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21日
李武醒得很早,屋角有人在惨叫。
李武知道那是自己的声音。
痛从右手指尖向掌心、手臂然后心脏钻送,带着凌厉的旋转。
李武吸着疼痛爬起身,坐在床上。
一切都呆滞着,连李武呼吸的空气都慢下来。
李武虚空地坐了一分钟后,开始咳嗽。
从2005年4月的一个早晨,他开始咳嗽。
从未间断。
2005年每天5分多钟。
2008年每天18分钟。
2012年每天35分钟。
2014年每天48分钟。
2018年每天60分钟。
2019年每天65分钟。
因此,接下来,他会持续咳嗽65分钟。
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打断他的咳嗽。
因为咳嗽的问题,在2018年,李武让儿子李融搬出去住了。
李融哭着央求父亲不要这样;李武残酷地坚持。
李融住进了李武租下的房子;李武已经交了半年房租。
租的房子离李融上班的公司很近,与李武相距16公里。
李武咳嗽了20分钟,离开了床,咳嗽着走进卫生间。
李武卫生间里的蹲坑上蹲10分钟,基本上没有任何东西离开身体。
李武回到空荡荡的客厅,枯坐30分钟,一些零碎的东西快速地进出脑子。
李武的手只保留了60%的技能,所以他刷牙洗脸很费事。
40分钟后,李武离开房子,缓慢细致地锁上门。
李武一脚一脚地踩着台阶往下走。
身体对于疼痛的记忆,不断地回放。
李武已经能与疼痛们和平共处,甚至偶尔品尝反刍。
楼梯间静谧得像虚空。
李武走下一层,身体有些浮然。
突然,一条小狗吠叫着冲上来,到了他脚边,迅速收声僵住。
李武留下小狗,继续下楼。
上来一个女人,贴墙站立,等着李武走过,方疾步上行,捡起小狗的绳子。
李武终于走到地面上,阳光还隐在天空里。
李武微微挺直一点腰,痛像野狗一样咬住他的左肋,不松嘴。
越走越痛,还在变长。
李武走出小区门口,到了一条街上。
街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叫:李师,今天来的早嘛,你先坐一会。
女人一身红衣,戴着一顶白帽,丰满圆润。
李武忍着痛,走过清冷的街,走进红衣女人餐店,坐入角落的一张桌子里,塌下腰,双目放在油亮的桌面上。
街道慢慢变得亮堂,风在空荡荡的街上来回游荡。
一碗豆花米线送到李武眼前。
李武低声说,谢谢。
李武左手抓起一双筷子。
1998年4月20日
李武拿着三本法律书,离开办公室。
黄昏的风,顺滑得像清油。
李武在一棵树下,想到了妻子和3岁的儿子。
他心头泛起一股舒适的温暖,温暖里有一抹清香。
李武的家在20公里外的公安局宿舍楼。
李武想象着妻子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保姆带着儿子在客厅里玩耍。
李武看了一会书,一看时间,已经是9点多,肚子有点饿。
李武到食堂买了牛奶。
李武喝了一口牛奶,心中有些发慌,不知缘由。
李武抬眼看一眼月亮,有人在身后叫他。
李武回头看到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放下心慌,站在月底下,说起话来。
李武掏钥匙开门时,猛然发现心慌是指向20里外的家。
李武拨通家里电话,接电话的是保姆。
李武很珍惜疼爱漂亮的妻子,为了减轻妻子的负担,专门请了一个保姆。
保姆是昆明本地人,非常细心,主要工作就是照顾他们的儿子。
李武说,你姐呢?
保姆说,刘姐还没回家,融融已经睡着了。
李武说,奇怪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家?
保姆说,不知道啊,她也没说要迟回来!
李武说,没事,我打传呼给她,看看她在哪里。
李武放下电话,打了刘芳芳的传呼机,等了10分钟,黑色的电话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李武听到高速行驶的汽车急刹车的声音,心慌的感觉又回到身体里。
李武又打了一次刘芳芳的传呼机。
刘芳芳笑靥如花的脸像一朵蓝花楹飘在脑中。
李武盯着手表,数着秒。
6分钟过去了,李武能从寂静中听到窗外莫名的尖厉声。
李武又熟练地打了一次传呼机。
李武打完之后,拉开门,出了屋,站在两棵树之间。
月亮没了,宛如被人偷走了。
李武蹲下身,脑中晃过刘芳芳优美的屁股,心慌竟然就此停了。
李武回到屋内,关灯睡觉。
李武在闭眼之前,告诉自己,芳芳也是警察,哪会有事?
一个男人在一墙之外的路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李武心想,他是为消失的月亮而伤心吧?
