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号的门道：仁无敌，义大利！“金”鸿掠影放映厅之十七

文│许斌

佳片有约

改编自小说《白银谷》的电影《白银帝国》以山西票号“天成元”康家的两代人为线索展开剧情。“皇阿玛”张铁林，在戏中饰演康老爷，在一系列家庭变故之后，希望将家族的票号产业交给由郭富城主演的三少爷继承。因与郝蕾饰演的继母产生三角恋，父子关系一直不和。同时，由于经营理念的差异，也让三少爷如何选择在困局中的重生之路，变得扑朔迷离。

中国的票号诞生于道光初年，第一家票号名曰“日升昌”，其前身是西裕成颜料庄，总庄设在山西平遥，并在北京崇文门外设有分庄。由于社会商品货币经济的发展，埠际间货币流通量大增，现银运输较为不便，西裕成颜料庄首先在京、晋间试行汇兑办法，结果效果很好，便开始兼营汇兑业。道光初年，西裕成颜料庄正式更名为日升昌票号，专营汇兑，并赢得“汇通天下”之誉。故事中的“天成元”票号，更是在俄国、蒙古、日本、南洋等地有23个分号，四年来汇兑、收存、放贷金额达到2600多万两，每年经手的银子相当于当时清政府岁入的一成，可谓富可敌国。曾有老外说平遥是当时中国的华尔街，其实当时美国华尔街，其金融活动，岂能跟平遥相提并论。纵观全剧，制片方的立意是通过“天成元”票号兴衰成败的故事，结合近代八国联军、辛亥革命等一系列历史事件，突显出晋商票号的仁义精神。为了追求视觉和营造冲突和制造宣传热点，片子穿插了许多父子恩怨、三角恋情甚至激情床戏的情节。但是归根到底，从历史的角度来解读该片，才能真正看懂本片，才能得其真味。

制度篇：总分号和股份制

片子开头，天成元票号正值四年一季的合账揭榜仪式。23个分号的掌柜全都回到总行，伙计们捧着一摞摞账本，用四把超长的算盘进行结算。掌柜们向总号和财东汇报各自的经营业绩，并按照绩效进行分红。这段内容便大致点出了票号的经营架构和分配制度。

山西票号实行的是总分号制度，总号负责人称为大掌柜，财东（出资人）直接将票号交由其管理，并不干涉其具体的业务经营。各地分号设掌柜，每隔一定年份，便要到总号报告业绩，与现代金融业的总分行制度异曲同工。票号的利润分配采用的是股份制，这在当时是一种极有效率的激励手段。

影片中提到，“天成元”分红时东家财股为21股，本账期同人身股分红17股，每股15816.5两，排名第一的分号掌柜按照身股全额分红，第二名八厘（打八折）分红，第三名七厘。所谓“财股”，也称“银股”就是财东在立约时出资构成的股份。身股，是票号中的掌柜以及资深而有业绩的伙友的报酬，也以“股”的形式分配。总号掌柜一般为1股，在与财东立合约时，就写入合约内。其他伙友的身股，不在合同中列明，随着票号的经营发展而逐渐分配给适当的伙友。因此，随着时间的推移，身股会渐次增多，甚至多于财股。如乔家大德通票号，1889年第一帐期分红时有银股20股，身股9.7股。身股分别为23名伙友所持有；而到1908年，银股仍然是20股，但身股已经从9.7股上升到23.95股，拥有身股的伙友也从23名增加到57名。身股并无真正的出资，但在利润分配上却同银股享有一样的权利。

用人篇：用奴才还是用圣人

影片较好塑造了“天成元”票号两个主要分号的掌柜：山西分号的邱掌柜、北京分号的戴掌柜。此二人出身悬殊，性格不同，命运迥异，从中折射出山西票号用人制度的方方面面，也令人深思。

