潮中，似乎没有输家。互联网考古学其实由来已久，只不过在大众化的过程中“考古”的意涵有着新的流变轨迹。

考古考古，考的不止是古

“考古”这一行为，最先起源于粉圈。当明星长时间没有活动时，粉丝为了满足对物料的需求只好开始“炒冷饭”，将过去的采访、舞台、MV或综艺节目集合起来进行二创。考古前，刘亦菲是神仙姐姐；考古后，刘亦菲是唱跳高能姐姐。

（刘亦菲粉丝以浪姐为主题的二创）

通过考古，粉丝可以对偶像增进了解以确定自己爱对了人。“始于颜值、忠于才华、陷于人品”常常被用作描述粉丝沦陷的心路历程，起初，偶像吸引粉丝只是源于一个小点，为了确定自己爱的人是对的，粉丝需要不断搜集更多资料来构建立体的明星形象。

王鹤棣凭借《苍兰诀》爆火之后，粉丝“顺藤摸瓜”，考古到他在《元气满满的哥哥》中的西瓜头扮相，“可爱”又搞怪的少年形象与剧中位高权重的“霸总”魔尊截然不同。

（粉丝考古王鹤棣西瓜头）

这种确定感具体来说是真实性，从过去艺人靠作品说话、靠能力吃饭，到现在粉丝们更希冀一个有血有肉有人格的偶像作为理想自我的投射对象，而这个人格需要大量留存在网络中的物料拼凑起来。考古，让人们到了更有人情味的明星。

这与流量时代的造星逻辑是一致的，要赢得观众，比起通过作品说话，打造个人IP是更见效的方法。于是，爱豆们通过多方面的表现塑造出一个目标受众喜爱的人格。

刘恋在《浪姐3》中的人设就很受观众的喜爱，她受欢迎的原因，除了别出心裁的舞台，还有“北大毕业”、“奥美创意总监”、“连夜怒做PPT”等出圈的人物标签。

（刘恋：考古之光）

另一方面，粉圈文化也是流量时代的重要组成。粉圈是粉丝结交同好，寻找归属感和认同感的赛博空间，发掘历史资料、相互确认感受让粉丝之间产生持续的交流，让他们保持紧密的连结，对于群体的归属感由此而来。

考古有连接人群、引起共鸣的作用，它就有带动网民参与赚取注意力和情感的潜力， 而注意力和情感就等于流量，但是仅仅诉诸明星个人人设并不能得到广泛的传播，非粉丝人群要想扩大传播面必须找到更大众化的方式。

第一种方式是将神平民化。张译在《万里归途》中的出色表现就是神化的过程，人们夸赞他演技精湛、态度敬业，同时又挖出他的各种黑历史用以调侃，在这一高一低的反差中，神的平民化趣味得以彰显： 光鲜亮丽的明星和端着架子的名人，竟也会有如此生活化的一面。

另一种大众化的方式是诉诸当代价值观。比如动画片《大耳朵图图》中有一个桥段，图图妈妈张小丽决定不再做全职家庭主妇，却在回归社会时遇到了困难，丈夫和孩子也表现出了生活上自理能力的缺乏， 这个片段让网友深受感动。

（网友考古《大耳朵图图》）

考古过去的动画片来重申“家庭女性应该受到尊重”、“全职主妇回归社会有困难”这样的当代价值观，为观念本身增加了一层“从来如此”的权威感，人们得到了价值观的再确认。

考古从小众的饭圈行为，发展到如今的大众行为，参与主体不断增加，关注点也逐步普世，不变的核心是用考古将人们连接起来。

但是“连接”未必都是好事，考古行为集合起来的众人，可能制造出一场声势浩大的网络讨伐运动。

失控考古学

自从《东八区的先生》被批油腻、男凝、冒犯之后，张瀚的口碑就一落千丈，他“拖行交警”的事件也被旧账重翻。

（B站张瀚拖行交警视频）

人们评价他“人渣、罪犯”，说他“有背景、有关系”，曾经只在有限范围内传播的视频，如今在撰稿时仍有十多人在观看。

互联网考古很像是众包的新闻调查，每个人都秉持着自己的价值标准，在调查后得出自己的结论。这种被下放的权力成为了人们手中的工具。工具是中性的，但是人们使用工具是否得当，却不是一个可以确定的结论。

两年前，因为一段7秒视频爆火起来的丁真，在受到追捧的同时，也被人考古出来了抽烟视频和手竖中指的照片，一时间，网络上分裂成两派阵营。

（网友对于丁真的负面观点）

（网友对于丁真的正面观点）

关于丁真被考古抽烟视频两方不可调和的尖锐对立，其实在根本对丁真的喜恶上已经产生，而对丁真的喜恶则在于对流量时代看法的分歧。一方更多的着眼于流量为甘孜当地带来的实质性好处，另一方则不认可丁真火爆和成功的方式，一方捧得越高、另一方就踩得越狠，发展到现在“黑丁真”已经成为一种亚文化在网络之中流传。

