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丛林 向以桦绘制
□潘鸣
小区北门台阶旁边有一棵盘龙状的大树,通体苔痕幽幽,藓衣斑驳,分明颇有寿数。低腰处佩有树牌标示:蓝花楹。凑近细看,树龄已逾百年。它是何年何人手植?是遗世独立的原生还是经历过迁徙辗转?涡旋般的年轮里藏着怎样的传奇故事?向小区物管打探,却无以相告。
但这并不影响我的一往情深。对这灵物,我的景仰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每逢春暖花开,途经树下,总要呆呆地驻足仰望良久。此时,这棵树俨如一柄巨伞团团撑开,铁褐色的曲干虬枝劲勃向上,细密的枝梢缀满细齿状叶片,宛若一把把灵巧的梳篦,在半空中打理虚拟的云鬓。一咕噜一咕噜玫蓝色的花苞争相绽放,像精致的小喇叭在播报春天的清音……
这株历经百年沧桑的老树,奇迹般地守住了一身的天然气韵。没有人为的嫁接斫削,看不到意外灾险的触目硬伤。它的天体裸呈朗朗乾坤之下,每寸肌肤和筋骨都保留着造物主写意的自然舒张。一百岁,在世人的心眼里谓之“老迈”,而于一棵树,却犹是风华正茂。蓝花楹,生机勃勃地透溢着婀娜多姿和仪态万方。它的风骨显而易见地出类拔萃:从树干到枝丫,从叶片到花朵,找不到一寸纯粹的单调直线和呆板构图,一枝一节看不见片缕重复造型。那贯穿通体的曲折与奇巧,不拘一格的恣意和洒脱,是它超凡脱俗的底蕴。
仰头读树,不觉心中怦然:平常我们肉眼可观的苍茫环宇,大地的芸芸众生,有多少“曲折奇巧”的存在?光耀天地的日月星辰是圆亏明灭,苍穹上的行云流霞是缥缈聚散形无定形的,滔滔奔腾的江河是一波三折九曲回环的,视野尽头的那条看似平直延伸的地平线,其实是一道舒缓的弧线。
再把目光聚焦到那些飞禽走兽。看那青藏高原幽蓝天宇间展翅翱翔的雄鹰,非洲辽阔大草原上风驰电掣的猎豹,北极圈皑皑冰雪中憨态可掬的企鹅,湄公河水草中伺机而动的凶悍鳄鱼,亚马逊热带雨林里扑翅翔舞的硕大彩蝶……自然界的诸类物种,无论巨微,它们哪一族的体态不是由造物主凭借灵性的曲线勾勒出来的?那些鲜活无比的圆、弧、凸、凹、棱、角、褶、皱,各得其所又互为融汇,最终贯通一体,浑然天成。神来之笔点染出一尊尊曼妙绝伦的尤物,惊艳世界。
作为高级物种的人类,我们的身形无一例外也是“曲线”的走笔。女性姿态那绰约蜿蜒的丰腴与阴柔,男人们肩臂胸腹上鼓凸肌块的雄健与阳刚,难道不是由上苍在人类天体上精心烙印的“异曲”同工之美?
然而,有时人类,主观审美意趣和价值取向有时候却情不自禁偏爱于“直”。他们或许觉得“直”与“曲”相比,易于删繁就简,利于整齐划一,有益于求得高效率、快节奏、大气势。于是,在某些乡村,原生态的起伏田畴和弯曲的小溪土渠改造了,统一定制成清一色板平的“沟端路直树成行”,水草萋萋的溪河给抹成留不住一尾鱼虾的“三面光”。都市拔地群起的摩天大楼,楼体大多是由精准的直线来衡量约束,长宽高毫厘不爽。彼此间形同克隆,个性难分。我们身临不同城市,举目所见总是似曾相识,独特的地域风情几近消弭了。有人还勤勉地挥舞刀剪,竭力让园圃里的草丛像“板寸”一般齐,行道树的个头如仪仗兵一般高。那年夏天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我惊讶地看到,道旁挺拔葳蕤的法国梧桐,正被锋利的电锯切割成一墩墩方正的“蛋糕”。全球闻名的浪漫之都,居然也未能免俗,凭人力去“定制”自然……
我肯定赞同龚自珍对“病梅”的感伤,但也未必要一律歌唱对万物的“强直”。“曲”,是一种大包容、大藏纳。它兼蓄各种拙朴与奇巧,平宁与参差,跌宕与突兀,标新立异与特立独行,它成全“一切皆有可能”,竭力弘扬多样性。它以丰润的走笔勾描出万事万物的鲜活意象,使每一个个体都凸显不同凡响的特质,每一枚生灵的神形都富有醒目的“辨识度”。
仰望一棵树,我思绪曲曲折折,浮想联翩。神性的蓝花楹,相对无语中,它吐气若兰,熏沐了我的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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