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康熙年间,太湖畔有一家威名远扬的太平镖局。
镖局主人姓包名涵海,包老英雄原是明末时的秀才,明亡后,他离开官场,弃文从武,拜山中异人为师,善使一口单刀,又擅长以小石头为暗器,百步之内,百发百中。
只因朝政昏暗,盗贼横行,包涵海便树起“太平镖旗”,专送良民百姓出没于偏僻山路,因包老英雄武功卓绝,三十年来“太平镖旗”开路,盗贼土豪闻声而遁,于是江湖上的英雄便送他一个“包太平”的美称。
这一天,包老英雄把他三个徒弟叫到花厅里,捋着长须,沉声说道:“今日有一桩生意,送一位李小姐赴太原,李小姐带有三个箱子,价值三十万两银子,你们务必路上小心。”
包涵海的三个徒弟,一个是他的儿子包刚,今年三十七岁,生得熊腰虎背,面如红枣,他朗声说道:“杀鸡何用牛刀,爹爹不用去了,我等三人一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另一位徒弟,是包涵海的义子叶飘零,他三十挂零,身材瘦小,却轻功卓绝,也使一口单刀,刀法凶狠,是闻名江南的第一杀手,叶飘零自幼失去双亲,为包涵海收养,个性沉默寡言,他听了师父这番话,只点点头。
包涵海用目光盯在另一个徒弟脸上,说:“小唐,你觉得如何?”
那个小唐,是一个长相英俊的男子,此人姓唐名临风,出身书香门第,其父非议朝政,被清朝官吏告发,满门抄斩,唐临风亡命江湖,拜了包涵海为师,包老英堆见唐临风气度儒雅,志向不凡,也就精心教他武功,唐临风年届四十,但入门最晚,是包涵海的关门徒弟。
唐临风微微一笑:“临风一定尽力而为。”
包涵海长叹一声:“我今年已是花甲之年,这镖局的摊子早晚也要你们三个来挑,我想此番保镖,你们谁立了大功,我便退隐山野,由你们中的一个当这太平镖局的镖主。”
这几句话说得很轻,但包刚、叶飘零与唐临风都知此行责任重大,三个人一齐点了点头。
包刚退出花厅,心中有些不满,便直奔内堂,跑到娘的房中,大声说道:“娘,爹爹这次想把镖主易人,我是包家的唯一后代,怎的还要另选他人?”
包夫人面目慈祥,但年轻时也是一位驰骋江湖的女侠,她善使一柄单剑,她笑着问包刚:“依儿之见,你在三兄弟中,可是武功第一?”
“自然是孩儿的功夫最厉害!”
“既然如此,你爹爹让你们三人公平竞争,岂不更好?”
包刚搔搔头皮,转怒为喜,“原来爹爹只是为避嫌,才想出这个计策来的。”
包老夫人说道:“你素知你爹爹的禀性,为人刚直不阿,他如果轻易把这千斤重担交给你,你的两位师弟可心服口服?从古到今,我们武林中人,以什么服众?是武功第一?还是侠义第一?你要好好思考。此行护镖,为娘的这句话望你记在心上。”
正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的初夏。包刚与叶飘零、唐临风拜别包涵海,踏上征途。
包老英雄把李小姐引来与三个徒弟见了。那李小姐,单名一个嫱字,眉若新月,脸似桃花,娇胜弱柳,出口如新莺喃语,好一个绝色佳人。
李嫱一一见了包刚三人,便轻轻说道:“我这三口箱子除了有三十万两银子,另有一件贵重东西,请三位大侠处处留心。”
她说完,取出一只小包,又说:“这包中有一稀世珍宝,是一块碧玉,当年崇祯帝的爱物,康熙曾派人掠夺,后为宫人所获,传到我爹爹手中,今日想送到太原,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你们三人在途中不可贪杯!”
包涵海关照已毕,送三个徒弟上了征途,转身对夫人说:“不知谁能当这领局的主人?”
包老夫人摇摇头说:“你呀,总是喜欢故弄玄虚,让刚儿接了这镖旗,岂不更好?”
包涵海摇摇头说:“自古以来,圣人有言:能者为师,刚儿虽是你我的亲骨肉,但他勇猛有余,机警不足,我只担心他当了镖主,未必能保人太平,”
包老夫人说:“你的主见,是让小叶当镖主?”
