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茂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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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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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画的围墙照,距今已有一个世纪,乡人甚为不解:咋能保存如此长时间而色彩不坏?父亲说桐油比漆耐得多!
灾祸随时可能降临到大山里的任何一个家庭。
那年七月,灾祸造访我们家,五十二岁的奶奶饿死了。
奶奶成为村上第十个饿死的人,我们家成为村上第十户发丧的人家。
在外工作的父亲,听到奶奶的不幸,急忙赶回了村上。
父亲一进门就爬到停着奶奶的门板上撕心裂肺地痛哭了一场。父亲哭得死去活来,好几次晕厥过去,是一盆盆冷水才浇过来的。
是啊!看着含辛茹苦的妈妈就这样凄惨地走了,当儿子的怎么能不悲痛欲绝?
奶奶真的是太凄惶了,但奶奶也真的是太伟大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奶奶简直是中华民族伟大女性中最杰出的代表。
从这个意义上说,父亲是在哭一位凄惶的母亲,更是在哭一位伟大的女性。
父亲看着奶奶那骨瘦如柴的遗体,往事如潮水一般涌到了心头。
我家祖上本不贫寒,甚至可称得上富有和发达。高祖父是远近闻名的秀才,有土地上百亩,油坊一座;老祖父参加过乡试,办过私塾,当过村长(相当于现在的乡长,管理十几个村子的事务),家大业多;祖父能写会画,是有名的民间画家,终年游走四方,轻轻松松就能赚取一家人的生活,后来突发革命激情,投靠到薄一波门下,还当过几天牺盟会的秘书。
乡下人结亲讲究个门当户对。爷爷和奶奶的姻缘真可谓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
奶奶出生在大山北边的另一户耕读之家。她聪明伶俐,貌美如花,知书达理,气质高雅,是当时那座大山里开得最为鲜艳夺目的一朵“山花”。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乾坤轮转,阴阳易位,世事难料。一个完美的婚姻没有走到尽头,一个富裕的家庭突遭败落。
伟大的奶奶膝下有一儿一女。父亲为小,姑姑为大,相差两岁不到。
父亲十二岁那年,也就是姑姑十四岁那年,一场不明不白的急病夺走了爷爷的生命。从此,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奶奶靠着她那对标准的三寸金莲东奔西跑,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她不仅要往大拉扯父亲、大姑、童养儿媳(我的母亲,比父亲大一岁),还要替爷爷来养活老爷爷和老奶奶两位老人,还要带着一家老小这条沟里进那条沟里出地躲避日本人、土匪还有“黑不浪”的烧杀抢掠。一副柔弱的肩膀支撑着这样一个危机四伏的家庭,太不成比例了。其苦、其难,大山作证,日月可鉴。
村上的人们都在议论:麻绳子从细处断哩,这家人家老的老小的小,连个麻绳子都不如,倒像一根草绳子,靠一个妇道人家来立落,哎呀呀,怕哩……
这种议论不言自明:这个家庭啊,弄不好会崖塌水推!
爷爷离世时,奶奶只有三十五岁。看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好心的乡邻纷纷上门,有的劝奶奶改嫁他乡,有的劝奶奶招结个男人,有的倒顺便领来了相亲的俊朗后生。可奶奶回答得干脆利索:“那可不行,猪肉贴不在羊身上,自家的人自家亲,我怕孩子受制哩,也怕老人受制哩。我活是这家的人,死是这家的鬼。”
在那异常艰难的岁月里,要想捍卫传统美德,谈何容易!山里人对奶奶的评价只有一句:“那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的确了不起。奶奶在以后的若干年里,为了不让孩子和老人受制,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的代价,这种代价几乎包含了她所有的人生及其人生的所有幸福。
人们在大山里看到,一个特别的家庭出现了。一个小脚女人率领着三个“儿童团员”起早摸黑,风里来雨里去,耕田劳作,苦度春秋。要么是大人掌犁小孩抓粪,要么是小孩割地大人打捆……
一家人相搀相扶着,相依相偎着。
十几年过去了,经过千辛万苦,认真打理,送走了老的养大了小的,大姑顺利成家已有了一大群孩子,母亲也不负众望连续不断地生养(这时母亲已生下了五个孩子),当年像“草绳子维系”的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再次变得人丁兴旺生动活泼起来。她似乎觉得这个家庭已经脱离了危难,走向了安全,好日子就要来了。又加上日本人也走了,土匪也不多了,这更让奶奶放心了不少。
还有一点让奶奶开心的是,不管有多大的困难,她都没有放弃对孩子的教育。她坚持让孩子们在农忙时劳动农闲时读书,这种做法看来是对的。父亲上了四冬学,学了不少文化,终于派上了用场。现在虽然是公社里的一个小小的秘书,将来或许还会有大出息哩。
奶奶有文化,因此会用“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头”那句领袖名言来安慰自己和期盼未来。我们在她的怀抱中就经常能听到她在这样翻来覆去地念叨。当然她不纯粹是念,而是用山里人独有的山曲儿的调子唱出来的。
她终于没有等到黎明的曙光。
一朵艳丽夺目的“山花”,还没有来得及尽情地开放,就在一场狂风暴雨中凋谢了,永远凋谢了!
