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本翻红复古画册，回看这深圳品牌对中国女性的时尚启蒙

大约在20年前，彼时所谓的西洋风尚未广泛地吹向中国内地市场，设计品牌棋局也远无今日一般林立，以二三线城市为例，绝大多数普通女生在买衣服这件事情上的选择和意识极其有限。

而有一个国货女装品牌，却表现得一骑绝尘。

尽管定价高昂，甚至按今天的情形与物价，也足以比肩二三线的国际小众轻奢（裙装普遍标价千元），但对于当年热衷打扮的「前卫」人群来说却是常出没之地。

甚至，它只需要轻轻地勾一勾手指，就能笼络到大批簇拥者。更关键的是，在这些人中，腰包不够，心来凑，只要有一颗够疯狂、爱幻想的少女心就可以。

「一个月工资1500，我花了800块咬牙买了一件」，一位曾经的消费者回忆。这大概率是中国一般阶层的消费者，生平头一次被「时装」迷到晕眩的初体验。

那时候，尽管对它的定位是「穿得好看点」「有认真打扮过的痕迹」，而远远谈不上——「时尚」的概念，然而人们却感受到了本质上类似的心跳。一种多巴胺分泌的狂喜。一种精神上与视觉上的双重满足与对美的愉悦。

好景不长，十年后，属于它的时代结束了。如今又过了十年。

曾经销声匿迹的，承载了深圳大湾区时代符号和20世纪80、90年代中国女性有集体情感记忆的品牌——淑女屋（fairyfair），在这两年间悄悄着陆眼下的Z世代互联网。

不过令它「翻红」的角度，不是时装，而是千禧年时期所摄的画册回溯。

一时之间，这些精美而富有年代气息的画面，让淑女屋这个沉寂已久的词条，出现在如今的社交平台上。

二十年前，千禧世代交叠，对天性欲望扮靓的国内女性来说，彼时她们的生活里尚未出现两种东西：互联网发达的流行资讯和西方大举进攻的奢侈品军团。

这或许成为了这个创立于1991年的深圳本土品牌的天赐良机。

据一些考古资料显示，淑女屋的黄金时代跨度大约从1995年到2004年前后。

这一时期的它，无论是艺术创想或是整体的运营模式等各个方面，都与我们现在熟知国际品牌所采取的标准流程「接轨」：淑女屋率先请来了深圳地区的素人女大学生，拍摄品牌每季主题的Lookbook，画面完成度出奇地高，除了「讲好一个设计师想要传达的故事」以外，更是难掩其超一流的视觉审美品位。

微博平台上网友对「淑女屋」的追忆

在孔夫子旧书网和咸鱼上，一本淑女屋的老画册，普遍卖到50-200元不等。

此外，「特有的中式文化背景+有生命力的普通女孩」，在镜头下展现出异常的张力，人们强烈感受到，在这个品牌的基因里，似乎有一种甚嚣尘于时代的出位。

而这种成功的效果，离不开当时淑女屋摄影团队对于无滤镜、无修图「野生后期」原则的坚持。

白幼瘦、网红脸，绝无半点生存余地，取而代之的是荡气回肠：富有灵气和时髦度「丑美」、日杂中常见的雀斑不完美妆容、具有氛围感的时装拍摄等，这应该属于国内最早开启此类时装拍摄流派先河的品牌案例之一。

小红书平台上网友对「淑女屋」的追忆

尽管如此，这些优秀的时尚摄影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可能仅仅只是作为随精美衣衫打包送出的附属包装，无暇过多留意。

但或许谁也想不到，它竟成了20年后品牌在「主体缺失」后依赖的流量密码。

翻阅老画册，早期淑女屋的高光时刻历历在目。

以2000年发布的「荷塘月色」为例，这其实是一个相当有中式意蕴又不失前瞻性的系列。

淑女屋2000年「荷塘月色」系列

南方少女们在盛夏之季泛舟，让人想到了两汉汉乐府《江南》——「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斜襟盘扣、荷花刺绣、竹节等经典元素贯穿，与当下正风靡的「新中式」形成轮回。

