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丨李华：半张芭蕉叶

半张芭蕉叶

李华

没有比这今年的连续高温暑热更令人糟心的事了。

天天下村、天天抗旱，天天喝着冰水、晒着烈日、挥汗如雨。

这鬼天气！

川是不说脏话的，但是还是忍不住，老天，骂骂也无妨。反正你老人家都不仁义，就不怪我们对你不那么恭顺了啊？

都说七月是汛期，防汛、抗旱，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愁，这么多年都是那么过来的。嘉禾要长，盼三晴两雨；田间谷黄，望艳阳丽日。老天爷年年都是晴几日，落几颗，一润一燥间，仓便满了、菜便绿了。

可是，今年它不落雨了。连续晴了四十多天。气温还蹭蹭蹭不断高攀，刷新一个又一个记录。最开始，上40°，就有人嚷嚷放高温假了。于是，就有同事请年假，到黑山谷、仙女山、横山、黄水......还有的去了贵州、云南，反正哪儿凉快，就哪儿呆着去。

川走不了。他才到新岗位。

以前他是做政工的，政工的事情烦，零碎，婆婆妈妈的。费力不讨好。还被人抱怨：天天吃饱饭，啥事都不干，一杯茶泡半天，整个数字花两年。还标点符号都“挽”不全，个、十、百位看漏眼。

两年一次的晋级，跟人家弄错了。

一点小瑕疵，人家就给你干仗。工资调晚了两个月，就像舀了他米缸的米一样，不依不饶。就为了那几十百把块钱，差点就拼命。

不就是差了几十块钱么？至于么？大家都是同事，政工科的同志天天盯着数字看，眼睛都不带转的，看花了，出了错，多大点事啊。

川羡慕死农口那些哥们姐们了。一年四季，想看花开，就去看花花；想吃果果，就去摘果果。插在花瓶里，提在篮篮头，潇洒得很，优雅得很，大方得很，还得意得很。

剪了几支桃花红，送你们炖白粥，祛毒减肥。

修了几支梨花白，插在案头，欣赏一下。

摘了几朵茉莉花，泡一杯，可以解暑......

贵妃李，新品种，大家尝尝，发一下朋友圈，广告广告。

茶叶蛋、茶叶饭、采新茶、吃茶禅，来来来，先机不可失，吃了多宣传。

草莓、蓝莓，猕猴桃、柑橘，春桃、夏李，黑米、紫薯、糯包谷......

他们想吃啥就有啥，想玩啥就去哪。

哪像政工干部，板凳上钉了钉子了，痔疮都坐起了，也不敢挪一下身子，生怕再把数字看错了。天天坐在空调屋，太阳都没晒过，汗都没排一点点，你说身体怎么不虚？

川的痔疮是坐出来的。

川渴望走出办公室的工作。

于是，分工调整的时候，川去分管农业，散会后，回到办公室，举起拳头，小川兴奋地喊了一声“耶！”

可是，才半年多的工夫，川的痔疮越发严重了。出血了。

都是焦心焦的。

那桃花才不那么容易红。明明对着脚窝子施了肥，可是那桃枝还是那么干枯，蔫不拉几的，花色也浅。老镇长说，施肥要在“滴水”处挖沟，树根才吸收得到营养。啥是“滴水”啊？不就是树根根么？“滴水”就是树冠罩到的地方，树根多深，树冠就多茂盛。

那樱桃花也是麻烦，风一吹，索索索索的落，怪可惜的。“棒打樱桃树，夜雨吹杏仁”，道理浅得很，疏果呢。留最好的花、最好的果子，才能果实硕大。歪瓜裂枣，自然要淘汰。

水稻真是最麻烦。田要几犁几耙，苗要育苗、移栽，草要三除三采，又是底肥，又是追肥，那分蘖、趸疱，既要水、又要肥，还得防虫防病。原以为谷子就是太阳晒，雨水润就有收成，没想到那么复杂。

所有的工夫都下到家了。怎么说，都该有个好收成。可是，这鬼天气。辣椒椒的太阳，

火燎一样。漫山遍野的野草，都倒伏了，干椒椒的干焦了。河边的竹子有的开了花的，有的蔫了。

开始，川还惊奇：竹子开花了，竹子开花了。人家告诉他：竹子开花就是要死了。

那一刻，川蔫了。

青杠、刺梨、黄精......灌木、乔木都不经晒，蔫着瞌睡，一晚的夜风，也没能拍醒它们。没有一滴雨露滋润，它们睁不开眼睛。

塘里的水不多了。这是开春的时候，川亲自督着整治的堰塘，这会子排上用场了。川成就感强了去了：能保住这一湾田的收成。

可是，上面来命令：所有的水源统一调度，“先生活，再生产。”

就是说，这水，不能灌溉。邻村的人畜饮水告急，要从这里调度。还不敢明渠放水，只能用管子接水过去。不能浪费一滴水。水利局的支持很给力，连续奋战了三天两夜，水龙头就牵到了农户水缸里。水，金贵得很。

放水的时候，川提了提肛，仿佛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安了一根输尿的管子，很不爽的感觉。这一提，肛门紧了紧。那水一放，川像卸了八大块似的：痔疮发了。

眼看着就要收获的稻子，变成一支火柴就能点着的荒草了。

这稻子可是黑稻谷，是川与大家一起呕心沥血精心筛选的优质品种。

后备箱里，有的是矿泉水、藿香正气液、风油精，还有人丹。前几天听说有个老人在路上热死了，天天下村，有个同事热得住院了。热射病，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新玩意真多。

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川买了一只红霉素软膏，下村之前涂一涂。清凉一下，能走一段路。还好，农村厕所修得不错，安有自来水。冲洗一下，又涂一涂。实在没法，矿泉水提一瓶去，也要冲洗的，不然，真的遭不住。

川还是犯难了：出血了。垫了餐巾纸，还是渗出来了：像女人“那个”了，一阵脸红。

川决定不下车，“走马观花”。

可是，转田坎、进山林、入农家，不下车不像那么回事。

突然看见了农家院子旁边的芭蕉树，欣喜若狂，割了半张。走在人后，举着芭蕉叶遮挡烈日。走在人前，就很“官”的样子，背着双手，芭蕉叶在屁股后面挡着，时不时地扫一下地上的灰尘。

半张芭蕉叶，川觉得好像比风油精还凉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