1998年4月21日
李武迷迷糊糊醒过来,耳边还响着男人的哭喊之声,忽而变成敲门声。
李武喊了一声,融融。
敲门声就此停了。
李武睁开眼,发觉并不在家,坐起身,看一眼时间,已经7点过10分。
李武抓起电话,又放下,这时刘芳芳应该还在睡觉。
李武穿好衣服,拉开门,看看是谁在敲门。
门外没人。
李武去食堂吃了早餐,又给刘芳芳打了传呼,仍然没有回复。
李武走进办公室,拨通了昆明市公安局通讯处电话,妻子工作的地方。
那边换了一个人,是刘芳芳的领导。
领导告诉他,刘芳芳还没到,也没请假,这不像她。
李武放下电话,脑中空白地呆坐。
一个同事喊他,他听不见,同事拍拍他肩膀,他才回过神。
李武再也无法安定,脸上落满灰色的担忧。
一只鸟儿在窗外树上唧唧地叫。
李武呼吸越来越沉重。
李武以身体不舒服向领导请了假,回到20公里外的家。
3岁的儿子正在熟睡,保姆坐在他身边看书。
李武向保姆示意没事,退出卧室。
李武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抬眼便看到对面墙上他与妻子的婚礼照。
刘芳芳幸福得像一朵樱花。
李武又打了一遍刘芳芳的传呼。
李武脑里像旋风一般执念,妻子肯定出事了。
李武是对了。
李武不知道,地狱之门正向他敞开。
2019年4月22日
从1999年开始,每逢4月21日晚上,李武必然失眠。
这一晚,李武脑中是天地会战,无数洪流在颅内奔涌。
大约到凌晨3点,脑内会清澈如黑龙潭水。
有些年的这一晚,李武会走走停停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走累了,就坐在路的中央,感受世界末日般的自由。
但这种方式,太耗损身体。
李武坐在黑暗客厅的沙发上,防备着昔日的肉体折磨在意念深处重演,那是更恐怖的酷刑袭击。
李武有时会疼得满地打滚。
就好像有人不断地捶打他的腰部和背部。
李武睁着眼看着晨曦在窗户玻璃上一度一度地亮起来,光一寸一寸进屋。
有人在弄锁,有人要进来。
李武云淡风轻望着门把手,黑色的金属柱缓缓下旋。
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提着一个塑料袋。
年轻人背身关上门,转过身,明亮的眼眸碰上李武的眼。
年轻人喊,爸。
那是儿子李融。
李武鼻子里哼了一声,问,几点了?
李融说,八点半了。
李武说,都这么晚了,都没下楼吃米线,怎么不饿。
李融说,我知道您没吃,我给您带上来了。
李武说,不用了,不饿。
李融停下打开塑料袋的手,坐到李武身边。
李融说,爸,您又坐了一晚上?
李武说,嗯,没事,习惯了。
李融瘦削,英俊挺拔,黝黑脸庞泛着冷光。
李武说,准备准备,去看你妈。
李融说,爸,我一直有个问题,我妈其实是死在4月20号,您是把她的祭日定为22号,为什么?
李武挑了眼,沉声说,是吗?是这样的吗?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李融说,我想了很多年这个问题了。
李武站起身,说,我去那屋想会,你准备准备。
李融痛哭如困兽地抱住父亲,说,爸,我求您了,别想了,别一个人待着。
李武伸出黑痕斑斑的右手抚摸着李融的头发,缓声说,儿啊,别怕,谁都是一个人待着的。
李融的眼泪滴落在李武的脚面上,滋滋冒热气。
李融说,爸,我找到一个漂亮的女朋友了。
李武说,漂亮?
李融说,很漂亮,我哪天带她过来看您。
李武猛烈地摇着头说,不要,不要。
李融问,爸,不要什么?
李武说,不要带过来,不要带过来。
1998年4月20日
刘芳芳换掉警察制服,换穿便服,望一眼镜里自己的胸乳,心头荡漾。
刘芳芳快步离开公安局,快步走进一条小巷。
小巷的墙头开满粉红色的花,阳光洒在砖石路上,香气如雾浮浮沉沉。
刘芳芳踩到一朵花瓣,怔住,悄然想到儿子,清风拂过,念头褪去。
小巷尽头停着一辆微型面包车。
刘芳芳走到车边,车门打开,她钻了进去。
车里坐着张伟,眼睛极亮的一个男人。
张伟笑嘻嘻地摸了一手刘芳芳的大腿,启动汽车。
刘芳芳笑着说,快走。
张伟说,先带你吃好吃的。
面包车驶入车道,差点撞上一辆电动摩托车。
摩托车司机停下车,转首怒目,却迅速正头骑走。
张伟说,肯定看见车牌了,警用车牌。
刘芳芳拉过张伟的左手,放在她腿上。
张伟说,我晓得你喜欢。
刘芳芳说,你是个流氓局长。
张伟说,我的李同学太像警察了。
刘芳芳说,不许提他。
张伟轻车熟路地找到一个隐蔽的餐馆,四川菜,美丽女人都爱吃辣的。
两人喝着四川酒,吃着四川菜,喉头都涌动着刺热。
刘芳芳又喝完一杯酒,眼泪滴在面前的鱼片上。
刘芳芳说,我怎么突然这么想我儿子,想得我都难过起来了?