而2001年的「春江花月夜」系列，则直接以更加中国风的诗词作为命名，衬衣的配色也用的是2021、2022年后，疫情时期品牌们所钟爱的自然疗愈色系——像是湖蓝、绿松石一类。

淑女屋「春江花月夜」系列

再到后来2003年左右，街头系列渗透的亚文化气息。

这些或烘托了文化自信、或流露了多元化观念的设计，一经推出，在那个几乎无对手的垄断年代里，自然「戳」中了那些崇尚高级时装质感，开始追求与众不同的中高端消费群体的芳心。

据悉，这位名叫匡子的主创，是从她所钟爱的戏剧里获得每一季灵感的。

武汉幼师出身，南下深圳闯荡，作为一个没有接受过正规设计教育的野生玩家，她在旁人眼里的形象其实更贴近一个有灵气的吟游诗人，集虚无飘渺、疯狂、野性、天真、迷离、神经质、感性等鲜明特征于一体，而这些原本谈不上好坏的性格，用在时装叙事的创作上却恰恰是正确无比。

「天鹅湖」系列

「花样年华」「巴比伦的黄昏」「天鹅湖」「奥菲妮娅」「茉莉花」，剧本意象走进服装系列中，设计细节也毫不含糊，出现在「达芬奇情人」「街头青年」等多系列里的布艺盘花，放在今天也是诸多国际先锋设计中常见的笔墨。

「所有消费品都值得重新做一遍」，正如她当年一句流传度很广的「宣言」，在贫瘠的年代里做着一件美好的事。

然而，说那句话的底气逐渐被消磨掉了。

淑女屋并没有如大众期待的那样一直精彩下去，而是由内而外地崩坏——衣服的设计、质量、销量，无一不下滑到了只能关门谢市的地步。

碎花少女感主题，淑女屋的跨时空对比

直到十年后：淘宝旗舰店里蹦跶「求生」的诡异画风和膨胀的漫天定价，直叫人跌破眼镜。

几个象征性元素被空洞肤浅地堆砌，倒退数十年的粗糙平白棚拍背景的「衬托」，仿佛还天真地做着一场大梦，巴望人们能再次为那些伪「蓬巴杜夫人的洛可可风格」——大量生硬土气的碎花、蕾丝、缎带、自然花卉的交织而倾倒。

很多人为淑女屋感到惋惜，也数落其种种。

创始人的我执，害得品牌被飞速变化的时代无情抛下；2011年互联网潮兴起，西方消费品对中国本土市场的全面浸润。

在两极消费文化的夹击下（也称作M形消费格局，两端有快时尚和高奢品牌这两辆马车并驾齐驱），像淑女屋这种老字号的高端百货级国货女装，再难有一席之地。

同样也是那一年，淑女屋制造了一项非常可怕的错误——以过度美化的方式谋求上市。

在呈交的招股书中，她自诩：淑女屋是「中国版香奈儿」，其市场份额、坐拥的消费者影响力和客户粘性，已经超过了诸如迪奥、路易威登在内的很多知名国际奢牌。

这些在业界看来无疑是狂妄至极、可笑至极的言论举止，不仅导致了淑女屋可预见的上市失败，同时也在舆论层面上留下了「永不褪色」的梗，继续吸干它生存求变的可能。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我猜测匡子当时在自诩的时候也可能真是那样认为的，毕竟淑女屋是一个家族企业，而西方时尚圈里的浪凡Lanvin、路易威登Louis Vuitton在被大财团收购以前也曾是家族企业。38岁育有一女的匡子，想要将「母亲与女儿」的女性代际角色穿着，注入淑女屋的宣传概念里，而浪凡创始人Jeanne Lanvin女士，早年也是打着这样的招牌成功起家的。再加上它当年在国内实打实的影响力，这样一通联动，好像也没什么大毛病。「狂妄」是种相对论。）

