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莫泊桑长篇小说《漂亮朋友》，网友：看小人得志太生气！

长得漂亮，年轻聪明，得到的机会是不是就会比别人多？

在韩剧模式里，答案是肯定的，男女主角清贫但漂亮，攀附上富二代的机会百分百，且获得真心相待。

不管几率多小，在亚洲道德观念里达成共识前提：蛇蝎美人即便平步青云，也会跌倒在自己的算计和恶毒里。

网络爽文也遵循这一要素，底层小人物冲进富人圈，一定要靠着善良和聪明的大脑。

但莫泊桑的长篇小说《漂亮朋友》的情节就显得奇怪了：

一个有上顿没下顿的却流连风月场所的穷小子，街上偶遇老战友，就此被提携在报社当跑腿记者。满足了口腹之欲之后，利用自己的漂亮脸蛋，开始做有夫之妇的情妇，并利用这一“特长”猎取目标女性，几次翻身上位，最终成为首富，并娶得妙龄富二代。

故事完整，但结局难平读者之意。

无耻之徒何以顺风顺水，梦想成真?这不科学。

那么，莫泊桑作为现实主义批判作家，这个故事为何会如此与众不同？

01｜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社会精神上的空虚、糜烂

《漂亮朋友》写于1884年19世纪法国巴黎，背景是一百多年前的资本主义时代冒险家乐园。

小说的精妙之处在于并未有开篇描述上流社会的一种奢靡腐烂，而是让读者是跟着只够吃午饭，就没晚饭的穷人杜洛瓦的视角，走在巴黎街头，看着这个浮华乱世的社会，一穷二白该如何生存？如何赚钱？

这是莫泊桑提出的一个问题。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金融垄断资本的统治、资本输出和殖民主义扩张，严重影响了在法国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这个时期的法国社会全貌并非一句两句话可以展示出本质。

跟着一个退役军人，年轻的杜洛瓦一起到巴黎参与一场冒险之旅，就会了解资本全貌。

杜洛瓦在街上碰到衣冠楚楚的战友福雷斯蒂埃，似乎看到了一条通天之路。

这位老战友简单几句指点的“发财经”，令杜洛瓦醍醐灌顶：第一，别去干那些服务于上流社会的工作，因为让他们知道了你的底细，以后就无法混入其中。第二，学历低没关系，主要是说话办事别露出马脚，遇到难题设法避开，要用词典里东西难住别人。

老战友就是这么成功的，利用妻子的文笔和关系，在报社谋取政治版编辑一职。总之利用各种阴差阳错，机缘巧合，寻找机会坑蒙拐骗，就有机会出人头地。

杜洛瓦一点就透，从此踩着老战友的关系平步，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因为他年轻漂亮。

杜洛瓦的经历是特殊时期吗？

如果把司汤达、巴尔扎克和福楼拜的小说和莫泊桑的小说一起来读，就可以判断出十九世纪的法国一直都在“金钱至上”的社会浮藻中起伏幻灭。

司汤达能激起悲凉，巴尔扎克能激起愤恨，福楼拜让人，莫泊桑却使人感到苦闷和压抑。

莫泊桑的短篇小说《项链》和《我的叔叔于勒》被纳入中学语文课本，两个故事都是由虚荣心作祟导致的人生悲剧，莫泊桑采用的是直接批判扭曲的社会人心。

而《漂亮朋友》只写了恶的发展和可能，走向巅峰便戛然而已，这样的恶性结果循环让人印象深刻浮想联翩。

表面上这个故事的结局是无耻之徒在巴黎最高档的婚礼中迎娶了单纯的白富美，成为年轻有为的首富之乘龙快婿。婚礼高雅、热闹，“巴黎市民欣赏他、羡慕他”，强强联手后他将“成为主宰世界的大人物之一”，然而故事真的就此结束了吗？

杜洛瓦为达到目的欺诈的那些人，终将也会是自己的结局。会有无数个更年轻的“杜洛瓦”觊觎他的财富和地位，靠着做情夫的不良手段上位，而他用婚姻谋取的名利，终将也会被毁于一旦，必将是一场悲剧的。

金钱会腐蚀人际关系，也会腐蚀人的本性，让本来纯真善良的年轻人在生活的浮华中迷失方向，走错人生路。

用莫泊桑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冒险家的生平，他就像我们每天在巴黎擦肩而过，在现今的各种职业中遇到的那种人”。