父亲又一次昏了过去,冷水又一次浇到了父亲的头上。
父亲哭奶奶的时候,母亲一直守候在旁边。人们看到父亲痛不欲生的样子,好几次要走过去拉扯父亲,母亲摆摆手劝住了:不能,不能,让他好好地放一下“毒气”,“毒气”放不完不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父亲终于哭得没了力气。母亲过来轻轻地拍打了一下父亲的肩膀说:“灰人,我说灰人,够个情由了,咱们得赶快商量入殓的事哩。”
这时父亲才仿佛从悲伤中缓过神来。是啊!这一贫如洗的家庭要啥没啥。那老衣、棺材、倒头捞饭、引魂幡子、以及孝布等等事项一样也没有个着落哩,靠哭是哭不出来呀。
父亲站起身来,用袖口稍微擦抹了一下眼泪,开始和母亲认真细致地商量。可是商量了半天,还是没有商量出个道道来。
多亏三狗爷爷及时赶到,他提着他那根三尺来长的铜管子烟枪来了,他把大烟锅子点着深深地吸了几口,然后对父亲说:“我说侄儿子,那死下人总得埋呀哇,愣着干啥?”父亲把两手一摊说:“三爹,你看这,要甚没甚,咋能打发我那可怜的娘呀?”三狗爷爷说:“那,有是有的个埋法,没是没的个埋法,前梁你二大娘前几天才埋出去,没棺材,没衣裳,赤身裸体的,连个回头纸也没点成,只裹了个烂席片子,不照样也入土为安了?”父亲说:“不不不,我娘可不能那样埋,她这一辈子太不容易了。”
三狗爷爷提高嗓门对父亲说:侄子呀侄子,往开想吧,你妈确实不容易,可是咱们谁容易呀?敢情是因为咱没哇,又不是舍不得。这样吧,棺材是绝对不可能了,你不看天底下到处都在死人,去哪找那么多的棺材呢?即便把中国的树砍完我看也不够。没棺材,就让你妈背上那顶大洋柜走吧,反正那也是人家当初从娘家陪嫁过来的。至于倒头捞饭就用“无粮面”代替吧,死人和活人不一样,死人还怕堵住肠胃吗?至于寿衣,有甚穿甚吧,你说那绸缎料子,不要说没钱,就是有钱也没个买处。孝布嘛,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是公家的人,是国营干部,赶快写封信托人到公社去问书记要点救济布,记住了,是白色的,纯白色的。
三狗爷爷真不愧是三狗爷,虽然他的“第五大发明”没有什么好的结果,甚至还产生了些负面效应,但这并未动摇他在大山里的形象,他仍然拥有很高的权威,人们仍然把他看作是村里至高无上的“精神领袖”。只要碰到了大的事情,人们会一如既往心甘情愿地去服从他的领导听从他的指挥。
按照三狗爷爷从容不迫地安排,丧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本家荣富大爹拿着父亲写的信跑到公社,找上了韩杰书记。有点口吃的韩杰书记说:“穷哩,穷哩,我,我,我知道。那,那,那世界上,也数,也数,他穷哩。一个,一个,国家,干部,连一身,像样,的衣服,衣服也没有。”韩杰书记说话有点困难,写字却很利索。说罢,拿起笔来就给批了四丈六尺白洋布。
大姑和母亲连夜用这些布做了四身孝衣和十顶孝帽子,父亲、母亲、大姑、大姑夫各穿一身孝衣,孙子辈就只能戴个孝帽子了。
寿衣没用父亲发愁,是母亲跑到娘家门上借回来的。母亲对父亲说她见她的姥姥前几年就做好了一身毕叽呢质料的寿衣,一直在柜子里放着,准备死了穿,可现在还活着哩,不管怎,先凑个急紧,借过来给婆婆穿上,是还衣服是还钱以后再说。
虽说寿衣没有达到绸缎的要求,但父亲已经感到很满意了。在那个非常的时期,毕叽呢毕竟比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要强很多,比二大娘裹的烂席片子更是不知要风光多少倍,因此父亲非常感谢母亲。