张伟说,你是觉得对不起他吧。
刘芳芳张手扇了张伟一记耳光。
扇完之后,刘芳芳流着泪笑了。
刘芳芳说,叫你不要提他;是你对不起他,是你勾引你老同学的老婆。
张伟说,是,我对不起我老同学。
刘芳芳已经泪流满面。
两人吃到七点半,离开餐馆。
刘芳芳望着两人的影子在停车场灯光下纠缠在一起。
上了车,张伟说我喝酒了你敢让我开车吗,刘芳芳说怕个屁。
张伟驾驶着汽车到了滇池边的民族村,停在一个空地。
张伟抓起刘芳芳的手,放在鼻下闻。
刘芳芳笑着说,你咋像个狗。
张伟的手趁着笑容钻进刘芳芳衣内,抓住她的乳。
刘芳芳安静得像只大猫。
有人敲车门。
张伟不耐烦但快速地收回了手,摇下车玻璃。
一只手枪的一半进入车内。
持枪人胡虎说,我们是缉毒队的,请你们出示证件接受检查。
张伟推开车门,一支手电筒伸进来照着他们的脸。
张伟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胡虎。
胡虎扫一眼证件,让张伟下车,叫同伴把张伟左手铐在车门上方扶手上。
胡虎又让刘芳芳下车走到张伟身边,将她和张伟铐在了一起。
胡虎坐在驾驶座上问张伟,带枪了吗?
张伟说,带了。
胡虎说,交给我。
张伟右手伸到后腰,取过一支枪给了胡虎。
胡虎接到左手里,把右手的枪递给同伴,利落把张伟的枪地上了膛。
刘芳芳说,你们说你们是警察,我要看证件。
胡虎冷冷地看了一眼刘芳芳,蹲在驾驶座上,拿出证件打开递到刘芳芳眼前。
刘芳芳说,你是派出所的?你叫胡虎?
胡虎左眼跳了一下,开了两枪,分别击中张伟和刘芳芳的心脏部位。
枪声极响,升入空中后,又迅速悄无声息地坠入滇池。
两人的身体立即松软,呈吊垂状。
胡虎镇静地搜了两人的身,说,把他们的脸砸烂。
胡虎用张伟的警用七·七式手枪杀了张伟和刘芳芳。
胡虎的同伴用扳手凶狠地砸张伟和刘芳芳的脸,血肉模糊。
不远处的滇池水波澜不惊,月亮正亮。
1998年4月22日
李武苏醒过来,脑袋昏沉,像有一个铅块塞进额头里,侧头看,床那边是空的。
李武心想:也许刘芳芳睡到儿子房间了。
李武摇摇晃晃地起来,看一眼时间还早,去卫生间浇了一头自来水。
李武在客厅丧魂地枯坐,意识似乎被钉在一片虚无的空气里。
保姆打开门,惊吓地问,大哥,你怎么了?
李武收回意识,问,她在里面吗?