包涵海说:“小叶确是机警绝顶的人,刀法已与我不相上下,但为人过于自负,心胸不够宽宏。”
“如此说来,你还是看中唐临风这个关门徒儿?”包老夫人说。
“小唐的武功虽然不及刚儿与小叶,但他性格开朗,知书达理,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他入门最晚,让他当上镖主,又怕刚儿与小叶不满意!”
“你想让李小姐拿主意?”
包涵海不回答夫人的话,只是极目远跳,只见“太平镖旗”在远处轻轻飘扬,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穿山越岭,过了三天,这日黄昏,太平镖局的护镖人已来到一片丛林前,此林俗称黑松林,地势险恶,是盗贼出没打劫之地。
包刚指挥手下十几个人下了马车,对叶飘零、唐临风说:“我想,今晚不如在附近小镇住下。”
叶飘零横眉冷对,凝视眼前一片黑松林,说:“只怕附近没有人家。”
唐临风插言:“离此三里之外,有一小镇,名叫月牙镇,我们不如就在那里借宿一晚。”
镇上有一客栈,名“月牙酒店。”店主五十开外年纪,身高八尺,胖如罗汉,他满脸堆笑迎客。
包刚安排众人住下,然后与叶飘零、唐临风住了一个房间,小二送上满桌酒菜。
叶飘零把酒壶嗅了一下,阴沉着脸说:“这是什么味?快换好酒。”
小二打着哈哈说:“客人有所不知,这酒入口虽甜,但入肚刚烈,不信,大爷可以喝三杯,就知此酒的味了。”
包刚也是贪杯之人,但想起爹爹临走前不可贪杯的嘱咐,说:“叶贤弟,还是不喝了吧!”
叶飘零冷笑一声:“师兄,你胆大如天,怎么今天连一杯酒也不敢喝?”
包刚浓眉一竖,说:“既然叶贤弟有兴,我包刚当然奉陪到底。”说完,他给叶飘零、唐临风各倒了一杯酒。
唐临风端起酒杯,只打量着小二,问:“小二,你这酒店开了多久?”
小二躬身答道:“才开张不久,你们是第一批客人。”
“噢!”唐临风眉毛一挑,“你家店主姓甚名谁。”
“我家主人叫刘安。”
“我看你不像一个小二。”
店小二垂下头,说:“大爷取笑了!”
唐临风莞尔一笑:“我看你气度不凡,谈吐不俗,想来是名门学士。”
“我本粗俗之辈,大爷过奖。”店小二退了出去。
说话间,叶飘零与包刚已干了一杯。
唐临风把酒壶推开,低声说:“两位师兄,我看这店有问题。”
包刚说:“唐贤弟此话怎说?”
唐临风起身关了门,又压低声音说:“我曾来过月牙镇,这‘月牙酒店’本来的店主是个老者,叫施平,今儿突然换了刘安,这店小二神色不卑不亢,深沉不露。你们再看,刚才坐在酒柜上的女子,很面熟。”
叶飘零喝了一杯酒,觉得入肚酒味醇厚,酒兴上来,便说:“大师兄,你看唐贤弟今儿个怎么这般胆小如鼠?”
包刚说:“我是老大,听我的,你喝吧!”
唐临风本来也爱喝酒,他见劝阻不了两位师兄,自己就只吃菜不喝酒。
到了二更时分,酒壶已经空了。叶飘零正想再叫小二送酒,忽听隔房中有声响,随即是一个女子的叫声。唐临风暗叫不好,开门出屋,那声音正是从李小姐屋中传出,他一脚踢开房门,只见李小姐被绑在椅子上,云鬓散乱。
包刚、叶飘零也冲进屋子,赶紧为李小姐解去绳子。
李嫱香汗淋淋,颤声说:“我刚睡上床,只闻到一阵幽香,迷迷糊糊想睡去,却不料朦胧中走进一个蒙面人,把我绑了。”
包刚三人大叫不好,各提兵器走出门外,更是大吃一惊,十多个兄弟都喝醉了,那三辆马车已不翼而飞,包刚大叫,“这是黑店!”
突然,店外灯火通明,几十个蒙面人包围了“月牙酒店”,为首的使根棍子,喊道,“来者留下买路钱,”
令人吃惊的是,那个店老板刘安与老板娘也被绑作一团。
包刚还未开口,叶飘零如箭一般窜出店外,举刀便劈,那蒙面人棍子一点,接住厮杀。
叶飘零的刀法,快如疾风,一刀又一刀,刀刀砍得又凶猛,但那蒙面人却不回手,轻执着棍子一一化解。包刚见师弟胜不了,也举刀杀进重围,与几十个蒙面人一场混战。
唐临风站在原地不动,他护住李小姐的房门。
不一会,与叶飘零交战的蒙面人突然退出,把手一挥,那几十个蒙面人纷纷逃跑,只剩下刘安与老板娘还缩在一角。
包刚见杀退了盗贼,又见店外的马车正停在不远处,不由哈哈大笑。
叶飘零抢前一步抓住刘安的衣襟说:“快把解药拿来?”
