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波：用芭蕾舞讲“中国美”

这是磁器第四次把焦点转到舞蹈领域，在之前的内容中，我们介绍过多部舞剧，前几篇的内容我们都专注在中国古典舞（，）和现代舞（），而这次我们要分享的舞蹈是来自西方的芭蕾舞。

就在前两日，中央芭蕾舞团（以下简称为“中芭”）举办了第四场“二十年”系列演出。“二十年”系列是在冯英团长的倡导下特设的演出系列，主要是为近些年来在剧团发展历程中做出卓越贡献的优秀艺术家们而特别设置的纪念性演出。

“心之所往：费波舞蹈创作20周年”预告片

这次以“心之所往”为主题开演剧目的艺术家是中芭的编导老师——费波。用精选的10部舞蹈作品，总结了费波在芭蕾编舞上20年的追梦心路历程。费波用自己的方式将东方的传统文化融入西方芭蕾舞中，并多次尝试、实践。这无论对于舞蹈行业还是设计行业，都是一个很好的范例分享。

费波

中央芭蕾舞团编导，一级编导

代表作品：芭蕾舞剧《牡丹亭》《敦煌》《哈姆雷特》《波莱罗》

这次展演精选了舞剧《敦煌》《孔子2012》和《牡丹亭》三部作品中的经典片段，是费波从中国古典绘画、文学、戏曲等传统文化中汲取灵感创作的作品，以及《回忆》《曾经》《昨日永恒》《逆风飞翔》四部反映当代人生活的作品。在演出的下半场，剧院还上演完整的中型作品《哈姆雷特》。

费波在给演员们讲戏

趁着中央芭蕾舞团上演“二十年：心之所往”专场时，我们也约到了费波编导，让他来给我们讲讲芭蕾舞*的故事。

*说明：芭蕾舞又称“脚尖舞”，孕育于14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降生在17世纪后期路易十四的法国宫廷，并开始在法国发展流行并逐渐职业化。18世纪在法国日臻完美，19世纪末期在俄罗斯进入最繁荣的时代。芭蕾在近五百年的成长过程中，对世界列国影响很大，已成为世界列国都全力发展的一种艺术形式。

关于芭蕾的3个疑问

一提到芭蕾 ， 大多数人脑海中浮现的是穿着足尖鞋 、 蓬蓬裙 ， 立着脚跳 《 天鹅湖 》 的舞者身影 。 但是 ，跳 芭蕾并不一定要穿足尖鞋 ， 也不是所有芭蕾舞者都能跳 《 天鹅湖 》。在这次采访中，费波打破了许多我们对芭蕾舞在传统认知上的错误和壁垒。

为什么《天鹅湖》能

流传百年？

中芭版《天鹅湖》，主要演员：（ 白/黑天鹅）赵欣悦，（齐格弗里德王子）管翀正，图片来源于微博@中央芭蕾舞团

经典的古典芭蕾舞剧《天鹅湖》是女演员永恒的试金石。如果女演员能完整跳完全剧的《天鹅湖》，就说明她已经在演员生涯上达到一定高度了。费波解释说：“《天鹅湖》不是你想跳就能跳得了的，即便你练了十几年也不一定能跳好。它的动作难度系数、艺术表现力是最高的。主角需要一人分饰两个角色，每个角色都有大段大段的独舞，既要演善良柔弱的白天鹅，也要演邪媚的黑天鹅。这对演员的性格和表现力要求极高，不仅要有柔情似水的温柔，还要有雷霆万钧的力量。这也是《天鹅湖》能成为经典之作的原因。”

芭蕾舞必须穿足尖鞋吗？

芭蕾舞剧《敦煌》，演员：方梦颖、佘兆环、孙海峰等，图片来源于微博@中央芭蕾舞团

之所以芭蕾一直被称为“脚尖舞”，重点则在女演员穿特制的足尖鞋立起脚尖跳舞。但是现在，在专业的舞蹈分类学中，只要符合芭蕾舞的规范和结构形式的舞蹈，哪怕女演员没使用足尖鞋，都可算作芭蕾舞。

被足尖鞋定义的芭蕾舞在一定程度上更偏向古典芭蕾，它继承了一套严格的程式化训练，有着几百年的沉淀。“在国外，芭蕾的足尖鞋逐渐演变成一种舞蹈的形式，它不能单纯地定义芭蕾舞了。很多舞团叫作‘芭蕾舞团’，但演员不穿足尖鞋来跳舞。它们已经将芭蕾的定义范畴从脚尖延伸出去了。从脚掌到脚趾间，仅仅有几厘米，但它像是跨越了一个文明。它在人的身体形态表达上和对身体的释放、控制完全不一样，当失去了足尖鞋的‘规定’后，舞者也能释放更多情感上的表达。当然，这被社会大众所接受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成为专业的芭蕾舞者