保姆说,大哥问谁,啊,你问刘姐啊,她不在里面。
李武走进儿子房间,儿子趴着熟睡,一只小手宛如青蛙地跳了一下。
李武说,我再睡一会,不用叫我吃饭。
李武回到房间,像一条空心鱼搁浅地躺在床上。
李武无助无向遨游了许久,有人敲门。
保姆在门外说,大哥,有客人。
李武离开床,拉开门,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关系亲近的领导。
领导握住李武的手,说,你保姆说你早饭午饭都没吃,走,下楼吃点东西。
李武望一眼墙上的钟,已是下午两点多。
李武说,所长,我要等芳芳。
领导说,吃了放才有劲等嘛。
李武去儿子房间摸摸儿子的手,依依不舍地跟在领导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地踩着水泥台阶,脚声零碎如锥。
李武到楼下,猛烈的阳光几乎把他照摄倒地。
领导指着一辆汽车说,上车。
李武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领导嘴里嘟囔了两个字,掏钥匙启动汽车,钥匙掉在脚边。
李武虽然直视前方,但视而不见,一路入眼不入脑。
车刚停下,两拨人堵着车门。李武只看到了几只手和胳膊,车门拉开,三只手一起把他拽出车,不容反应地压在地上。
李武的鼻子和嘴唇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酸疼地流下眼泪。
李武本能地喊叫,我们是警察,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人沉默地搜李武的身。
李武甚至听不到他们的呼吸声。
他们牢牢地控制着李武,拉他起来。
李武的头被狠狠地按压,无法抬起。
李武挣扎扬了一下头,快速扫视,他不认识这些脸。
领导自由地站在他们身后,躲避着李武的眼。
李武极少能运转的脑细胞,意识了一些忽明忽暗的东西。
李武看到一滴血落下。
一副手铐锁住他双手。
李武想再次找到领导身影,一股强力和疼痛劫进一辆车,眼前尽是黑白波动水纹。
李武拨开眼前的水纹,看到两张黑硬的脸。
汽车停下,李武被推下车,几乎摔倒,幸好有人钳住他胳膊。
李武闻到熟悉的花香,他立即明白身处何地。
这里是刘芳芳工作的地方。
李武经常赶到此地接妻子下班。
大门旁的一个大花坛泥土里,藏着一块小石头,那是李武三年前按进去的。
那些人马不停蹄地拖拉着李武进入一间办公室,扔进一张黑椅里。
他们留下一个年轻人的守在李武背后。
办公室的门重重关上。
李武惊慌不择路地问,我老婆呢,她在吗?
李武的话刚进入空气,就消弭无息。
李武想确认年轻人在否,转头时,一声别动的呵斥箭射中他后脖颈。
1998年5月2日
痛苦像一条金刚火,旋转着在心窝里烧灼。
羞辱像一条毒蛇,咬着肝脏不放,释放着撕裂的毒液。
愤恨像一片沼泽,陷落其中,不挣扎自然下坠。
李武脑子里一遍一遍播放着他们说的故事。
在故事里,妻子刘芳芳死在了另一个男人车里,这个男人是他警校同学。
无数无法得知的细节,像一根一根细针扎着他的心脏。
两个男人进屋,李武坐在地上不停地点着头。
一男人说,起来。
李武突然仰起头说,你们关我十天,一张传唤证最多只能留置我12个小时,这是违法的。
那男人说,你记得清楚哦;想扣你,就扣你,违什么法。
李武穿上鞋,艰难起身,扣着手铐的手腕灼痛。
李武说,能让我看看刘芳芳吗?
那男人问,不能,谁是刘芳芳?
另一个男人说,她,就是她。
李武不作任何反抗地跟着他们上了车。
汽车把李武带回他工作的地方,戒毒所一片宁静,仿佛因为李武的到来,一切躁动藏匿。
李武进入戒毒所一个从未踏足的空间,没有一扇窗户。
李武说,请你们不要推我,我会自己走,我会听从指挥。
男人笑了,说,很好,很好,我喜欢你这个表态,希望你保持下去。
李武在男人的指引下,走进一间房。
男人说,看在你这个态度的份上,我给你把手铐摘了。
李武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一只蚊子落在右手拇指上,饥渴地吸着血。
李武双手一动不动。
男人静静地望着它。
蚊子飞走后,男人解开李武手铐。
1998年6月30日
李武瘦了十七斤。
李武被带进一个澡堂,三十分钟的洗澡时间。
李武心想,水真是一个好东西,那么温柔。
李武没有联想到刘芳芳的温柔。
李武在想,让我收拾干净,难道要上法庭了?
李武洗完澡,走出澡堂,立即有人按他坐下,给他理发。
李武吃了一顿正式的早餐,一碗香味入魂的豆花米线。
李武抓住一只胳膊问,这是要送我上路吗?