《漂亮朋友》中没有一个人物是纯洁、善良、正直的，整个荒淫无耻的风气弥漫在社会各阶层，思想匮乏，精神疲惫，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交换，今天的朋友明日就可能是敌人。

再回到结局中杜洛瓦名利双收的婚礼上，就不会觉得他会如此幸运，一切不过是另一段《漂亮朋友》的循环上演，不过是深渊在凝视着他，他也在凝视深渊罢了。

为何杜洛瓦踩女性跳板频频成功？

杜洛瓦进入豪门之前，与三位女性有情感关系，也是小说最大的看点。

玛德莱娜：隐形的职业女性

杜洛瓦想进入报社工作，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完成一篇《一个非洲轻骑兵的回忆》的文章。然而，尽管是亲身经历，没拿中考毕业的他抓耳挠腮不得要领，玛德莱娜帮助他完成了，并一炮而红。

玛德莱娜只听了杜洛瓦讲述十分钟“她在这方面的知识已和他不分伯仲”，她聪明机智，擅长分析局势，懂得审时度势，集结成文字，抓读者的眼球。

同时，她也是女版的杜洛瓦，出身低微，是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女教师的女儿，但是她凭借自己的聪明与美貌很快便跻身进了法国上流社会圈子，她并不安于做一位贵妇，她参与时政，周旋于男人之间，以独特的方式获取交叉信息，控制媒体政治新闻。

但当时的女性不能担任如此重要的工作，她就寻觅初出茅庐的想占有一席之地的年轻男人，成为他们隐形的“笔”，她不在乎丈夫的情感，一心想借位展示聪明才智和卓越的政治形势分析能力。

只可惜她的第二任丈夫杜洛瓦并不如第一任丈夫那般听话。

杜洛瓦给老战友戴了绿帽子成为了玛德莱娜的丈夫，从此，他便有了绿帽子诅咒，嫉妒和怀疑占据了内心，杜洛瓦带着警察最终将玛德莱娜和外交部长捉奸在床。

被捉过程中，玛德莱娜一直表现平稳“一动不动，仍然在微笑着抽烟”，面对警长询问，她毫无惧怕地说：“我不否认，他就是我的情夫”。

她不在乎贞洁名声，只需找年轻漂亮又聪明的初出茅庐的男士，就可以做枪手继续发表政论文章。她已深谙此道，并一发不可收拾。

对一个出身卑微又怀有才气的女性来说，这是一条发迹暗道，但她也是男性进阶路上的垫脚石，令人扼腕叹惜。

德·马雷尔夫人：贵妇的悲哀

杜洛瓦第一次做贵妇的情夫，就是与德·马雷尔夫人。

第一个叫杜洛瓦“漂亮朋友”的，是德·马雷尔夫人天真的女儿。

德·马雷尔夫人丈夫每月只有一周时间在巴黎，并感情淡薄，对女儿都拘谨疏远，她内心情感丰富，热情洋溢，年纪尚轻做了母亲，对爱与被爱渴望至极。

德·马雷尔夫人也是杜洛瓦付出感情最多的一位女性，他并非莽撞行事，玛德莱娜早就暗示德·马雷尔夫人情感空虚，垂手可得。

他温柔而低沉地叫她“小克洛”，陪她玩陪他疯，温柔典雅，有小性子，是母亲，也是小女孩，她好奇任何有趣的地方，为他租公寓，同时也尊重他的感受，在他穷困时偷偷把金币塞进裤兜里，维护他男人的尊严......

她很像司汤达的《红与黑》里的瑞那夫人，但她对情感有一定的控制能力，拿捏有度，既能风情万种，又坚定永不会离开丈夫和女儿。

尽管她聪明机智，才思敏捷，兼具优雅知性与性感撩人，但她只是一个上流社会典型的贵妇，主要职责是相夫教子，最大活动范围也只是参加各种聚会。

德·马雷尔夫人清晰自己的地位和处境，安然地维护着名誉的同时，享受着杂乱的私生活。

在杜洛瓦令人令人发指的两场婚姻中，德·马雷尔夫人看在眼里，尽管愤恨不已，但她最终选择原谅，一次次走进杜洛瓦的怀抱中。

德·马雷尔夫人看似整篇小说中是受到迫害最小的一位女性角色。但莫泊桑刻意回避了她的心理变化。

她是见证杜洛瓦从饥寒交迫到家财万贯的唯一人。她从为填补情感空虚找情夫，到成为他人的情妇，她从愤恨不已大哭大闹，到优雅见证杜洛瓦令人发指的两场婚姻。一位位上流社会女性从稚嫩少女最终演绎成铁石心肠的贵妇，她们都是污浊社会染缸里的牺牲品。