有多难？

芭蕾舞剧《哈姆雷特》，主要演员：（哈姆雷特）马晓东、管翀正，（奥菲莉亚）战薪璐、宁珑，（母后）鲁娜、张浥珠，（叔父新王）闫华龙、毕儒欣，（大臣）于泽远、武思明，（王魂）杨治，图片来源于微博@中央芭蕾舞团

跳芭蕾舞的演员具备了所有让人倾慕的气质，而成为一名专业的芭蕾舞者不仅需要具备天生的身体优势，也需要拥有后天的努力和长达数年的训练。首先，芭蕾对舞者的身材要求是三长一小，即脖子长、手长、腿长、头小。在这个基础上，还要要求脸形、脚形。例如，芭蕾舞者必须是大脚，这样立起来在舞台上才好看。可是一般来说，脚大的人相对脚踝、小腿会比较粗壮，但芭蕾舞者既要求大脚，又要求有纤细的脚踝。就这样，经过一轮轮严格的选拔，加上数年的训练、一次又一次的考核，现在能站在舞台上跳芭蕾舞的舞者都是万里挑一的。

芭蕾舞剧《哈姆雷特》排练照

芭蕾舞是众多舞蹈类型中一个非常特殊又具有标志性的存在，它的一切美好都建立在严格又有标准化、规范性的技术之上。在基本功训练时，可以抛开情感和内心，只练习身体，它是一个可以完全独立存在的训练体系。芭蕾舞者必须要经过数年的基本训练，在技术过关后才有资格谈艺术表现这件事。因此，即便是凭着天赋半路出家学舞蹈，考上歌舞剧团的舞者也几乎无法成为职业芭蕾舞者。

一名芭蕾舞编导

的故事

在解答完这些问题后，我们再说说费波。

“二十年：心之所往”专场表演，费波在舞台上发表自己的感想

在成为一名芭蕾舞剧编导前，费波也是一名舞者。费波来自安徽的一个戏曲世家，他不像多数80后一样循规蹈矩，继承老一辈人的演艺衣钵。他选择了一条家里谁也没走过的路，那就是跳舞。10岁的费波开始学习舞蹈表演，16岁学习现代舞，2002年毕业于北京舞蹈学院现代舞表导演系，同年进入中央芭蕾舞团担任演员并同时从事现代芭蕾的创作，而后便逐渐开始活跃于世界舞坛，并与Philippe Decouflé、Akram Khan等众多国际编舞家交流合作。

芭蕾舞剧《哈姆雷特》排练照，费波在给演员们讲戏

从费波的履历中可以看出，一名专业舞者的成长历程和普通人相差甚大。我们还在玩丢手绢的时候，像费波一样早早去学习舞蹈的小朋友已经在学绷脚背了。“芭蕾是所有舞种训练的基础，我们小时候都是俄罗斯老师教的基本功。我并不属于科班出身的芭蕾舞者，科班出身主要指的是从始至终都跳的是芭蕾舞，我从进入大学后就开始学习现代舞了。”费波分享说。而毕业于现代舞表导演系又怎么会去导演芭蕾舞呢？这归功于中国芭蕾舞团在招纳人才时开放、纳新的态度，芭蕾需要新鲜的血液来丰富它本身的魅力。

芭蕾舞剧《哈姆雷特》后台的演员们

“所有的古典芭蕾都希望能通过现当代艺术去发展出不同的内容，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这也是像我一样的舞蹈编导存在的意义。我曾经深刻地分析过现当代艺术和古典艺术的发展路线。现当代艺术的每个分支都和个体艺术家的风格有很大关系，当你观察现当代艺术的时候，能看到的是无形的传承，一种艺术理念的传承。而古典艺术在发展过程中，是根源性的传承，它的每一次发展都是有形的，甚至是不可颠覆的。古典艺术就像是博物馆里的艺术品一样，它需要完美无瑕、丝毫不差，但它也缺少了一点打破和冲撞。有时候我也在思考：我能够为现在的中国芭蕾尝试些什么？创新。我就是带着这样的使命感来到中央芭蕾舞团的。”

台下观看演出的小观众

费波一直致力于探索有独特中国风格的芭蕾舞舞蹈作品，摸索东方的芭蕾身体语言。同时也不断地将作品带到国际，尝试用东方人的视角和来自西方的艺术对话。在进入中芭后，费波创作出了芭蕾舞剧《牡丹亭》《敦煌》《花儿一样开放》《哈姆雷特》，以及交响芭蕾《世纪》、中芭版《波莱罗》、舞蹈《孔子2012》，受芬兰国家芭蕾舞团委约创作了独幕舞剧《生于大地》（Earthborn）等。