虽然是夏天,那人脸冷得像东北的树皮。
李武走向汽车的一路上,他问了五个人同样的问题,没有人回答他。
李武看到外面的阳光、树木、花朵和阳光时,突然恐惧从地缝钻出,循着两脚直接冲击进脑,双腿瞬间知觉,摔倒在地。
迅速有两人拖起他,扔进车里。
汽车走了半个小时,到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李武颤抖地看到了法院两个字,知道死期还未到,小便几乎失禁。
李武被带进一间房子里,看到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台仪器。
这是李武第一次见到测谎仪,也是唯一的一次。
李武当时并不知道那是测谎仪。
李武坐下后,一个男人上来给他缠绑管线时,他脑子里忽然钻进这个词。
李武在警校上课时,老师讲过这个仪器。
男人问了他十几个问题。
2019年6月30日
李武一觉醒来,茫然地盯着天花板。
十分钟后,李武一顿震颤,爬起床,步伐不稳地抢到正门,反锁上门,又回到卧室,反锁上门,拿过一张椅子,顶住门,然后坐在椅子上。
隔着一扇木板门,李武听到海啸般的敲门声和呐喊声。
杀人犯,开门,心狠手辣的东西,开门。
现实中,门外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气。
李武尽量把身体团成最小,战栗从腰部扩散到全身,包括头发丝。
李武的头部像是开了蒸汽闸,无穷无尽的汗水从头皮里不断渗出。
屋外确实有人在拍门喊叫,那是李融。
李融知道父亲在这一天会处于极度恐惧中,他必须过来陪着他。
李融要告诉父亲,那都过去了,那只是他残忍的记忆。
李融无法叫醒沉沦在昔日暴力岁月的父亲,他敲开了邻居家的门。、
李融要翻窗从阳台进入房间。
李武住在三楼,不算太高。
李融只是祈祷,父亲千万不要锁阳台入客厅的门。
李融踏上邻居家阳台护栏时,邻居家的金毛犬冲出来咬住他腿管。
李融望着大狗摇动的漂亮尾巴,眼泪流下来。
邻居大叔说,你爸太苦了,我家狗狗都知道;小虎,撒开。
金毛犬松了嘴,蹲在一旁看着李融。
李融苍白地说,再苦,也得活着。
李融似乎从活着中获得了神力,踏上石护栏,一个旋身,就到了隔壁阳台。
李融几乎是撞在那扇铝制门上,竟然开了。
李融进入客厅,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因为还有一扇门等着他。
李融走到父亲卧室门前,蹲下身。
李融不能敲门,因为敲门声会在父亲的耳朵里变形成狂暴之嚣。
李融低声说,爸,我是融融,融融害怕,害怕你真的杀了妈妈。
李武已经缩成一个球,双手还在使劲拥抱。
李融低声说,如果是你杀了妈妈,我就是一个怪胎孤儿了。
李武似乎听到3岁李融的声音,这个爱着他的孩子,声音总是那么动听,直抵他心窝。
李融低声说,但是我知道,你不会杀妈妈,你爱妈妈。
李武突然仰头对着空气哀求,别打我,别再打我了,我要扛不住了。
李融说,李武,看看你口袋里是什么?
李武手伸进右裤兜,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李武与李融的合照,时间为2018年7月,两人背后是北京天安门。
李武翻过照片,背后有字:我是李融,我是您的儿子。
李融说,爸,我是李融。
李武站起身,搬开椅子,打开门。
李融站在门口,眼含泪水。
1998年7月1日
地狱之门已经向李武打开。
那扇门燃烧着火与血。
那扇门以人类的疼痛、恐惧、尖叫为食。
李武在依稀的梦里迎接妻子回家,抱着儿子融融在屋里奔跑。
李武被一阵钝痛唤醒,眼睛还没睁开,双手被拉去戴上手铐。
李武看到一张熟悉但冷酷的脸。
那张脸说,对不起了。
那一刻,李武并不知道对不起里隐藏了多少暴力和痛苦。
李武很快就知道对不起的伤害性。
那张脸又说,这是你最后一个觉。
李武还沉浸在测谎仪帮他证明清白的喜悦中,不明白此人话中的意思。
李武准备问,为什么说跟我对不起。
凶狠地走进来两人,抓住手铐拖着李武往屋外走。
李武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两节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一阵痉挛;手臂被提,上身悬空,重量全部落在手铐对手腕的伤害上。
李武被拖出了小屋,滑行在走廊里。
走廊里有李武与刘芳芳携手走过的痕迹。
一个转弯,李武的腰肋撞在石柱上,他强忍的劲道泄了,发出叫声。
拖着李武行走的一人说,山东硬汉,知道疼了,这才刚开始呢。
一双女士皮鞋出现在李武眼帘里,但迅速躲开,就像一抹被风吹走的颜色。
李武心想,也许刘芳芳有同样一双皮鞋,她更喜欢红色,而不是黄色。
李武任由黄色流走,眼前出现五级下行的台阶。
李武挣扎地喊了一声,像是饿狼干嚎;却无法阻挡他磕碰着台阶下滑。
李武嘴唇被牙齿与台阶夹撞,火辣辣地疼。
两只膝盖似被切纸刀划开一般。
两人终于停下来。