邱掌柜，出身农民家庭，膝下无子。在影片一开始，就跪在票号同业公会门前。因为他趁着春荒时，放高利贷，见利忘义，犯了晋商的大忌，康老爷当场对他作出了辞退永不录用的处罚，叫他回家种地，重新学学做人。本以为邱掌柜的戏份到此为止了，然而峰回路转，当康三少爷接手票号后，康老爷又从乡下将邱掌柜从田间请回来，让他重新执掌山西分号甚至北京总号掌柜一职。后来三少爷和邱掌柜沙漠中遇到狼群，邱掌柜吓的落荒而逃，反倒是三少爷临危生智，救了他一命。在辛亥革命爆发后，邱掌柜私运总号银两回山西，并勾结沿途土匪，杀害了老镖头，劫走了银两，也将“天成元”票号逼入了挤兑风潮的绝境。

戴掌柜，出身书香门第，有三个儿子，连康老爷也认为他的才干，远胜于邱掌柜和三少爷，并想收他做义子，将票号传给他。戴掌柜在天津分号遭遇危难之际，大张旗鼓从北京运了30万两银子到天津，造成天津分号现银充足的现象，但实际只有5万两，其余都是石块。用戴掌柜的话说，这叫“绝处出智勇”，西帮票号最善于用危局，危局引人注目，若能漂亮化解，必能斩获平时无法斩获的声誉。在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进京之时，北京分行在戴掌柜的安排下，将全部现银送到户部，而让各省票号需要解押进京的银子留在当地，唱了好一出“空城计”。戴掌柜考察上海的外资银行，并影响三少爷，利用清朝世界第一的人口，开办“一两开户”的业务，将老百姓带进票号大门，积少成多，人弃我取。这些桥段，其实在历史中也能找到类似的案例。可以说，导演将戴掌柜塑造成了一个颇有现代职业经理人色彩的角色。

在邱掌柜与戴掌柜之间，康老爷的用人理念是“用人得用其长，也得用其短，世间最难用的是圣人”。他还说：“治道有三——利、威、名，可以用利赏他，可以用名敬他，唯独这威，只能用罚，如果一个人十全十美，拿什么罚他？”正是这样的用人理念，康老爷重新启用了曾有过人品污点的邱掌柜，也为今后的危局埋下了伏笔。

理念篇：利与义的取舍

“天成元”票号的合账揭榜大会上，每位掌柜面前都放着一碗粥，大家喊着“大义参天”的口号，喝下粥之后再开始“年度决算”。这碗粥，蕴含着康家祖上发家致富的一个故事：康家祖上是一个拉骆驼的穷人，一次在运送途中，被老板弃之于沙漠，身边只有一碗粥。他遇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并将仅有的粥给了那个陌生人。第二天，那个受他一粥之恩的陌生人离开了，留给康家祖先30两银子。于是祖上就靠着这笔钱，做起了生意，最终发家致富。因此每次在仪式上，康老爷总是要举行这个喝粥的仪式，以示不忘祖先遗训。

然而在现实经营中，商人重利的本性依旧是难以掩盖的。康老爷在闹盐荒之时，大量囤积私盐，想等到盐价涨到一两银子一斤的时候，再向市场抛售，此时路边已经多是因缺盐而手脚溃烂，奄奄一息的穷人了。

清朝因辛亥革命而颠覆，老百姓存在“天成元”票号中的钱变成废纸一张，南京、广州、汉口等五处分号遭遇军队抢劫，上海的造船厂被烧，官款借款人去楼空，而北京总号的银子，也被邱掌柜勾结土匪而丧失殆尽。面对蜂拥而来的挤兑人潮和清朝官员的提现要求，康家面临了前所未有的信用危机。康家祖上在宅园内暗藏了九处银窖，共计还有康家为商百年积累的300万两白银。是否向穷人守信用？家族利益与社会效益哪一个更重要？康氏父子观点截然相反，两人价值观的冲突，以至于决裂，成为全剧的高潮。结果，三少拿出家族几代积蓄的白银向穷人守了信用；康老爷离家而走。