这两个例子恰恰说明，使用考古这一方法的原则，是以我为主、为我所用的随心所欲。在作为工具的考古行为发生之前，人们对被考古的主体已经有了好恶之偏，对于历史资料的搜集和解读就难以避免选择的注意、选择的理解和选择的记忆，怎么能找到真正的真实？

造神毁神的运动中，考古是最常用的武器。我们需要公众人物是完美的，我们热衷于塑造的神是世间一切美德标签的集合，有一点污垢都是对神明的亵渎。但是，世间哪有完美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个成长的过程和轨迹，没有人能保证一生永远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

（罗永浩表情包）

人们常常用罗永浩的表情包，来调侃黑历史打脸的笑话。但仔细想想这句话也并非没有道理，世界在流变历史在发展，现在的观念放在过去是离经叛道的，过去的行为放在现在可能也是不被认可的。除了违法犯罪，谁能说价值不在变化之中。

现在看来，考古的使用规则其实并不合理，尽管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识人的作用，但是被下放的权力没有规范，很可能会被滥用而造成伤害。

越无聊，越考古

谢楠在最近的《脱口秀大会》上说，“考古是因为现在的微博越来越没意思了”，或许成为了不少人的嘴替。

（谢楠在脱口秀大会上的发言）

现在的互联网，的确是太无聊了。过去，明星和公众人物把微博当朋友圈用，他们将日常生活和情绪感受都发表出来，玩着和普罗大众同样的梗，说着同样的话。那时的互联网是有趣的，因为多样性和个性得到了表现。

那英十多年前的微博，也被人们翻出来，带着几分欣赏反复赏读。在经典语录中，她的情绪不加修饰地展现。这份“真”，在当前的娱乐圈却如此可贵。

（考古那英微博）

但现在，粉丝需要爱豆有一个完美的人格，观众需要公众人物有崇高的道德，这样人们才有一个“神”可以崇拜和仰望。但是人们又热衷于毁神，一旦发现任何污点，簇拥者就会“粉转黑”，用恶意的报复心态来回应自己付出的情感精力甚至财力。于是越来越少人敢于表现真实的自己，只能打造完美的人设，或是干脆直接隐藏。

无聊的互联网促使人们去考古，考古翻出新的黑料让一些明星陷入口碑危机或公关事件当中，这一切都为人们在互联网上的虚伪表演做背书。

更加令人担忧的是，现在的时代“每个人都可以出名15分钟”，这意味着人人都可能被考古。丁真在7秒视频火爆之前，完全不会想到自己抽烟和竖中指的行为，会被放到网上大肆批判。

其实用不着“出名”，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十年前的QQ空间动态被点赞的小尴尬，或是看到迷惑发言点进其主页的窥视欲，都在向我们展示着，这是一个相互监视的时代。每个人在互联网上的喜怒哀乐，都像是被置于万人大体育馆的中央供人们观看。在被观看的同时，我们也是观看者。我们也知道，所有的言行举止都会被留存在数据库中成为赛博记忆，不仅供现在而且是未来的观看者欣赏和评判。

（被考古QQ空间网友出现的种种不适）

通过考古完成的人格评价和道德审判，事实上是在规训的逻辑下所进行的社会规范。

来自空间和时间上无限延长的目光会对我们的行为产生规训，于是人们为了规避惩罚而展开表演，只敢在互联网中表现出人畜无害的一面，符合所有人期待的那一面，就是在这虚假的表演中，人们内心对于道德的阈值被提得越来越高，人们塑造的人设越来越完美。

所以人们常常觉得，互联网变得越来越无聊，不及十年之前鲜活有趣，这是一个无聊-考古-规训-更加无聊的闭环。

而对于我们自己，朋友圈越来越少发，发布内容也越来越深思熟虑。可是我们知道在不为人知的微博或其他自以为私域的社 交平台上，展现出来的是我们真正的自己，而考虑到被考古的风险，这一片区域也在缩小。

到底谁才有历史信息的使用权？这仍然是一个在讨论的伦理问题，对于个人信息的保护，对于自己信息的控制，现阶段或许也只能呼吁，别人历史信息不仅仅是可以供我们调侃的资料，主人公的尴尬与不适应该被看到，这也是保护我们自己。

（图片来自网络）

参考资料

[1] 过气老剧年年遭"挖坟",「互联网考古」何以成为社交网络上的流量潮汐？.36氪：全媒派.https://36kr.com/p/1722586497025.2018-06-12

[2] 互联网陷入全民“考古”狂欢，是一件好事吗？.郭雪梅.公众号：文化产业评论.https://mp.weixin.qq.com/s/BhvcRutuY1SWNzDgEQUwMw.2022-04-27

[3] 全景敞视：当我们一起步入“楚门的世界”.公众号：东腔西调.https://mp.weixin.qq.com/s/I880-ckY0OCa6Xm_FzkAbg.2021-12-20

[4] 李秋霖,卜彦芳.认同、控制与交换： 明星粉丝心理所有权的生成路径[J].未来传播,2022,29(02):41-53.DOI:10.13628/j.cnki.zjcmxb.2022.0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