瓦尔特夫人：悲剧暗线

瓦尔特夫人是一个讽刺意味极强的形象，她“为人正派，从未有人说过她半句闲话”。“她在任何方面都无可指责”。

一位被公认的正派上流社会贵妇，过了风花雪月的年龄，对杜洛瓦有强烈的好感，但未曾逾越。

杜洛瓦遇到“老板娘”炽热的目光，激起了他的胜负欲：如果攻下老板娘，这样一位妇德口碑最好的女士，将会满足他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他甚至用拙劣的演技就轻而易举获得了瓦尔特夫人的芳心，并一发不可收，后者愿意用生命和卑微的哀求博取他一点点的爱怜。

她为了讨取杜洛瓦的欢心，时常做出少女的姿态，行为疯狂，她违背自己四十几年来的处事原则，窃取信息为杜洛瓦带来了财富和事业上的双丰收，而自己情感投入过多，而接近癫痴。

杜洛瓦积累了一定财富和名誉，野心勃勃，觊觎瓦尔特家族诱人的财力，想娶老板的女儿苏珊时，瓦尔特夫人彻底陷入绝望，自此如同行尸走肉，婚礼上已奄奄一息。

瓦尔特夫人是莫泊桑在这部小说中用笔最为凄惨的一个角色，表面上写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妇女悲凉，实际上揭发的是衣冠楚楚，奢华弥漫的上流社会空虚的精神状态。

瓦尔特夫人衣食无忧，家庭表面幸福，一直从事慈善事业，主持政治沙龙，为了丈夫，做虔诚的信徒，然而一切都是虚伪的掩饰，在浮华背后是一颗被压抑缺爱的枯竭心灵。

瓦尔特夫人并非是一个特殊的个体，她是上流社会外表光鲜亮丽下藏匿的一处悲凉暗疮。如同杜洛瓦一样的贫困年轻男人借着她们上位爬升时，也预示着他们发迹后的典雅妻子、女儿同样会陷入如此恶性循环的处境。

《漂亮朋友》的故事很容易想起早它50年的前辈司汤达的《红与黑》（1830），都是漂亮穷男不良途径的发迹过程，但不同的是，《漂亮朋友》故事相对简单，涉及的政治深度并不明显。

19世纪的法国社会陷入在资本主义制度下金钱万能的社会本质。法国文学经历半个多世纪从古典主义到现代主义的转变之后，有一部分作家又重回社会现实生活土壤中吸取创作养料。但是，这种现实主义，并不是简单地重复和复制现实本身，而在描述现实中赋予现实应有的意义，向实际的现实宣战。

杜洛瓦在北非的殖民军里待过，练就了残酷杀人的硬心肠。一次抢劫，他和同伴断送了三个乌莱德·阿拉纳部族人的性命，抢到了二十只母鸡、两头绵羊和一些金子。

他在巴黎回想起这段经历时仍然露出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微笑。

他心底保存着在殖民地肆意妄为的士官的全部本能。与三位女性的关系成就了杜洛瓦进阶上流社会，也以次触碰了人性的底线，三位女性最终成为他名利的牺牲品，真情地挽歌。

他踩着三个女人的情夫之名走到了巴黎财富大亨之列，他看清了这三位女性背后悲凉的情感空间，以漂亮和温情趁人之危，摸准了在父权社会女性缺少夫与君无法成就社会地位现实，不惜一切代价达成自己的权欲。

然而，莫泊桑以此结尾，却饱含深意，如果世间真如杜洛瓦所言“人人都为自己，谁有胆量，谁就胜利”，那么一切曾被杜洛瓦压榨的、踩踏的、抛弃的，都将重回进入社会背景的循环往复，那么“我的结局就是你未来的开始”，没人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作者：荣荣—

深长缓慢地阅读，长程深入地思考，拒绝短平快失智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