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杨庆珍：南宝山手札

来源：封面新闻

文/杨庆珍

我们是在滂沱大雨中赶到南宝山的。雨太大了，撑着伞从停车场走到下榻的山庄，衣裙几乎都湿透了。

在凉亭上坐定，周遭浓雾弥漫，看不到山。院子里的绣球花长得繁盛，在雨水的冲淋下，蓝紫色的硕大花朵，色彩鲜艳。篱笆上开满白色的野牵牛，梦一样逶迤。

此地海拔1850米，在雨雾中，空气潮湿凉爽。想起山下城市里的炎热，简直是一趟穿越之旅。

不仅是空间的穿越。这次来南宝山，我们是为了赴一场30年的同学会。老同学阔别重逢，依旧熟稔和亲切，时间仿佛被折叠，我们重回青葱校园，依然是同窗好友，一起学习，一起嬉笑、追逐、打闹，无忧无虑，不识愁滋味。一切犹在昨日。换句话说，这一趟南宝山之旅，也是时间的穿越之旅。

终于，雨势渐小。午餐后，雨忽然停了，山谷里浓白的云雾开始升腾，对面群山的轮廓显现，优美的弧线，很像佛陀的睡姿，安详、静谧。针尖般的凉意，悠悠弥漫。

30年前，我和我的同学们从师范毕业，从此各奔东西，难见一面。虽相隔并不遥远，也仅仅是在微信电话里偶尔联系。多年过去，彼此的模样与神情变化并不大，体型走样的也不多，不过是皱纹暗生，白发几许。有男生索性剃了光头，倒也精神利落。

老同学相见，自然有很多话，叽叽呱呱，每个人都在拼命地说。尤其是在夜晚，啤酒烧烤轮番上阵，在酒水的浇灌下，大声唱歌、彼此叫嚷，震得耳膜嗡嗡，院子简直要被掀翻了。

主人端上大盆的菜肴，大盘的烤排骨，含笑不语。拿纸巾，递筷子，送酒杯，一径忙活着。有人递过酒杯，请他喝酒，他摆摆手，说做过一次手术，已经10年零一个月没端酒杯了。能把戒酒的时间记得如此清楚，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谱系图。

班主任余老师也来了。我们是他大学毕业后教的第一批学生，也许印象深刻，也许用情至深，居然过去多年，他还记得每个同学的姓名、兴趣爱好。余老师一点也不没变，几乎还是身材修长五官帅气的小鲜肉，肤色一如当年的白皙光洁。时间这把杀猪刀，于他来说，仿佛无可奈何。

当年的值日生重新上岗，大喊“起立”，全班同学齐刷刷站起，“老师好”，仿佛又回到当年的课堂。我看到余老师的眼里有泪光闪烁。

有人提议，请余老师再上一堂课。余老师是心理学专家，当年班会课，总是给我们很多启发。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余老师说，今天要把这句话送给大家。想当年，一群十八九岁的师范生初出茅庐，谁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有迷茫，也有五颜六色的幻想。临毕业，余老师跟我们讲了一大箩筐励志的话，我至今记得他的语重心长。

“要学会去寻找帮助。”他说的这句话，后来被我一再实践，试之不爽，并且转赠给我的学生。我始终相信，来自彼此的相互关怀与友好，会形成能量强大的磁场。

真快啊，30年过去了。回望来路，红尘里一番滚打与历练，我们已接近知天命之年了。人到中年，宠辱兼具，对周边的感知与以往大相径庭。天凉好个秋，谁也不容易。譬如我，多余的情绪越来越少，心中清凉。很多东西已进不到心里去了，所谓得失、荣辱、进退，变得不再重要了。

归根到底，什么是“得”，什么是“失”？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立场不同，呈现的镜像便不同。

余老师还在娓娓而谈。我想，能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就接近于道的境界了。

还有三年，连余老师也要退休了。我想，他轻轻吐出的这八个字，其实很沉重，一定有太多的酸甜苦辣，一言难尽，更难的是彻悟。

世事一场大梦。尽情地去爱吧，把每个相逢的蜡烛都一一点亮。

梦里，很多刻骨铭心。说起那个著名的懒惰的女老师，音乐课铃声响了，还没老师进来。课代表去办公室，找不到老师。再去教师宿舍敲门，她还在睡觉。我还记得，视唱练耳时，她总是斥责我音准差、节奏差，满脸不屑和鄙夷，话语尖刻，一言以蔽之，我压根儿就没有音乐细胞。