芭蕾作为一个国际化的舞蹈艺术门类，一直受到国内和国际的双重关注。在最开始尝试编舞创作的时候，费波主要给演员们编去参加国际比赛的舞蹈。2005年和2012年，费波两度获得赫尔辛基国际舞蹈比赛最佳编舞，此外还获得过上海国际舞蹈比赛中华编舞奖、美国YAGP最佳现代舞奖、首届国家大剧院芭蕾暨编舞比赛最佳现代舞编舞奖以及莫斯科伯努瓦奖（Benois de la danse）最佳编舞提名等多个国际赛事奖项。

芭蕾舞剧《哈姆雷特》排练照

“芭蕾舞因为是国际化的舞种，它主要的赛事基本都是国际赛事，很具有权威性。我们拿完奖和运动员一样，会放国歌、升国旗。奖项的获得一方面是看演员在技艺上的表演，另一方面也要看编导创作作品的表达如何。因为芭蕾的平台是国际化的，我们很幸运能接触到很多来自各国非常资深的艺术家，一起合作和交流。”费波在采访中说过一句话：这些年他一直在用自己的身体叩问芭蕾。为什么是叩问芭蕾？想要编好一支芭蕾舞剧，要先懂得芭蕾、学习芭蕾，对艺术有敬畏之心，再用身体感受它的美，这样才能去编写、创作。

编导是一部舞剧的关键人物，通常编导需要根据文学剧本（或一个故事、一首诗、一部音乐作品）构思出舞剧结构或舞蹈结构，再由舞蹈演员来体现。费波导演的芭蕾舞剧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经常将西方的芭蕾和东方的传统文化结合在一起。那么芭蕾怎么和传统元素结合在一起呢？

中西合璧的芭蕾舞

芭蕾舞最大的特点是开、绷、直，讲求身体线条的直立向上。而东方艺术讲究拧、紧、曲，含蓄而内敛。在发展芭蕾舞的时候，它能不能因地制宜地融进东方艺术中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芭蕾舞剧《敦煌》

2008年开始，费波开始尝试“东学西讲”，参与创作了芭蕾舞剧《牡丹亭》。此剧受邀参演于香港艺术节、爱丁堡艺术节和林肯中心艺术节等众多国际性艺术节。2012年，费波跟随文旅部组织的交流采风活动，生平第一次来到了大漠深处。那也是舞剧《敦煌》的开始。

最触动费波的便是记忆里的一个清晨，一个他望着三危山的瞬间。“一个声音由远极近，一字一句的走进了我的心里。‘大家来看对面三危山下的这片黄沙，在这片黄沙下埋着很多故去的人，那里是早期来到敦煌的老先生们千古之后的栖身之地。他们一辈子守护和保护着敦煌，希望自己百年后仍然可以留在敦煌，守望莫高。’”费波在自己的书中这么写道。被“敦煌人”痴情保护千年文化的故事而深深吸引和震撼的费波便作为导演、编剧及编舞，参与创作了芭蕾舞剧《敦煌》。

芭蕾舞剧《牡丹亭》，表演者：王启敏、孙睿辰，特邀昆曲演员：邵天帅，图片来源于微博@中央芭蕾舞团

无论是《牡丹亭》还是《敦煌》，无疑是在用芭蕾舞佐以东方的文学、艺术作品。故事是东方的，舞蹈是西方的，要把原来昆曲、敦煌舞变成芭蕾的肢体动作，是一个很大的难题。就像芭蕾舞在表达情绪的时候，是需要用奔跑、顿足、旋转来表示内心情感的宣泄的，而在昆曲里或许只是扯扯袖子、眼神转化的轻微动作表现；芭蕾舞讲究的是开、绷、直，而敦煌舞的身姿大多数是保持着S形的。

“《牡丹亭》在芭蕾创作上是很大胆的，也被很多人吐槽说不好，因为它实在是太创新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费波坦言道，“我们用3个女人的角色分配来表现同一个女人，这是个很大的创举。比如它在文学故事的立意点上就与传统题材不同。芭蕾舞剧的《牡丹亭》是少有的中国芭蕾舞剧或者说是所有舞剧中，谈到女性性意识觉醒的一部作品。”

