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孝公算开始,秦国六代国君一百多年的时间,再加上嬴政 20 年的统一战争,秦共计大战 65次,全胜 58此,拔城 147次,斩首 150 万有余。
基本上就是开挂的状态。
但如果把秦国战斗力之猛仅仅归结为秦国六代国君优秀,那显然也不可能,因为人的个人素养,从来都是呈正态分布的状态,也就就是特别聪明和特别愚蠢的都只能是少数,居中的永远才占大多数,统治者也不例外。
另外,春秋战国时代的各个诸侯国国君,基本文化背景都差不多,没有谁比谁特别优秀的;论血统,追溯到夏、商时代也都是贵族阶层;论立储的游戏规则,七大战国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可以说,无论是软件还是硬件,秦国国君都不太可能在一百多年里,代代都比其他六国强出一大截。
那为什么秦国就强大呢?究其根本,还是两个字——「制度」。
有句话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历史就是这么有意思,在战国中期,秦国和齐国,一西一东两个大国,几乎是前后脚的,都开始了各自的变法改革,而这两个国家的发展轨迹,又恰恰是两个可以相互对比的「模板」。
简单的描述一下中国的春秋和战国:春秋的主题一共就俩:外部诸侯争霸、内部贵族夺权;战国的主题一共也就俩:内部变法改革、外部相互兼并。
可以说,战国时代,是中国历史上最热血、最有活力的时代,但也是最不好混的时代。因为国君要面对随时可能被灭,也随时灭别人的残酷外部环境,所以你必须要高效的创造财富、集中资源;另外,又因为当时老百姓自由度比较高,你把老百姓逼急了,老百姓未必会造反但完全可以跑路去别的国家生存,所以你也不敢随便搞与民争利、横征暴敛那一套。
所以在这样的背景下,当时各个诸侯国的改革方向基本都差不多:压制贵族既得利益阶层、扶持中产,在这两者基础上最终强化中央集权。
而在操作路径上,秦国和齐国恰好走了两条不同的路:一个「法治」一个「人治」
中国打大禹治水时代开始,就已经有了法律这个概念,但是有「法」和有「法治」并不是一回事。
以周朝来说,周的管理模式概括就是「礼乐刑政」,其中的「刑」指的就是最早法律——就是拿来惩办人的。
在当时的操作逻辑中,所谓「刑」只是上位者手中,众多工具中的一种——礼、宣传(乐)、行政(政),本质上一样,就是哪个好使用哪个。所以国家的运行状态,完全取决于统治者的一念之间。
而在公元前 356 年,商鞅给秦国提供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操作路径:在秦的新体制中,法律被提高到了一个仅仅略低于国君的地位,因为国君是唯一有权修、决定改法律的人。而法律一旦确定,在它之下,将不别亲疏、不分贵贱,即便是君王,大部分情况下也只能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行使自己的权力。
为什么说是「大部分」呢?因为在王权时代,你终归不能让任何东西的地位超越国君的地位,所以,在商鞅设计的体制当中,君王既是《秦律》的根本保障,同时也是《秦律》里面最大的软肋。
商鞅为秦国建立的不光是一套法律体系,同时还包括一套事实上的「虚君体制」 ——也就是职业官僚/职业经理人体制,国君就相当于国家的董事长,理论上是不该插手政府日常事务的,因为一旦插手,下面就会在事实上形成双重领导,管理层的权威就会被削弱,基层就会无所适从【究竟该听丞相的?还是陛下的?或者这俩人没全表态之前,我干脆就什么都不做了】。
好在是秦孝公和秦惠文王两代君主,都表现出了极强的自律和自我克制,确实做到了「放手」,这就让秦的虚君制在后面形成了传统。
山西的晋商也有一个类似的传统——只要是雇了掌柜,东家就绝不能再在铺子里过夜,也就是停留时间不能超过一天。这个在原理上和上面说的其实一样,就是为了避免出现事权混乱的问题。
而在和商鞅变法差不多同一时期,齐威王田因齐也在齐国搞起改革。相比于秦孝公,齐威王我们就太熟悉了——中学课本里的《邹忌讽齐王纳谏》,说的就是齐威王。
