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腾冲找鸡枞

如果不是鸡枞，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去那个村、那座山，更不会遇见那些人——也算是鸡枞给我开了一条新路吧！

小时候就识得有一种鸡枞叫指路鸡枞，有人说它是鸡枞中的“叛徒”，你朝着它小伞轻轻翘起的一角看去，会发现其他鸡枞隐藏的方向，一窝、两窝、三窝……

真让人心花怒放，所以如果先找到一窝鸡枞，第一反应就是看看有没有“指路鸡枞”。

我倒不会认为它是“叛徒”，我觉得它是一个可爱的、调皮的小精灵，叉着腰、小小的手指指着那些隐匿在幽暗之中的同伴，嘻嘻地笑着“看你们藏到哪里去，简直就是藏头露尾！”

在腾冲大地的传说中，鸡枞是非常有灵性的，所以，应该不仅仅只是那个调皮的小家伙，所有鸡枞都是知道引路的，如果它想让你找到它，一定会为你开一条路。

如若不是它为你开路，茫茫山野，你到哪里去寻得到它？

腾冲人会有一个共同的反应，夏、秋季节一听到雷声，就会在心里想：鸡枞雷，这雷声一响，鸡枞就要出了！今年在听过无数的雷声之后，我突然萌生了去高黎贡山的郊野之中找一次鸡枞的想法。从那一天开始，鸡枞已经在我心中开着一条路了。

小时候在乡间生活，我是一个眼睛鼻子很灵敏、有一点点野的女孩子，去山里逛一圈回来，能找到鸡枞、泥蛋、蘑菇各种山珍，最丰盛的一次，是我站在家门口张望，看到对面的甘蔗地里茫茫一片白色，然后满满当当找了一篮子白鸡棕从甘蔗林里钻出来，那记忆真是美好，永生都不会忘掉。

当然，那个时候鸡枞很多，山上坡脚、田间地头，菜园子里，有时还会长在院子的一棵桃树下，乡亲们的生活和鸡枞有很多交集，连梦里都是。

很多年前我就找不到鸡枞了，如果鸡枞也曾给我指过一条路，当我四处求学、工作，踩在水泥地上，鸡枞线路，就渐行渐远。前年，为拍摄一些素材，曾和北海当地的“鸡枞王”上山找过鸡枞，那时如果不是他指着鸡枞就在我脚下，我踩踏着过去了，也看不到鸡枞的。

2022年9月，中秋节过后的一天清晨，我又走在了寻找鸡枞的路上。

我们去的是曲石镇一个叫红木的地方，高黎贡山绵延到这个地方，看上去不那么险峻了，用老乡们的话说是“一望路”“十几分钟就能走到”。

在红木村当地有一位朋友老赵，夫妻俩多年从事土特产生意，都是勤劳实在的人，在当地口碑颇好，他家的人一出现，寂静的山林、隐没的村庄，就陆续跑出来一些村民，提着山货，来找他收购。

所以，看到这里，你们应该就很清楚，我是怎么能轻而易举地和大山深处的鸡枞“亲密接触”的了。

“我家有一些，马上拿来给你”“你等着，我家也有”……在清澈的龙川江边，老赵的身边马上围拢了村人，他们脸上的笑容，就像清流中的微波，鸡枞好像是他们家里养的似的，靠山吃山，山也不偏心，好像给每一家都分了几窝鸡枞。

很少见这种交易场面，他们几乎都不讨价还价，目前的鸡枞是一个什么价格，好像是山给定了、水给定了、天给定了，好像是他们心中早已达成的一个默契——我知道这其实也是老赵家的口碑所致，做事公道实在，村民信任他。

他们之间有最纯粹的对白：

村民说这里交道不便，我也坐不得车，你能带出去帮卖些钱，要感谢你呢。老赵说价格明摆着，你们也赚一点，让我也赚一点，事情才能长远做下去。

在一户农家背后，成熟的栗子园里，一位大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拉着我们去看刚刚冒出头来青幽幽的鸡枞。

这几年基本是在碗里看到鸡枞了，现在又看到它们活生生长在地里，我差点失声惊叫，大娘马上提醒我声音轻一些，会吓到它们的。

鸡枞一般是看了时辰出来的，今年是农历哪天，明年照样是，多少不会相差一两天。如果你冒犯了它们，它就不出来了，或者会搬走。我们屏息静气地和大娘把鸡枞一根一根从地里撬下来，鸡枞散发着鲜甜，泥土散发着芬芳，我内心充满的是对大自然的敬畏之情。

江边人家的鸡枞基本已落入我们囊中，除了鸡枞，还有板栗，正是拾板栗的季节，一位老人背着一篮子板栗路过，一定要送我吃一些，咬开一个，真甜。中秋的曲石，天蓝气清，民风纯朴，枝头上挂着成熟的梨和半成熟的柿子，田里的谷穗饱满，深呼吸，深深地呼吸，我爱这片土地。

现在上山去找鸡枞，我不敢说“找”——因为今天山里的好几窝鸡枞都是老乡们已经找到了的，早早守着，让我们亲自去采。如果这是一种体验生活的乐趣，那么也不是任何人都能体验的，你必须要有一定的体力，还有能吃苦的准备。因为，当我沿着老乡们口中“一望路”的地方向上攀爬了一会，我就知道我“上当了！”

涉过田园、穿过竹林、爬过坡地，钻过夹缝一般的山道，进入一片松林，早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位穿着藏青色卡几布衣、戴着帽子、居然还光着的脚的、一脸笑容的老人出现了，老伴在鸡枞所在处等着我们，他出来接应，他出来也用了树枝作为记号，凭着记号，我们在山中与一丛盛放着绝世容颜的鸡枞相遇了。

在从树叶透过的光线里，它们闪闪发光，它们似乎出现在过我的梦中，为了今天的这次相遇，梦中也把路提前修好了。

山中在等待我们的鸡枞一共是四窝，一窝有二三十朵的样子，到了最后一窝面前，我发现身上的力气几乎全部耗尽了，自顾自爬到地上，发自内心地、我要向他们致以最崇高的礼仪——我们当有这样的虔诚，才有资格吃下神奇的大自然赐予我们的盛宴。

因为有一种富足的收获感充满了内心，下山的路途变得十分轻松，好像我所失去的那些力气，又从风中传来的鸡枞的、树叶的、泥土的、果实的气息中得到了补给，还有那些路途中的小花小草，变得更加美丽、可爱。

老赵的媳妇告诉我，那种我非常喜欢的白色的狼姜花一开的时候，鸡枞就会出了，花一谢，鸡枞也就不再出了，大自然真是千丝万缕，你唱我和！

我们愉快地谈论着这一次行程的种种——我预感有些细节可能会成为很长一段日子的谈资，不是么？这难得又珍贵的经历！

感谢鸡枞的开路，给我打开更广阔的视野和天地，丰富了我的人生。

自此以后

鸡枞雷声一响

我就会遥望曲石的方向

一条心路通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