芭蕾舞剧《牡丹亭》，双人舞选段

“其次，整个《牡丹亭》的创作班底，是非常强大和国际化的。舞台设计是来自德国的著名设计师米歇尔·西蒙，音乐创作是中国唯一一位未曾在海外长居却在国际上仍享有盛名的作曲家郭文景，他用了西方的古典音乐和昆曲结合在一起，服装设计也是非常资深的日本设计师和田惠美。我们的关系非常好，也一直保持着联络。2021年和田惠美老师去世前，我远渡重洋邮寄了一张《牡丹亭》的剧照给她，那幅剧照就挂在她的房间里。我希望在她有生之年能看到我们合作的舞台作品，我觉得这是特别有意义的一件事。”

芭蕾舞剧《牡丹亭》，双人舞选段

芭蕾舞剧《敦煌》在创作上和《牡丹亭》有一些思路上的相似之处，不过，最大的不同就是《敦煌》讲的并不是壁画上的故事，而是敦煌文化守护者、传承者、研究者的故事。“很多人来看《敦煌》都特别失望，因为他们想看到的是敦煌，而不是一群敦煌人。”费波打趣，不过在他看来，这也是个探索。“它的创新在于故事上没有讲壁画，用了芭蕾的身体去跳敦煌舞，这是一个突破。我们就是要以一部正剧，来告诉世人在伟大艺术的背后是无数伟大生命驻守的灵魂。”

敦煌莫高窟第180窟壁画中的迦陵频伽乐伎（中唐）vs芭蕾舞剧《敦煌》中的美音鸟，图片来源于《敦煌：音乐画卷》、微博@中央芭蕾舞团

敦煌莫高窟第39窟 西壁龛上中的 飞天（盛唐）vs芭蕾舞剧《敦煌》中的飞天，图片来源于敦煌研究院官网、微博@中央芭蕾舞团

敦煌 莫高窟第61窟北壁上的舞伎（五代） vs芭蕾舞剧《敦煌》中的胡旋舞，图片来源于 《敦煌：舞蹈画卷》、微博@中央芭蕾舞团

“敦煌舞本体的动作要和芭蕾结合好，是整部舞剧很重要的一点，敦煌舞的S形曲线和芭蕾在用力方式上有很大的不同，我们也在编舞上用了很多心思，但是像胡旋这个动作在舞剧里的使用就比较好，也能表现脚下特别多的芭蕾动作，包括飞天的部分也比较有形式感。”

芭蕾舞剧《敦煌》，图片来源于微博@中央芭蕾舞团

“在服装设计上我们特邀了张叔平老师，也做了一些尝试，对于‘脚尖舞’芭蕾来说，确实是有很大的变化。我们在舞剧里使用了长长的拖尾服装，但是这个拖尾又不能太长，如果把脚全都包裹起来的话，就不叫芭蕾舞了。芭蕾从西方的长裙、TuTu裙到东方的拖地长裙，也是一种新尝试。”

芭蕾舞剧《敦煌》，图片来源于微博@中央芭蕾舞团

除了用东方的观点表现芭蕾之外，费波也会通过芭蕾表达自己的思想世界。另一部舞剧《哈姆雷特》诞生在中芭的“芭蕾创意工作坊”中，它遵循了古典芭蕾的舞蹈语汇，这不仅是费波对于经典文学作品解读的一个尝试，也是一部向古典芭蕾致敬的作品。

芭蕾创作者如何在有原著的基础上表达出不同的内容？费波认为，用传统的题材而不是单纯地叙述传统的事，要增加人物本身的想法，或者说是编导的想法、创作者的态度。就像在舞剧中找到自己，“我觉得人是最难认识到自己的。”

芭蕾舞剧《哈姆雷特》， 图片来源于微博@中央芭蕾舞团

“我在《哈姆雷特》里设置了很多层幕布，主角就是隔着这么多层幕布看外面的世界，他也可能是被观看者，也可能是观看别人的人。这也像现实中的我们，同时是戏中人和戏外人。在这一层面上，我的另一部芭蕾舞剧《孔子2012》探讨的是我对孔子身份上的自我认知，我把孔子当作一个具有当代意识的人，我在追问孔子，孔子在追问自己。而《波莱罗》探讨的是所有人对生命的态度。我们需要在传统的内容里追加这个时代存在的思想，也要引发观众对作品、当代的思考。就像我时常也会追问自己。”

芭蕾舞剧《孔子2012》，演员：马晓东、杨治等，图片来源于微博@中央芭蕾舞团

我们能从中国传统文化当中得到什么？在西方艺术进入东方社会时，需要克服很多客观条件上的难题，因为这是来自不同文明的交流。但一种外来的成熟艺术形式如何转换成本土语言，使其在另一片土壤中生根发芽？答案就是要从我们自己的文化中找到归宿。

每一种艺术形式的演变和探讨在最开始的时候势必不是顺利的，它需要试错，也需要人来打破。

* 部分图片由磁器团队拍摄，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