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渡(油画) 绘画/孙才清
宜昌城不眠的夏夜
九码头是漂泊的乡愁
远处传来靠岸的汽笛
你一去再也没有回头
正如歌词所写
宜昌城的九码头
无数人在此相聚
无数人在此离别
它见证了宜昌的变迁与发展
也承载着宜昌人的记忆与乡愁
今日九码头 视频:黎明
(全文约3200字,浏览大约需要7分钟)
1998年的宜昌(上图)和2020年的宜昌(下图)。摄影/孟炜炜 (滑动查看更多)
转眼间父亲离开我整整三十年了,可是只要我走到九码头,仿佛就能感受到父亲身上高粱酒混杂的味道,以及他瘦弱的身影不知疲倦地在九码头的沙滩与石硌硇里匆忙行走。
来到长江岸边,首先出现在我脑海的是戏台。戏台临江搭建,建筑材料是一根根直径一尺有余而浑圆的木料,它们一头深深钻进江边的沙滩里,站成一排排结实的木桩,另一头则让粗细均匀的木料横卧在上面。一个个半尺长的铁抓钉把横竖着的木料牢牢“抓”到一起。横着的木料上面,铺着散发木材芳香而平整光滑的木板。细密的竹帘子,把戏台左右和后面围起来,在面对长江的方向留下三五丈宽的敞口,白净的江滩就是看戏人的“观众席”了。
民国时期,湖北宜昌港旧景。图片来源:文化传播/FOTOE
宜昌的码头 图片来源:毛敬仪/图虫创意
江滩上排列着十几排长一丈有余,宽一尺半,厚两寸以上的“懒板凳”。几根草绳子从戏台左右两边伸出来,绕着“懒板凳”围成一个圆圈,只留一个豁口支一张桌子,坐一个人卖票,也供观众出入。小孩子看戏不要钱,大人要三分钱。“懒板凳”是用很硬的杂木做的,因沉重且不易挪动而得名。这样的座位很稳当,日晒夜露、风吹雨淋都不易朽坏。看戏人可以坐在上面看戏、喝茶,也可以躺在上面睡觉,不过茶水还要另付三分钱。
“懒板凳”间,小贩们往来穿梭,他们很会察言观色,或者找到需要烟卷洋火的人,或者来到贪吃零食的孩子们的面前,瓜子很香,一分钱三铁匙子,花生一分钱两铁匙子。小贩们兜售商品不争不吵,所以也没有人烦他们。
演员们轮流上场,唱念做打,一招一式,十分认真,丝竹管弦锣鼓也不停息。看戏人是“流水席”。如果码头上有人吆喝:来几个人搬货!正在看戏的扛包人,把搭裢子一抖,立马直奔叫唤声而去。
枯水期宜昌江滩上的码头货栈,江对面是磨基山。摄影:凯塞尔
1958年,大南门木材码头,江对面是磨基山。摄影:徐达
宜昌夷陵长江大桥,江对面是磨基山。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父亲和他的伙计们,把船上的货物卸完了,用“吊水桶”把江水“吊”上来,将柏木船冲洗得干干净净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这时候父亲会朝我走来,向我一招手,我就飞快地跑过去。父亲知道我只是看热闹,从不问我台上的戏好不好看,而是问我,今天是想吃卷子还是麻花儿?大多数时候我说随便,有时候也说吃油饼或者油条。父亲从不反对,而是用他长满老茧的手拉起我的小手,走向戏台后面一溜排的油货铺。
我坐下来吃油货的时候,父亲就会要二两酒,笑眯眯地看着我津津有味地吃油货,问我好不好吃。有时候也会把我吃的麻花掰一小根,香喷喷地嚼几口。
1985年,湖北宜昌大南门码头,挑着担子赶集的农民。图片来源:许铁铮/FOTOE
宜昌江边休闲的人们 摄影:孙长华
吃了喝了,父亲会问我是接着看戏呢,还是去茶馆里坐?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去茶馆。记忆中九码头有三五家茶馆,规模大小和布局陈设都差不多。茶馆和戏台一样,都临江而建。工匠师傅们用峡江传统的建筑工艺,把粗壮的木头用“穿架子”技巧组合到一起,整栋吊脚楼不用一颗钉子,却十分牢靠。楼架子立起来了,一卷卷谷黄色的竹帘子密密麻麻地围着那些高高的端直兀立着的木料,充当了板壁。
父亲说,竹帘子这个玩意儿实在好,用它做板壁,一是便宜,二是方便,住在里面冬暖夏凉。夏季天气热的时候,把捆着竹帘子的绳子一拉,风就窜了进来;太阳大了,绳子一放,太阳就挡在竹帘子外面了。冬天,用几张报纸蘸米汤一糊,冷风就进不来了。
1996年,俯瞰老城环城东路,塔左边是正在修建的三峡商城,远处是磨基⼭。摄影:孟炜炜