刘安吓得直哆嗦,说:“我不知道。”
包刚取过一桶水,浇在十几个弟兄身上,那些人居然一个个醒了。
唐临风则一声不响,对站在身后的李嫱说:“你的小包可曾丢了?”
李嫱说,“找到了,在桌子下面。”
翌日早晨,东方破晓。
包刚请点财物,见那三只箱子仍上了锁,就让人付了酒钱,小二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说:“大爷昨晚受惊,敝店也损失不小,老板说,这房租就不必付了。”
唐临风笑笑说,“住店付钱,天惊地义,还是要付的。”
刘安见他们要走,就说:“客人不知去何方?”
包刚说,“我们去太原,”
刘安说,“我们正想叫小二也去太原一次,不知可能带他同行?”
包刚不语,唐临风笑道,“既然贵店小二愿意同行,我们正好作伴。”
众人赶着马车,行了半个时辰,来到黑松林,唐临风观察了地形,让十几个兄弟戒备森严,一行人进入松林不久,忽见一片平地,那平地上正站着几十个蒙面人
为首的押着刘安与老板娘说,“昨晚与你们幸会,今目又有缘分,这两个店主给你们通风报信,如果不把财物留下,我们就将他们斩了。”
包刚大怒,说:“什么通风报信,我们与他们素不相识。”
蒙面人说:“既然你们见死不救,”他说完把刀架在刘安的脖子上,刘安吓得哇哇大叫。
小二跪在包刚面前,说:“我家主人是个好人,求大爷救他一命。”
包刚看看叶飘零,叶飘零低声说:“我们还是押镖要紧,这店主与盗贼的事,我们不必去管,”
包刚正在犹豫,那李嫱却说:“包大侠,太平镖局一向以侠义名闻天下,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小二听了,又连连求道:“无论如何请三位大爷救我家主人主母俩性命。”
包刚还在犹豫,唐临风已发出一枚石头,正打在那个蒙面人的手上,那蒙面人的刀掉在地上,顿时大乱。
唐临风纵身杀入敌阵,将蒙面人杀散。
刘安与老板娘谢了救命之恩,又说:“我家小店已被盗贼一把火烧了,求大爷带我们一起去太原吧!”
包刚见唐临风有收留之意,也就点点头同意,经过三天行路,这一天到了太原地界。
刘安夫妇对包刚说:“我们想另投亲戚,去山东,但是手头已无分文。再说此去山东,又怕遇上强盗。”
叶飘零说:“送你们到了这里,难道还要我们送佛上西天?你们好不知趣?”
包刚取出一包银子,说:“你们走吧!”
刘安叹口气说:“实在打扰,但我们夫妇两人上路,只怕路途遇险,既然如此,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刘安夫妇与小二正想上路,唐临见对包刚说:“师兄,我们护镖至此,谅前面也不会有危险,我想送店主夫妇一程。”
唐临风又对李嫱说:“李小姐,此去太原,只有半天路程,恕唐某不能奉陪了。”
李嫱说:“唐大侠一路辛苦,你还是送我去太原,我家爹爹重重有赏。”
唐临风说:“不必客气,我遵师父之命,送你去太原,现在大功告成,至于谢谢二字,唐某已经领情。”
唐临风说完,与众人告辞,把马让给刘安夫妇骑了,与小二向山东方向而去。
又经过半天路程,包刚、叶飘零送李嫱到了太原,找到李府,命人通报。不一会儿,一个仆人笑盈盈地出来接客,把包刚、叶飘零引进花厅。
那花厅摆得古色古香,仆人送上香茗,包刚与叶飘零坐了一会,不见主人出来,心中便有些不耐烦。
正在这时,李嫱小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说:“两位大侠辛苦了,今日略备薄酒,请两位入席。”
不多一会,花厅上摆了酒宴,包刚一路劳累,又不敢多吃酒,就一连干了三杯,叶飘零放下酒杯,说:“李老爷不知可在府上?”