齐威王登基以后,随之颁布了一系列新政,大方向和秦国一样,也是压制既得利益阶层,扶植中产,向底层释放利益。但是齐威王在史书上的曝光度却远高于秦孝公,原因很简单,齐国的一切改革成就都是国君通过自己手中的权力,直接达成的。譬如,齐威王田因齐齐曾经当着临淄城百姓的面,亲自公开审理贪官污吏,并且当场下令把他们丢进大鼎里烹杀(给煮了),由此赢得国民的拥护。
围绕着齐威王,史书里记载了一系列关键词:整肃吏治、选贤用能、广开言路、围魏救赵、围魏救韩……。又有文治又有武功,妥妥的一代明君。可是不要忘了,齐国的种种政策,好也罢坏也罢,它们的存在都完全依赖于齐威王一个人,他对了,整个齐国就对,他错了,齐国也会跟着错,而他一死,跟着的就是人亡政息,改弦更张。
说到底,齐国也有法,他的改革也称之为「变法」,但齐国的「法」,始终跑不出君王人治的「笼子」。这种环境下,国人即便无比敬仰这位雄主,也不得不在心底始终保持着不安。
两种模式孰优孰劣,历史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简单说,商鞅的改革只是强化了咸阳中央的权力,但并没有给予君王为所欲为的权力,秦国高层通过统治分开、军政分开,最终实现了内部相互制衡的模式:也就是国君可以对外宣战,但对内政并没有太多直接插手的地方,而且还要受制于自秦孝公开始形成的自律传统;
作为管理层的职业官僚,为了保证自己手里一摊事物的正常运转,出于本能也会劝说国君放弃好大喜功的念头。
而对应的,军功授爵制度,又让军方先天就希望打仗。
这么一来,国君、职业官僚、军方,三方谁也不太可能做到为所欲为,三方的利益诉求综合到一块,表现出来的就是秦国持之以恒的有限扩张模式。到了昭襄王嬴稷这一代,这个模式最终形成了一个长期政策——「远交近攻」。
所谓「远交」,就是保证不过多树敌,不可能发生同时与多国宣战的情况,每一场战争,规模都是有限的,都谈不上拿国家命运当赌注;而「近攻」,则是保证战争获得的成果,都处于自己够得到地方,都可以实实在在的消化掉。即便是秦赵长平之战,那赌的也是赵国的国运,而以秦国的国力来说,当时也依然有回旋的余地。
反观齐国。在齐威王时代,齐国的国力开始蒸蒸日上,借助山东半岛优越的农业基础和渔业、海盐资源,齐国很快成了七大战国里,手里现金流最多的一国,简单说就是有钱。而与此同时齐国的王权也被大大加强,齐王至此有了专断于一的能力。
如此一来,齐国的权力构成就形成了一个金字塔结构:内政外交,所有权力都有齐王直接掌控,作为百官之首的相邦们仅仅是负责从旁协助。
这种结构大大的提高了政策落实的效率,但同时也大大增加了潜在风险,只要国君有任何一点点失误,在这个体系下都可能被成倍的放大。
而与此同时,快速增长的财富在让齐国变得富足的同时,也在不断滋长着齐国上层的野心和虚荣心。在齐威王之子齐宣王时期,借助老爹留下的政策的强大惯性,齐国的财富还在继续增长,而齐宣王则负责以更快的速度花掉这些钱。当时,齐国投入大量资源去经营稷下学宫,虽然成就了百家争鸣的空前文化繁荣,但是对齐国自身而言,除了一个敬贤的虚名之外,却并没有产生什么实际意义。
之后,齐国一文一武两件大工程,耗资无数,结果都成了劳而无功的面子工程。几年后,齐国人好不容易熬死了这位好大喜功国君,结果继位的新君齐闵王,把老爹的光荣传统进一步发扬光大了。再次上演了一把鲸吞,直接灭掉了宋国。
这个国家的地位有点类似于如今欧洲的瑞士,是一个富足的中立国。齐闵王的这个举动,等于是彻底打破了中原地区的战略平衡,原本是一堆二三流诸侯国联手压制西部的秦国,结果一夜之间,齐国成了令所有人都警惕的公敌。
秦昭襄王抓住机会,联合燕、韩、赵、魏四国,联手攻打齐国,一战让齐国就此一蹶不振。齐闵王本人,也在逃亡途中,惨死在楚国人手里。
至此,两个几乎同时开始改革的诸侯国,他们的国运走势宣告完全分野。
究其根由,与其说是昏君与明君的问题,倒不如说,是不合理的制度,放大了人性中的狂妄与傲慢,而合理的制衡体制,让人更容易回归理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