李武的身体已经到了大院里。
李武的魂魄还停留在台阶上,在那里颠簸。
一个短发男人蹲下身,俯到李武耳边说,交代你杀妻的过程,下面的事就都可以省掉。
李武吼叫一声,像是把体内最后一道空气全部挤压出来。
一些血迹喷洒在草地上。
短发男人哼了一声,说,对不起了。
一个黑色短袖衬衣男人把一黑色棍子伸到李武眼前。
李武自然认得,那是警用电棍。
短袖男人说,对不起,要用在你身上了。
短发男人站起身悠然地说,给你五秒钟。
风在一棵树上吹,一响,两响,三响,四响,五响。
一团混沌的剧痛从李武右脚大拇指发出,冲击着他的心脏,切割着他的神经。
李武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李武还没来得及重整感觉,第二团同样的剧痛从左脚大拇指发出,这次带着刺耳的金属声。
李武所有的身体关卡全部被撞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惨叫,因为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关不掉自己身体的洞口,他关不掉自己的嘴。
李武的叫声随着风撞击在树上,跌落在花草中。
第三次剧痛尖细了,像一支利箭射中李武的心脏。
它来自李武左手的中指。
李武的感知虽然已经被揉碎,但他还是知道,尿水正畅快地流出。
1998年7月2日
李武的四肢像秋风下的落叶颤抖,他脑中下达的停止指令,无法抵达手脚。
李武的身体蓦然升高。
李武飘荡在一个铁门框里,孤魂一般摇摆。
李武无力抬头查看双手被手铐锁住。
李武终于明白,他吊在一个铁门之中,手腕上的疼痛混沌不堪。
一个脸色黝黑男人走到李武面前说,对不起。
也许只过去了一分钟,李武却是一年的忍受。
李武想立即死去。
一只矮凳塞到李武脚下。
黝黑男人说,李武,交代你怎么杀妻的。
李武感觉胳膊上的肉筋已经断裂,想说话也出不了声。
一根,两根,三根。
矮凳拿走,李武重回疼痛的地狱。
黝黑男人说,你能忍一个小时,也许能三个小时,但是五个小时,十个小时,你怎么忍受?
李武意识模糊地说,融融,我看到七彩云了。
1998年7月19日
李武戴着手铐,吊在铁门上,像条死鱼在缓缓转动。
李武已经习惯了。
李武已经被吊了20天,每天不少于5个小时,最高一天超过8个小时。
李武的双手乌黑,手背肿得像乌龟壳。
李武的手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李武残存的一口气,像一团白烟浮游在他光光的头顶上。
李武的魂魄已经被摧残得七零八落。
李武的意识甚至已经停滞,就像一潭死水。
一个红色背心男人嘴里含着一根烟走到铁门前,说,对不起了。
背心男人把矮凳塞到李武脚下,将一口烟喷在他脸上,说,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武被烟熏回一些意识,说,还要我说什么?
背心男人说,是我问你。
李武垂下头,休整了5秒钟,说,已经照你们,都说了。
背心男人说,你确定;那你再跟我说说枪是怎么回事。
李武这时睁开眼,看到门外走道上的阳光。
李武完全不记得之前的说法了。
背心男人说,只要你说出这个,我们就都解脱了。
李武说,我20天没睡过觉了,我的头像海绵一样胀,我不记得了。
背心男人掐掉烟,说,我也晓得;那怎么办?
李武说,让我休息几分钟,肯定能想起来我怎么说的。
背心男人解开手铐的一瞬,李武死尸一般往地上栽,男人挽住他的腰。
李武宛如落叶归根地躺在水泥地上。
这一刻,李武觉得死了也值得。
为人的荣耀,为男人的尊严,为警察的正义,都统统滚蛋,都扔进滇池。
李武感受到一缕清风从天空降落,吹过屋外一棵高树的绿叶,划过一条弧线,掠过一朵黄花,贴地进入小屋,钻过背心男人裤裆,抹在李武黑漆漆的脚掌,走过破烂的裤腿,抚摸伤痕累累的腹背;那里的疼痛正在休息,风过后,唤醒了它们,它们开始啃咬那里的肌筋和神经;温和地停留在李武的脖窝里,微微地旋转荡漾;李武被那一份温柔触动地流下泪来。
背心男人说,咋了,后悔了,后悔杀了你老婆,那么漂亮的老婆,你咋下得了手。
李武艰难地将右手放进脖窝处,让手感受虚空的柔和。
风已经走了,也许蹲在黑暗的墙角,慈悲地看着李武的身体。
李武盯着背心男人说,我用枪杀完他们之后,我就把枪拆散,一路散开了扔,最后的扔到滇池里了。
背心男人扫一眼李武全身,说,你说你,何苦遭这些罪,最后还不是认了。
李武说,我注定有这一劫,我逃不了这些罪。
背心男人说,行了,别起来了,就躺着睡一会吧。
李武立即放弃一切,睡进一片灰色里,墙角的那阵风飘到他手背上。
在灰色里,越走越远,越来越黑,越来越重。
李武被踢醒了。
两个男人抓起李武。
李武体内一阵翻江倒海,要呕吐,却没有任何东西出嘴。
李武被抬到屋外,望到了月亮。
李武小声哀求,别再用电棍了。
也许没人听到李武的话。
李武被直接抬进一辆汽车。
李武座位身后有人说话,如果,你翻供,小心收拾你!
