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流的好朋友”：倪匡与金庸的友谊

昨日，作家沈西城发文透露了倪匡去世的消息，此后得到媒体确认。至此，有“香港四大才子”之称的金庸、黄霑、倪匡、蔡澜四位中，前三位都已离我们远去。

倪匡与2018年去世的金庸交往甚密，留下了不少趣闻。1962年，倪匡在金庸的支持下开始在《明报》写“卫斯理”小说，一写就是41年。期间遇到读者质疑，金庸会给倪匡护短。倪匡曾经在一篇小说中写到卫斯理在南极遇到白熊的故事，遭到了读者指责：南极没有白熊，不应该给读者误导。金庸回复称：很久很久以前，南极有白熊，但现在已经被卫斯理杀掉了。

金庸曾经盛赞倪匡的才华：“无穷的宇宙，无尽的时空，无限的可能，与无常的人生之间的永恒矛盾，从这颗脑袋中编织出来。”一次金庸在出国期间找倪匡做“枪手”，代写《天龙八部》连载。沈西城在《金庸往事》一书中介绍了金庸生前的诸多老友，第一位写的就是倪匡。从书中故事来看，倪匡率性爽朗，两人之间彼此欣赏，相爱相杀，留下一段嬉笑江湖的佳话。

文 | 沈西城

不少人写过金庸，除了倪匡外，都不精准贴切，原因之一是金庸木讷，不如倪匡风趣。既木讷又不风趣，趣事自不多，写者难捉摸，岂能传神？可世事并不尽然，金庸也有佻脱的一面，比方他请人写稿，怕人不应允，有时也会奇招迭出，在下便曾领教过。有回他请我替《内明》杂志译稿，怕我拒绝，便先给我捎来一信。金庸写信有一定格式：先把要求的事列成几点，不管收信的人辈分，信末必以弟自称作结。所列几点包括稿件性质，怕我小心眼，担心稿费，声明稿费由“弟”负责。接到这样的一封信，你还能拒绝不？

《明报》销量高，老板赚大钱，可稿费一向不高，至少比不上《东方日报》和《成报》。我在《明报》翻译推理小说，每天一千字，稿费仅六百五十元。我没提过抗议，怕丢饭碗。倪匡兄妹、林妹妹燕妮，才高气壮，狠向胆边生，齐向金庸发功抗议，电话、信件齐飞，要求加稿费。无奈金庸总是左推右挡，以武当太极卸劲化去倪氏兄妹、林妹妹少林金刚掌猛攻，气得倪匡等人半死。

如何化解？且听石贝女士的说法吧——“林燕妮叫金庸加稿费，金庸笑眯眯说：‘你那么爱花钱，加了又花掉，不加。’”亦舒也闹腾，金庸依然笑眯眯地说：‘你都不花钱的，加了稿费有什么用？’亦舒气不过，在专栏里骂金庸，他还是笑眯眯：‘骂可以骂，稿照登，稿费则一概不加。’”绝呀！真绝呀！被老查弄得没办法，趁着一趟宴会，带着几分酒意，倪匡在一众作家面前，大声疾呼要求金庸加稿费。“查良镛，你赚了这么多的钱，也应该加加稿费了吧！”倪匡声如洪钟，猛似下山虎。信心未具，满以为金庸会一口拒绝。金庸吃吃笑：“倪匡兄，好好，我加！”一场风波遂息。

事后稿费真的加了，加多少？百分之五，聊胜于无。倪匡不满，打电话唠叨，金庸拗他不过，于是施展杀手锏：“好啦好啦！倪匡兄，不要吵了，我给你写信。”金庸用近乎哀求的语调说。一听老查写信，倪匡险些儿晕过去，叹曰：“我命休矣！”何以有此轻叹？原来论口才，金庸万万敌不过倪匡，讲到写信摆道理，倪匡绝非对手，起码差了一大截。倪匡一向怕写信，一字千金哪！写信白写，没钱拿，只有傻瓜才做，独有金庸这天下一等一的傻瓜，偏偏喜欢写信。倪匡说过从来不曾见过一个像查良镛这么喜欢写信的人。