当地下的银窖开启，除了白花花的银子外，还有一个木箱子，里面只有一卷书画，还有一双草鞋。康家祖上似乎早就预料到，有一天当地窖打开，也即是康家后代面临危局之时。康家三少慢慢打开卷轴，里面只有两个大字“仁义”。三少爷终于明白，这时候开仓兑现，就像当年祖上在大漠中赠人最后一碗粥一样，“仁义”两字再次提醒他不能忘记本心。钱没有了可以在赚，一旦一个商人失去了仁义之心，才是真正失去了立身之本。这两个字，应该是本剧所要表现的主旨所在。

道具篇——真古董和假道具

作为一部事关山西省形象，反映晋商精神的电影，本片也请了《山西票号史》作者，国内著名的票号研究专家，山西省财经大学黄鉴辉副教授和原山西省政协副主席，山西大学中国近代社会史博士生导师、山西省晋商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享受国家特殊津贴专家张正明作为影片的历史顾问。因此在许多史实上，是较为尊重票号兴衰发展和经营运作的客观事实的。本剧还有一位叫薄熙成的历史顾问，一位叫申维辰的文化顾问，这两位何许人也，有兴趣的可以问问百度老师。

历史有专家把关，道具方面也不可谓不花心思，据当时新闻媒体报道，主创团队为力求展现原汁原味的风格四处借古董道具，以还原晋商家族当年的品位。据传很多时候，张铁林只好亲自出马，与收藏者吃饭、合影，最后剧组如愿以偿，借来了大批古董道具。郭富城在剧中戴着一枚翡翠古董戒指，一天他发现手上的戒指不见了，顿时慌了神儿。后来，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回来。女主演郝蕾也说，她在剧中戴的发簪是剧组从一家博物馆借来的文物，拍戏时总有人站在她旁边，开始她还以为是保护她，后来才知道是在保护她头上的发簪。

当然，一定要鸡蛋里挑点骨头的话，道具上的瑕疵不是没有。比如北京分号喝茶的杯子，是两只画着“鸡缸杯”图案的盖碗，怎么说张铁林也是个收藏圈里有名的玩家，相信这货不会是他亲自去借来的吧。

更值得关心的，是金融方面的道具。比如那四把超长的算盘，不知道当时票号是否真用这样夸张的运算工具，至少在日升昌票号的博物馆里，也没有这样的展品，应该是制片方为了凸显气势，而有意采用的吧。

大清银行兑换券（银行博物馆藏）

既然叫“白银帝国”，片中多次出现了银锭的身影，如片头的“咸丰六年的曲靖府课税银锭”，以及剧中反复出现的大量元宝造型的五十两银锭。虽然是道具，应该是照着真货仿的，至少在造型上没有胡乱臆造。片中还出现了一张纸币，是载沣头像大清银行兑换券壹佰元。这张纸币是中国第一张采用凹版雕刻工艺设计印刷的纸币，是由美国雕刻大师海趣亲自操刀雕刻的当时清政府摄政王载沣（宣统帝溥仪尚年幼）的头像。该票有四种面额，分别是壹元、伍元、拾元和百元。左侧均为人像，正中央以龙海图为主景。票子正面下侧辅景分别为：一元券大海帆船；五元券八骏骑士；拾元券万里长城；百元券农民耕地。由于该纸币发行适逢辛亥革命爆发而“寿终正寝”，目前从收藏界的存世情况来看，流通券仅有拾元券一种，存世仅数枚，银行博物馆便藏有其中一张。其余面额存世均为试色票样。因此剧中商民大量持有壹佰元大清银行兑换券，恐怕跟历史情况会有一些出入。另外，剧中户部官员拿着这张百元大钞到票号，说：“这是老佛爷新开张银行出的纸票子，轻飘飘一张纸，能抵上一百两银子，你说邪不邪门？”殊不知，元是元，两是两，两者之间还是差很多的，户部的官员，不至于连这个都没搞清楚吧。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