李武沉静如死水地问,这是送我去哪里?
身后人说,去看守所。
车门重重关上,然后驶出公安局大院。
1998年12月17日
凌晨时分,骤然降温,天降大雨。
不知哪个方向天空射来的白光,恍惚是冬天的闪电。
李武在刚下雨的时候,就已经醒了。
李武觉得冷,身轻如燕地站起来,在看守所狭窄的房间里转圈取暖。
李武很清楚,如果这时他走到太阳底下,没有一个人能认出他。
从4月22日被抓,8个月,李武已经瘦了20公斤。
李武的面相已经基本改变。
李武心想,如果儿子看到他,大概会很害怕。
李武双手肿胀消解,不过又黑又硬。
李武手腕处似乎时刻散发着某种臭味。
看守所的人告诉李武,根本就没有臭味,这是他的心理错觉。
李武明白这个词语的意思,在许多犯罪心理学里,都提到这个词。
这个词就是说,你的感觉被某种强力破坏了。
雨一直在下,雨水声渐渐地像大象在哭泣。
李武并不知道大象哭泣的声音,他只是这么认为的。
李武抚摸着自己腰腹上的伤痕,现在完全不讨厌它们,它们成为他忠实的朋友。
李武刚一坐下,就迅速地做了一个短梦,梦里3岁的儿子身高2米,抱着他跑出看守所大门,外面下着滂沱的太阳雨。
有人开铁门,李武听到门开声,身体高频震颤,两块肩胛骨像两块烙铁,在背部燃烧。
李武虽然由内的恐惧,但仍然直挺挺地站在空地,眼睛盯着双脚。
李武感觉两个肩头的皮肉已经快烧透了。
进来一个警服男人提着一副手铐说,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上法庭。
另一名警服男人说,不要搞事,顺利到庭,大家都好。
李武任由他们摆布,他要全力应付身上所有的疼痛。
载着李武的警车驶出看守所大门,李武所有的疼痛猛然停下,或者说离开了他的身体。
李武立即有一种轻松到飞起来的感觉。
李武的肺腔里发出撼人心魄的呼声。
李武身边的警察惊慌地望着他,呵斥说,他妈的什么动静?
李武手铐脚镣地走进法庭,坐在一张特制椅上。
合议庭三名法官刚刚坐定,居中的主审法官望向李武。
李武立即说,法官,我没杀过人,我的口供都是在他们刑讯逼供情况下说的,都是假的,我没有杀人。
李武同时解开自己衣服,展示腹背的伤痕,举起黑硬的双手。
那双手,停在空中,也掐住了法庭的空气。
2020年2月5日
李武7点钟起床,折叠好床被。
李武蒸热昨晚剩下的两个馒头,就着热水,做早餐吃完。
李武在8点钟清扫房屋。
李武用床单蒙上沙发、桌子,关闭电源,盖上电视罩。
李武做这些事时,身体平静,没有一丝疼痛,那些伤痕好像死去了。
李武提着一个凳子,出了屋,锁好门,把钥匙留在门下缝里。
李武头顶着凳子,一只手扶着凳腿,一步一步下楼去。
李武衣服单薄,他身体似乎还停留在7月。
因为没有疼痛的牵扯,李武下到楼洞里的时间是平常的一半。
李武拿下凳子时,一阵冷风从楼洞外吹进来。
李武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搅动他沉睡在悲伤的灵魂。
回来了,所有的疼痛都回来了。
李武心想,这才是真实的李武,这下踏实了。
李武勾着腰,拖着腿,提着凳子,走出楼洞。
李武在小区内的一块小空地停下,环视四周,不见一个人。
空地不远处有一棵可怜的矮树,宛如一个孱弱的孩童。
冷风惩罚似地摇动着小树。
李武放下凳子,坐了上去。
李武就此入定一般,牢牢不动。
李武的疼痛完全能够驱赶冷感,即便他衣裳单薄,风吹了无痕。
太阳与李融一起来到李武身边。
李融身后跟着一个戴着毛绒帽子的女孩。
阳光像是突然降临,洒在李武身上。
李融宛如一阵失魂风,冲到父亲身边,伤痛抱住他,泪流满面。
李融说,对不起,我过来晚了。
女孩惊恐地问,他是谁啊?