“家父家母待会儿来面谢两位大侠。”
李嫱莞尔一笑,“这次从太湖到太原,辛苦了你们,不知两位护送这几十万两银子到此地,靠什么能马到成功!”
叶飘零取出单刀,说:“我与师兄靠师父授艺,以单刀横行武林。”
正说着,一个仆人匆匆走了进来,说:“小姐,不好了,那三口箱子里的银子都不见了。”
包刚与叶飘零都吃了一惊,把那十几个弟兄也召进来,一问,果然打开箱子,箱子里哪不银子,全是石头,两人顿时面如土色。
李嫱不由柳眉倒竖,说:“两位大侠,这是怎么一回事?”
叶飘零说:“一定是在月牙酒店,被那些蒙面人换了包。”
包刚站起:“我们去找那伙强盗,”
李嫱说:“现去找回银子,谈何容易?那些蒙面人又在什么地方?你们可知道?”
这一问,包刚与叶飘零都面有难色
正在这里,唐临风走了进来说:“我想李小姐总不至于骗我们骗到底?”
“此话怎讲?”李嫱问道。
“这三只箱子里根本就没有银子,”唐临风说,“两位师兄,你们给这位李小姐耍了。”
“唐大侠简直血口喷人?”李嫱半嗔半怒。
“那请李小姐出示那块稀世珍宝碧玉,让我们也见识见识。”
李嫱无话,从屏风后走出三个服饰华丽的人,正是刘安与老板娘,还有一个竟是店小二。
包刚与叶飘零越发惊诧,问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刘安笑而不语,坐下后才说:“三位大侠护镖辛苦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包刚越发如入雾中。
李嫱笑着介绍:“这是我家爹爹与娘,”她又指着店小二说:“这是我二叔李彪。”
叶飘零一征,说:“你就是名闻中原、神机妙算的李二侠。”
李彪笑道:“我们已在月牙酒店交过手了,叶二侠的刀法果然快如疾风!”
包刚指着李嫱的父亲与母亲,“你们……”
屏风后传出一阵笑声,走出来的正是包涵海。
他对着包刚说:“不得无礼!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起的太原双侠,神镖王李安与李老英雄的夫人一枝梅傅玉岚女侠。”
包刚与叶飘零面有愧色,赶紧拱手说:“两位前辈多多得罪了!”
包涵海坐停之后,对唐临风说:“小唐,你怎么看出这次护镖的破绽?”
唐临风说道:“这月牙店主易人,这是疑点之一;我看李彪李二叔谈吐儒雅决不像店小二,这是疑点之二;我见傅女侠面貌甚熟,后来与李小姐一比,就觉得两人五官十分相似,这是疑点之三;如果黑店,他们必给我们下蒙药于酒中,两位师兄喝了酒,并不失神智,可见不是黑店,这是疑点之四;如果那批蒙面人要抢财物,怎么连李小姐的小包也不取,这是疑点之五……”
李安笑道:“我等夫妇被人押在刀口之下,你何意救我?”
“师父常说,人生有限,技艺无穷,一个人决不能学成千般武功,但行侠之道,不是全在武功高低,而在于侠义深浅,救刀下之人,为义士之所为。”
傅玉岚又笑问:“唐大侠何故不来李府领赏,而送我们老夫妻去山东?”
唐临风笑而不答,半响才说:“此也是师父平日所教,救人救到底,再说钱财本是身外之物!”
“说得好!”李彪哈哈大笑,对李安夫妇说:“大哥大嫂,我看这门亲事可定了!”
李安看看包涵海,包涵海也笑着点点头,说:“那还要看李小姐的意下如何?”
李嫱羞得满脸通红,赶紧走到屏风后去。
包涵海说:“刚儿与小叶,都是我的爱徒,论武功,不在小唐之下,但我这次让三人护镖,是想试试他们的侠义精神,太平镖局要保太平,这百年大业不是靠勇武,也不是靠智谋,我看,真正的镖局之主,一定先要有侠义之风。小唐不贪财,仗义救人,稳重处事,是一个真正的侠客,我就把这镖局的大旗传给他。”
唐临风跪下说:“我接不下这千斤重担!”
包刚与叶飘零异口同声说:“三弟,我们一定扶助你。”
唐临风仍是不肯:“只怕我没有这个能力。”
傅玉岗笑道:“怕什么,有我们老夫妻撑你腰,你还怕什么?”
包涵海大笑:“丈母娘出场说话了!”
众人大笑,相聚入席。
从此,太平镖局的新镖主又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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