如三狗爷爷所说,棺材就用奶奶陪嫁过来的那顶大洋柜代替了。那顶大洋柜是当年家里最值钱的一件家具,一直摆放在正窑里最显眼的地方。那大洋柜是用地道的山里榆做成的,高三尺,长八尺,做工精细,柜面上还镂刻着一些花草图案。再加上后来爷爷用特殊的桐油处理过,金黄透亮,能照见人影儿。据说那个大洋柜是奶奶娘家用了八个大洋买回来的。
那件大洋柜是奶奶最心爱的嫁妆,不管如何忙,她平常总要把这柜子擦得闪闪发光,而家中最值钱的东西也就放在这柜子里边。这是一件非同一般的嫁妆,它记载着奶奶青春的幸福和梦想,记载着娘家人对奶奶的一片深情和希望,也同样记载着她同爷爷那段爱情故事的甜蜜和惆怅。
算起来,这个嫁妆,从奶奶十六岁上嫁过来,已经整整陪伴了她三十六个春秋,当然前二十年是陪伴着她和爷爷的甜美爱情,后十六年则是陪伴着她的孤灯薄衿。如今,把这个心爱的嫁妆再给奶奶带上,想必奶奶在九泉之下也应该是满意的。
陪吧,就让这顶柜子把奶奶陪到底吧。只不过柜子的身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那次是陪嫁,这次却是陪葬;那次是把它摆到了洞房花烛的绚烂当中,这次却把它埋到了漆黑一团的黄土当中;那次是奶奶把它揭开了又盖住,这次是它把奶奶永远地盖住了。
反正,奶奶与这柜子是生生死死永不离了!
我们猜测,最难为情的是,奶奶到了下面见到阔别多年的爷爷,倘若他问她为何陪葬之物竟是当年的陪嫁之物?不知她会羞答答地怎样作答。
给父亲留下的最大遗憾莫过于那碗倒头捞饭了。他跑遍全村也没借回一颗米来。因而只能用三狗爷爷开下的方子,在奶奶的枕头边放了一碗好吃难拉的“无粮面”。
呜呼哀哉!“中国的第五大发明”就这样在遭受人们热捧和冷漠之后无声无息地充当了陪葬品。
灵棚搭好了,奶奶入殓了,三狗爷爷再次提着长烟袋来了。他吸着烟一边察看现场的布置,一边听取父母对他的“指示”落实的情况汇报。看过听过后,他若有所思地又把父亲叫到一旁在耳朵上低声说了一阵话走了。他走了以后母亲追问父亲:“三爹和你说甚来?”父亲支支吾吾地说:“说甚哩,他让咱守好灵,怕饿疯了的人们来撬柜子。”母亲说:“不至于吧,还能……”父亲说:“有哩,有哩,前几天故城村和阳宅村就出了这等事情,真真切切。还是小防住些好。”
接下来,按照三狗爷爷的提醒,孝子日夜轮流守灵,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一七头上,奶奶躺在她那个心爱的大洋柜里,和爷爷合葬在了一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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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茂斌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赵树理文学奖获得者。原忻州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忻州市文化局局长。著有《山道弯弯》《徐万族人》《黄河岸边的歌王》(合作)等文学作品。《黄河岸边的歌王》(合作)被收入《中国新世纪写实文学经典》(2000——2014珍藏版)。
来源:《山道弯弯》(作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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