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河观火∣从PUJA看到生死轮回场

面对几乎一无所知的城市，解决吃饭睡觉问题并非易事。沿街乞讨者很多，还有那些赤贫到 一条布的苦行僧杜萨，分辨他们的方法是，杜萨不会伸手要钱，他们面前会放一个钵让行人随喜供养。观察了他们很久，想知道他们吃什么？可是两个小时过去了， 杜萨似乎连水也不曾喝过一口，每个人都是干巴巴的身体，似乎对身躯这个东西不怎么关注，这可能是街上饭馆少的原因之一吧！

我 们的非印度人装扮注定会在恒河边吸引到拉客的案内者（向导），他们看见游客就主动上来用英语搭讪。选了一位面善的少年，跟随他走进了一个弥漫着怪异味道的 狭窄的巷子，一路曲曲折折，高高低低，走了十分钟还没走到，强烈怀疑他带有黑暗目的，于是还没走到便又折了回去。自己又花心思找了几家，却感到不仅房价 贵，位置也不怎么好。

踌躇之际，跑过来了一位卖蓝莓的小孩。头一次见到实物的蓝莓，当然想尝尝。这种蓝莓近乎黑色，颇软。咬破有一股腥味，吃完十几个以后嘴巴已经成了黑色。顺便问这位卖蓝莓的小孩哪里还有旅馆，他笑嘻嘻的指向我们背后，回头我就看到喷在墙壁上的一排英文——PUJA。

PUJA 青年旅馆的道路依然曲折，在一座颇有名气的小庙旁边。如果没有蓝莓少年带路是绝对找不到的。去往那里要经过一个黑囧囧的过道，那里睡着几个杜萨和一位吹箫 耍蛇人。窄巷子里容不下两人并肩走，里面还有牛粪和几头散步的牛。我边走边想，这样的旅馆八成是家黑店。好不容易来到前台，见到了胖嘟嘟的掌柜，他一开口 就用英语问我：你们想要住多少钱的房子？我一下愣住了……

从丽江出发第68天

PUJA 旅馆被不规则的群楼挤压在中间，唯一的特点是盖得比较高，露台视野开阔。旅馆的每间房子都如同罪犯的监舍，窗户是网眼细密的防盗网。这是为了防护这一带的 猴群，它们行动起来比小偷敏捷多了，猴子更感兴趣的是食物，但也不敢保证会对你的钱包没兴趣。旅馆内部卫生搞得不错，有清爽感觉，在露台餐厅里我看到了两 位日本青年，由此判断PUJA还是蛮招人喜欢的旅馆。

和昨晚那个恐怖的不眠夜相比，住在PUJA的这一晚似乎又重返到了人间。400卢比的小房间紧凑挤着两张床，吊扇卫生间完备，通风良好，没有蚊蝇。除了睡觉洗澡，我们在PUJA的大部分时间是在露台上望着恒河发呆度过滴。

露 台的早中晚风光无限，有时天上会飘来一片乌云，夹杂着一阵雨路过恒河，让人浮想联翩。千百年来在这里发生的悲欢离合事件如果写成文字拍成电视连续剧，用一 辈子都看不完。码头对面的石阶也是一处让人感受良多的地方，那些着盛装路过的朝圣者和我擦肩而过，似乎将我带入到古印度人宫廷的剧情之中。

从新加坡来的俊男摄影师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扛着大机器跑过来一阵狂拍，连我们俩都没有放过。印度人在他们镜头前显得格外有耐心，他们都会面带一脸灿烂的笑，有人还变化出各种僵硬的姿势，看着非常别扭。

初 到印度之时，一直抱有在恒河里沐浴的愿望。恒古以来的印度王公贵族、圣人、诗人、思想家都在这里沐浴过，效仿他们或许可以让灵气附身。可是现在面前就是恒 河，却没有下去的勇气。恒河水在瓦拉纳西这一带是一种浓稠的绿色，母亲河在恩惠了沿河的几个大城之外也承受了大城的污染。现在又是旱季，支流都干涸了，主 河道的水质可想而知。最要命的是不讲卫生的印度人不仅允许牛羊在河里河岸大小便，连来沐浴的人也是如此。包括哪些风餐露宿的杜萨，他们一天到晚的吃喝拉撒 都在河边，其中的老弱病残再过几天连同他们的尸体也会融化在河里，想到这儿，立刻打消了下去的念头。