其实我无比热爱音乐。被她狠狠打击，很长一段时间自卑之极，不敢开口唱歌，即便毕业后，同事聚会，在卡拉OK时，我永远只是坐在旁边负责聆听和鼓掌的。

当然有好老师。教《文选与写作》的年轻男教师，中文系毕业，课堂上示范作文，他在讲台上来回踱步，眼睛望着窗外的绿树，大段优美的文字脱口便出。我们终于知道，什么叫才华，什么叫出口成章。

在他的影响下，很多同学迷上了文学。我们组建了班级文学社，练习写作诗歌、散文、小说，每个月出一期社刊。我算是勤奋的，那时学生寝室晚上10点30分准时熄灯，一片漆黑，我溜出去，蹲在楼道的路灯下写东西。

后来，我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再后来，开始在一些报刊上发表作品，居然有了一点名气，走在校园里，会有人认出我，并且主动上前搭讪。三年级时，我成了学校文学社的社长，组织郊游采风、看电影、邀请作家、诗人来为社团授课，相当活跃。

往事并不如烟，一切历历在目。

酒至半酣，有人掏出一张纸，说是头晚写的散文诗，要念给大家听。嘈杂和吵闹稍微淡去，忽听得一句“还记得柑子林里的痴男怨女……”全场笑翻了。

“安静，安静！”老蒲敲着桌子叫，我也要朗诵，大家听一听！

他的声音都嘶哑了。还是当年的他，凡事认真得不得了。他那时成天待在美术室，对着石膏像，耐心地画着一大堆素描。我沉迷于诗歌小说，要交美术作业了，心慌得捡起老蒲丢弃的一张素描，居然还得了“良”。

夜色里，我大大方方地唱了一首歌，唱得很自然。我相信，即便唱得荒腔走板，同学们都不会嘲笑我。音准和节奏算什么呢，谁又会在乎呢，唱歌，发乎情而已，歌声在源头找到它本身的意义。

我用这首歌，跟当年的音乐课彻底做了和解。

过往的岁月，逐渐在记忆的底色里浮现。曾经，那么年轻的一群人，初中毕业，以名列全县前茅的成绩考入师范，从此脱了农村户口，每个月吃上了国家为师范生特批的粮食，还有奖学金，还有图书馆层层林立的世界名著，那真是一生中的黄金时段。

中师生这个称谓里，是一代人的芳华。

毕业后，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活着。而我，当过教师、做过记者，从事过景区管理，还在凉山州参加过脱贫攻坚。我们被自己的命运所牵引，走过很多路，泪与笑、歌与哭都成为过往。很多事随着时间推移，已经被淡忘了。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了时间的无情，而遗忘乃人的特质。

但是，唯有师范学校的故事，从饭堂的回锅肉到噩梦般的体育课，从白鹤山的郊游到寝室里的大啖零食，让我们无法忘怀。

当夜，我跟当年的室友再次共寝。继续聊，说了很多话，仿佛要把这些年亏欠的时间一并弥补。英说，你没变，还是理想主义的一个人。我说，你变了，我说的是穿着打扮，以前妆容精致，那么惊艳的装束打扮，如今换了一袭白色棉布衣裙，平底鞋，月白风清。

是啊，她轻叹，人到中年，怎么舒服怎么来。

青山依旧，几度夕阳。回到南宝山。此刻，我发现时间成了主角，成了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也许，人对时间的迷恋，实际上正是对往昔的迷恋吧。

忽然想起古希腊哲学家芝诺，他在对时间的无限分割中设计了一个荒谬的游戏，他断言：“飞矢是不动的！”他的意思是说，由于箭在飞行过程中的任何瞬间都有一个暂时的位置，因此，它在这个位置上和不动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不正是一群光阴里的箭矢吗？

飞矢不动。一切犹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