宜昌西陵二路夜景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茶馆里地面上铺垫的,也是竹帘子,人走进来咯吱咯吱地响。铺地的竹帘子上面,横横竖竖地摆放着几十把竹躺椅,喝茶的躺在上面,把脚翘起,一边抽烟,一边喝茶,一边摆龙门阵。我选一个最会摆龙门阵的人,挨着他的竹躺椅,坐在竹帘子地板上,仰头看着他,听他的“薛刚反唐”“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父亲说,茶馆里讲古的,都是有“本头”的,别人讲不好的。我问父亲“本头”是什么?父亲说“本头”就是书,你长大了多读书,你也就有“本头”了。我心里就下了决心,今后一定要成为一个有“本头”的人。
盛夏里,很多时候江上也没有风,茶馆里照样热。老板很有办法,在房梁上吊一根细长的木料,木料对称绑上几十把蒲扇,木料的一头有一根麻绳垂下来,把麻绳一拉,几十把蒲扇前后运动起来,凉风就把茶馆凉快了。我在茶馆里最喜欢当“志愿者”,不听故事时,就去拉扇子,一拉一拽,凉风习习,茶客们都表扬我很灵动,我心里就美滋滋的。
1986年,湖北宜昌滨江公园,长江边纳凉、游泳的市民。图片来源:徐铁铮/FOTOE
2021年,湖北宜昌,长江镇江阁江段,长长的沙滩成了市民的游玩乐园。图片来源:liujunfeng.dfic/图虫创意
茶客们与看戏的人一样,要么是桡夫子,要么是码头扛包转运的下力人。早上没有活干的时候,就在茶馆里喝茶。茶馆里的茶比戏台前的茶要贵两分钱,但对于喝茶的人来说,一碗茶可以管一天。生意来了,那些人就要去忙生意,走的时候,茶客把茶杯的盖子斜搁在茶杯上,意味着还要来喝,若是盖子扣在茶杯上,就是告诉老板可以收了。
忙完了生意的茶客,回来往躺椅上一躺,跑堂的小伙计就会为茶客倒掉凉茶,加上热水。如果是中午,茶客会说,老板去叫几个包子、卷子、麻花儿来。老板对着街上的熟食铺子一招手,卖熟食的人就来了,不仅送来了包子、卷子、麻花儿,还会带来卤猪头肉、卤鸡翅膀、卤鸭脑壳,小瓶的四川高粱酒。在茶馆里,只要一个人吃上喝上了,其他的人也会跟进。送熟食的人提篮里的东西,绝大多数不会再提回去了。茶客们吃着喝着,就开始比较起哪里的酒更好入口,哪里的卤菜更为爽口,大家看似在闲摆,其实也在暗自显摆自己吃过什么美味,见过什么世面。
宜昌博物馆老城记忆展厅里的茶馆喝茶雕塑 图片来源:宋君/图虫创意
宜昌镇江阁,内有老茶馆。 图片来源:三峡骚客489/图虫创意
从茶馆里出来,已经晚霞满天了。那些避开暑热扛大包的人,一个个扛着大包小件,喘着粗气,健步如飞。他们头上的东西叫“搭裢子”,用四尺白官布做的,顶在头顶上可以防止麻包里的东西眯眼,出汗了还可以扯起来擦汗,中午睡觉时还可以搭在肚子上,很管用。那些扛包人跑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嘴里还要含着一块竹板子,这让我觉得非常奇怪。父亲说,那东西是“竹签子”。他们从船上扛起一个麻包,就有人往他嘴里塞一根竹签子,到了收货老板那里,扛包人凭竹签子领取工资。
夏天的晚上,吃饱了喝好了,躺在柏木船光滑而凉沁沁的甲板上睡觉,江水一漾一漾地摇着船,我就回到了儿时的摇窝里。我睁大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的怎么也数不过来。父亲笑我太傻了,他说天上的星子像牛毛一样多,数不清的,你数星子还不如数数码头上有多少船。
船过宜昌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九码头夜景 摄影:黎明
父亲的话提醒了我。翻身站起来,准备数船。父亲教我数桅杆,一根桅杆就是一条船。每个桅杆上有一盏“马灯”,数清了“马灯”就晓得有多少船。晚风吹过来,一盏盏马灯在江面上摇晃着,也像天上的星子一样数不清。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父亲和他的桡夫子伙计们走了,九码头的江面上再也没有柏木船了,也没有了大汗淋漓地飞奔着的扛大包的人了,大大小小的码头也不再拥挤了,宜昌的江面突然宽敞了很多。我和父亲的九码头,除了蓝天白云下的长江涛声依旧,只有遥远的记忆在脑海里若隐若现。
从长江南岸磨基山看宜昌城。江对面是宜昌万达、宜昌港、九码头和宜昌国际广场。摄影:易怒
选自《中国三峡》杂志2022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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