李融说,他是我父亲。
女孩问,你父亲?他怎么了?
李融说,今天是他的审判日,他的死刑日,他在等着宣判。
女孩问,什么意思?我不懂。
李融说,一会跟你解释,现在先要把他从过去拉回来。
女孩说,我完全不明白。
李融附在李武耳边,低声地说着话。
女孩靠近想听,却听不清半个字。
李武嘴角渗出血来。
女孩指着李武嘴,颤抖着说,血,流血了。
李融说,帮我叫救护车。
女孩拿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李融接过电话,说了地址。
李融还给女孩手机说,21年前的这一天,我父亲在法庭上被宣判死刑。每到这一天;他都会坐着,等着宣判。
女孩说,他不是还活着,怎么就判了死刑?
李融说,这一天,他的精神和灵魂都会回到过去,谁也无法阻挡。
女孩说,李融,那你爸这是精神病啊,应该送到医院啊。
李融猛然怒目而视女孩,吼说,我爸不是精神病,诬陷我父亲的人,就是我的敌人。
女孩吓得退后两步,说,我是黄菲,不是你的人。
李武拱着李融缓缓站起身。
李融松开李武,李武呆滞地行走。
女孩立在原地。
三栋旧楼里,窗后的许多眼睛,静静注视。
李融侧头看一眼女孩,悲伤一笑。
这一笑,破碎了两个年轻人的心脏。
李融抓住李武一处衣襟,跟在他身后。
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在愈来愈冷的风中,便形成哭泣之响。
2000年7月11日
李武一直在心里刻着数,他在云南第一监狱已经服刑216天。
半夜太热,李武醒过来,在心里加了一天。
李武虽然身体疼痛,却也更敏捷。
李武清楚,这是因为他体重少了近30斤。
30斤几乎是李武原来两条腿的重量。
李武坐起来,周围漆黑如铁。
李武两只手背里开始窜动着千万条虫钉。
李武必须压抑住抓挠手背的欲望,一旦开始一下,就必然停不下来。
缓刑2年的死刑,就像悬在头顶的血盆大口。
一天一天逼近的露着獠牙的死亡,李武的恐慌一寸一寸地减轻。
李武的背贴着凉凉的墙体,腰背被黑暗狠狠地咬一口,痛像一个乱奏在皮肉里跳动。
李武听到闷闷的一道雷声,手背里的虫钉似乎也听到了,窜动得更加猖獗。
李武再次醒过来,已经起床时间,空气凉爽许多。
李武知道,外面正在下大雨。
立即,李武的腰背里的虫钉也醒过来,肆无忌惮地啃食。
李武吃完早饭,一名狱警叫住他,让他跟着到会见室。
李武盯着脚下的幽暗的水泥地,想着也许是父亲,他上周刚探过监,难道是儿子融融发生了什么事?
会见室里有三个男人等着李武。
李武认识他们:一个是他的辩护律师,一个是检察院的,一个是法院的。
三个男人用热切的眼睛望着李武。
李武问,我的死期到了吗?
三个男人齐整整地低下头。
李武说,你们不用给我默哀,不是2年吗?
李武的律师说,李武,不是这么回事。
李武说,不是2年。
李武竟然从狭窄的空间里的空气找到一些轻松。
李武问,雨还在下吗?
李武的律师说,在下,下得很大。
检察院的男人突然说,李武同志,杀害你妻子的真凶找到了。
李武的律师说,对,那把手枪找到了。
李武脑中正在想象外面大雨的情景,他一直喜欢雨水;刘芳芳说他喜欢得有些奇怪。
法院的男人说,李武同志,我们是来宣判你无罪的。
李武闪电一般从雨水里撤出,然后房屋坍塌似地倒在地上。
室外的狱警很紧张,掏钥匙开门。
李武的律师蹲下身查看。
李武说,我没事,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突然失去了力气。
狱警走进来。李武扶着墙站起身。
李武靠着扫一眼四个男人,说,我告诉你们,我没杀人;你们不相信我,你们还吊着我,还用电棍电击我,踢我。
李武举起双手说,医生说了,我的手再也不可能恢复了。
李武的律师说,我相信你的。
李武盯着他,摇摇头说,不,你也不相信我。
法院的男人说,你现在就可以出狱了。
李武问,现在吗?这么简单?
三个男人点点头。
李武双手空空地穿过监狱一扇一扇铁门,他数着这些铁门。
李武心想,铁门的声音真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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