好一个金庸，坐言起行，过两天复信到了，倪匡拆开看，附有十几条条文，不是诉说报馆开销大，便是经济如何不景气，唯有节约。最后是：吾兄要加稿费，势必引起连锁反应，处理不易。意思是说你加，别人也要加，这笔开销不轻，如何得了？望兄鉴谅。直把倪匡看得心酸难熬，涕泪交萦，最终弃械投降，不再提加稿费。难怪倪匡要说：“我虽然蛊惑精灵，却斗不过老查，他是老奸巨猾。”金庸真的是老奸巨猾吗？当然是倪匡开他玩笑。倪匡真的斗不过金庸吗？这又未必，有时候金庸会给倪匡弄得哭笑不得呢！

倪匡常去金庸家闲聊。有一次，看见金庸客厅放着一个茶杯，精致清雅，拿起来把玩，金庸告诉他这是明代古董，很值钱。倪匡开玩笑问：“送给我好不？”金庸笑笑说：“好，你喜欢拿去好了。”这时候刚好女佣来催吃饭，倪匡顺手把茶杯搁置一旁。饭毕，倪匡起身告辞，遍找茶杯不获，便问金庸茶杯何在。金庸若无其事地笑着回答：“我收起来了！”倪匡为之气结，却又莫奈之何，只好怏怏回家，心底怨着：“老查，算你道行高。”过了几天，倪匡又做客金庸家，这回看中一本清朝线装书，央金庸让给他。金庸同样笑笑说：“好呀！你喜欢拿去便是。”倪匡一听，立即鞠躬致谢，捧起书，开门就走。金庸忙拦在门口：“倪匡兄，快吃饭了，你去哪里？”倪匡想也不想，回答：“你们先吃，我回去把书放好，回来再吃。”旁边的人听了无不捧腹大笑。事后，倪匡解释曰：“金庸并非吝啬，总是喜欢耍我，或者我是特别好玩吧！”

由是一路以来倪匡在《明报》的稿费并不太高，比起《东方日报》《清新周刊》《翡翠周刊》大有不如。倪匡常自叹曰：“跟查良镛太熟，老朋友嘛，有时反而不好说话！”一向是勇字当头的亦舒，比胞兄倪匡更横蛮，在专栏里挥笔直骂金庸刻薄天下爬格子动物，用词刁钻辛辣，胞兄也摇头：“唉唉！我这个妹妹呀，就是这个性子！”面对如斯刚猛攻势，查大侠气定神闲，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轻施卸劲，把亦舒降得服服帖帖，到升任政府高官，月入十万，仍乖乖地化个“伊莎贝”笔名留在《明报》写稿费不理想的“小文”。香港文化界里，倪氏兄妹以纠缠老板加稿费闻名，居然都给金庸弄得服服帖帖、俯首称臣，你说金庸的本领有多大？因此木虱虽恶，遇上糯米，一经粘住，也是变不出什么戏法来的。金庸嘛，正是专治倪氏兄妹这两头调皮木虱的糯米。

许多人说金庸吝啬，其实非也，他只是深谙节省之道，不像大剌剌的倪匡乱花钱，也不会富而后骄，他是该用则用，对待朋友有时也很慷慨，这一点倪匡体验至深。倪匡有什么困难，金庸都会帮忙，等钱用嘛，金庸会预支版税，这是倪匡跟《明报》出版部职员吴志标亲口说的。倪匡预支卫斯理系列小说的版税，非小数目，通常都逾十万之数，七八十年代，天文数字耳。金庸从来没有一次皱过眉头，偶然会带点劝告口吻对倪匡说：“倪匡兄，钱不要乱用呀！”左耳入右耳出，捣蛋倪匡从不听劝。一次倪匡又问金庸预支版税。金庸回道：“好好！等我查查看，明天答复你。”翌日回电：“倪匡兄，阁下的‘卫斯理’版税，照出版部同事说，已经预支到后年12月了。”换言之即无版税可收，以为会知难而退，好个倪匡，脸不红，气不喘，立即说：“老查，格样弗，侬先调毕我，好弗好？”（上海话：老查，这样吧，你先借给我，好不好？）金庸察情度势，难舍倪大作家，唯有照办。难怪倪匡这样说：“老查是一流的好朋友，却是最吝啬的老板。”

金庸办报发了大财，倪匡是他的老朋友，他可没有义务一定要这样地照料倪匡，现今世界的人，势利现实，像金庸那样对待朋友，并不多见。

本文书摘部分节选自《金庸往事》第4章“老朋友们”，较原文有删改，经出版社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