尽管恒河边有大量水牛，岸边有大量粪便，小巷里阴暗潮湿，乞讨者遍地皆是，但这些不舒服没有掩盖住这里的神圣气质，是那种比泰米尔区还要自由的一种气质。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在一起挤在河岸却看不到防暴警察和城管，更多的场面是人与神的交流，祭祀与朝拜……

以 旁观者的姿态看眼前世界好似佛教里的“涅槃”，河边的故事犹如“六道轮回”，当我决定走到人群之中闲逛游荡，就好比“转生人世间”，注定要和人群里面的故 事纠缠。不吃不喝，神识定格在大麻营造出的幻觉之中的萨度代表“出离”，那么还缺一种感受，也是作为一条生命必回经历的那种感受，它来的时候常人会觉得措 手不及，不可思议，而经历过的人都无法描述此过程的细节部分，这种只能用猜测的经历是“死亡”。我们每个人都正在死亡，不是吗？

PUJA 的楼顶经常会飘上来阵阵青烟，通常我会判断为印度人用柴火做饭的炊烟，仔细辨别其中味道，却是夹杂着烤肉味儿的，难道印度人和我们一样热衷烧烤？对于一位 像我这样因印度饮食天气而瘦了20斤的人来说，急需一次肉蛋白的补充，这股飘过来的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招呼着我过去享用一番。于是下楼，穿过黑暗的隧道 顺着河边向东搜寻。

几乎距离码头只有50米的地方看到了烟源，眼前的景象并未让我产生食欲。的确有人在烤肉！

一大群人在烤肉！这里不是韩国烧烤店，而是露天火葬场。

临 河的石阶之上有一个半圆形的场地，两米长的木桩搭起一个木台，一具尸体放置在木台之上，火从底部被燃起，噼里啪啦焚烧着上面的尸体……火堆四周围坐着一群 男人，表情不悲不喜，似乎来参加一场没有激情的篝火晚会。用佛教的概念来解释，被烧的人正在经历生命中的另一个阶段——临终中阴，神识与身体分离的时刻。 接着，神识会根据他们生前不同的业力，转生为不同的生命体……

2000年的时候，凤凰卫视曾搞了一个千禧之旅的节目，从雅典到香港坐着车踏 访沿路的古代文明遗迹。来到瓦拉纳西时，一位矫情的作家对这里有所描述：他们泛舟在恒河之上，满怀激情地等待天黑观看恒河祭祀，结果看到的是河岸两边等待 死亡，柴骨嶙峋的杜萨以及河面漂浮着的浮尸，这时还有很多人在腐烂的浮尸里洗着澡……此景让作家马上心生恐惧，胃脏痉挛，胸闷眩晕，呕吐不止！

瓦拉纳西在余秋雨笔下是个丑陋的城市，他请读者原谅不得不动用一些让人很不舒服的描写，“在恒河边，我看到的是，人的肮脏、人的丑陋、人的死亡，都可以夸张地裸露，都可以毫无节制地释放给他人、释放给自然”。

余老师对瓦拉纳西的态度，就好比看到了自己的便便，然后惊呼：“怎么会如此难看？怎会如此难闻？”

瓦拉纳西在向世人展现，“我们的便便的确如此”。

十 几年过去了，印度人可能意识到这种沿袭了千年之久的水葬有不妥之处。比如，大量的尸骨漂流到下游孟加拉湾时引起了严重的河道都塞，浮尸携带的细菌导致两岸 饮水源在旱季受到污染，或许在船上呕吐的人太多，大量胃酸害死了河里的生灵……总之火葬距离文明更近了一步，人的生命体来自水大，终结于火大、风大更合理 一些。

印度教徒们深信，恒河是高山之王喜马拉雅山的女儿，其源头是天上的银河，承载着印度人们的前生、今生以及来生。他们相信，湿婆常在恒河边巡视，凡是死后在这里火化的人，都可以免受轮回再生之苦，直接升入极乐界。于是，印度教的信徒们把这里当做天堂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