从结果导向的角度出发，我们朝它投下一块「巨石」，责其当年由于这样或那样的主客观归因而退出江湖舞台的这个事实。

二十年后，新淑女屋，渴望再度出场。

我们一面依然迷失在它那些极富魅力的影像盛筵中，欣赏着这位当年多少有些才华的主创，欣赏她忠于自我情感的视觉审美体系，一面对腐烂透心的坏设计嗤之以鼻。（尽管也有爆料指出，鼎盛时代的淑女屋在一定程度上疑似抄袭了日本品牌Pink House。）

新淑女屋常用的设计元素中，蕾丝还在。只不过，20年前的蕾丝被极富诚意的艺术手法所包裹托出，20年后只剩下毫无生机的机械性复刻。

但或许这一切都不是「蕾丝」的过错，否则，它为何不能尾随Shu Shu Tong、Simone Rocha等眼下最炙手可热的国际先锋少女复古品牌，重获一批年轻的新拥簇，它的受众又都去哪了？

走进油画里的「白天鹅」系列

时代在变，当下日益激烈的时尚市场中，依然有很多相当年轻的品牌对它们自身都不太能触及的年代遗风进行复刻、翻新与融合，而这样看似带着猎奇意味、「不靠谱」的碰撞，常常能收到翻倍的效果。如未来主义与y2k千禧辣妹风，蕾丝与新中式。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时尚伸展台上本就充斥着各种造型意符的拼凑。

正如台湾作家张小虹所说：时尚的本质就是在求新求变的线性进步时间观中，夹杂着不断循环的复古时间观。她点评的电影《海上花》，晚清背景，画面复古精致，元素中西交融。

一百年前敢于挑战规范的上海时髦倌人，游走于社会边缘大胆尝鲜，而时装设计师则盘踞在考据与创新之间，把玩着后现代游戏。

作为一种西方舶来品，「蕾丝」在90年代的中国地理文化质地中，代表着西对东（再加上东亚邻国的小范围）的异域情调的侵染，因为有了反差，所以拥有鬼魅的诱惑力。

这些，可以解释为什么淑女屋的老代画册，如此轰动的原因。

从左到右：英国设计师品牌Simone Rocha2022年春夏/ShuShuTong「网球少女」2022春夏秀/淑女屋03年左右的造型，演绎不同时代的鬼马精灵。

同样的，我们还可以再借用视觉影像领域的英国电影学者，安德鲁·希格森（Andrew Higson）曾对历史古装片发表的看法来解释。

他认为，当代影视工业所生产的大量历史古装片，是对历史细节的「恋物化」和「商品化」，包装历史，然后再当成一件商品出售。

正如许多观众和电影人士常常诟病的那样，现在的历史片中普遍缺少真凭实据的历史细节，漏洞百出，但经过华美「服化道」美化、修饰和堆砌出来的景观，最终也让观者产生欲罢不能的视觉快感。它是向内自成的一个因封闭而完美，静止不动的影像商品，一个完美而极具观赏性的古董产物。

这是历史片的吊诡。而时尚又何尝不是这样？

在幽深的时间褶皱之处，西方浓烈情欲诱惑的蕾丝放置于中式的视觉质地中，文化的位差，在此生根，让淑女屋老画册里的人物衣衫款式，随着时间流逝，始终传递出永无穷境的迷魅。

而新淑女屋之所以复出失败，除了经营决策失利、跟不上高速时代、以及设计团队太拉垮这些与商业或设计有关的表面因素之外，以上描述的「有差别的生命力」，是其始终所不具备的一大隐藏属性。

由此，就让它沉睡下去吧。乌托邦式的少女梦停留在一代人的记忆深处，或许是其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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