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对抗只是余波：历史上的那些“脱钩和对抗”

这两年国际局势动荡，也引发了思潮动荡。

相信大家都能感受到，人们意识上左右摇摆，撕裂越来越严重。

但所谓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这种现象可不是现代的中国所独有的。而是贯穿了从17世纪以来的二三百年，早已在多个地区反复上演。

把我们现在的问题放在历史长河中你就会发现，这不过是余波未平。

所以今天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历史中那些“脱钩”和“对抗”的时刻。这对于我们理解当下的中国，可能会有莫大的帮助。

1

第一个案例是俄国。

俄国虽说是欧洲国家，但它在13世纪到15世纪这段漫长时期内，都是与西欧脱节的、甚至隔绝的。原因是被蒙古人统治。

而这段时期，西欧正在发生什么？文艺复兴、宗教改革、海外扩张、商业革命……这一系列重大变革直接为后来的强大打下了基础。

所以俄国没有受到这些影响，自顾自地发展着原始农奴经济。

后来摆脱蒙古人统治之后，沙皇们因为和旁边的西欧邻居打仗时总是失败，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羸弱——比如和瑞典的战争就败了好几次。

直到1682年彼得大帝即位，为了击败瑞典，夺取波罗的海出海口。他亲自率团出国考察西欧，实行了自上而下的全面改革。

直接目的，是加强军事力量。

但要加强军事，就得把工业赶上来，所以他又效仿西方开设工厂，引进西欧先进技术。

但要发展工业，就需要人才，所以还要发展教育——便在全俄各县建立小学、派留学生到西欧学习、还把西欧科学著作翻译到俄国来。

如此一来，全国上下的全面改革便铺开了。

果然，实力有了很大进步，与瑞典的战争也能经常获胜了。因此，彼得大帝在俄国史中被称为卓越的改革家。

但此时，“民族自信”也上来了，再加上1812年俄国人成功击退了拿破仑入侵，更是大大增强了俄的自信心：

你看，咱也很强大，不要盲目崇拜西欧！

进而思潮分成两派：

一派认为彼得的改革大大破坏了俄国的传统文明，是一个巨大错误——这一派叫斯拉夫派；

另一派则认为应该继续深化改革，为全面赶上西方而努力——这个叫西欧派。

这就是俄国史上著名的两派分立。

斯拉夫派认为：

俄国的文化和制度是有优越性的。谁说人类一定要像西欧那样才叫文明？不不不，对我们来讲更重要的是民族文化的独特性，这是我们民族之魂。

他们认为西欧派被西方洗脑了，这是一种文化侵略。正是因为彼得引进了西方那套，才削弱了俄罗斯的民族文化，那是一个巨大错误，急需改正[1]。

那么什么是俄国的优越性呢？他们认为，优越性一是体现在沙皇专制上，二是体现在农村村社（土地公有制）上，三是体现在传统的东正教上[2]。

他们主张回归到旧有的沙皇制度中去。他们极力维护古老的村社——理由是它使整个国家更稳定，形成了独特的“道德气候”，避免了像物欲横流的西欧国家那样乱糟糟。所以应该和他们“脱钩”，不要掉入他们的陷阱。

西欧派则认为：

俄国虽然有自己的独特历史轨迹，但本质上和其他民族并没有区别。他们高度评价彼得的功绩，认为他采用了西方的文化和制度而使俄国有了史无前例的发展。他们把彼得称为“人民的沙皇”、“伟大的治国之才”。

他们认为俄国并没有斯拉夫派所称的优越性，那些反而都是陈腐落后的东西。

他们主张消灭农奴制，建立像英国那样的君主立宪。一些激进人士甚至主张全盘西化。

前者骂后者愚蠢顽固，后者骂前者崇洋媚外、跪久了起不来。

二者的争论，一直持续到英法和沙俄之间的克里米亚战争（1854~1856）。

斯拉夫派预言，这次战争因为俄国专制制度的优越性，会像上次击退拿破仑一样获得胜利。

但形势却令人绝望：

因为俄国步枪的射程只有英法步枪的1/3；俄国的战船是帆船，英法却是汽船。结果不出意外，俄国战败了，签下了耻辱的《巴黎条约》，撤回它在黑海的军队，摧毁它在黑海沿岸的防御工事。

至此，斯拉夫派和西欧派之间的争论基本结束，俄国开启了新一轮大改革：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颁布《解放法令》，彻底掀翻了农奴制；同时加大开放，外资大量流入，工业大发展，到1913年俄国钢铁产量已经和法国一样多了[3]。

但同时，也的确引发了一些斯拉夫派所担心的后果：

社会不再像以前那样安宁了，出现了各种波动起伏。主要原因，是随着人们眼界的开阔、文化水平和觉悟的提升，有了越来越多的权利诉求。

2

第二个案例，我们说说印度。

印度同样经历了西方在军事上的和经济上的双重冲击，进而也毫不意外地，引起了思想上的震荡。

在英国人到来之前，印度过着古老而宁静的生活：所有土地归君主，农民们缴着1/6~1/2的赋税，村庄农舍自给自足；有着森严的种姓等级制度。

后来，葡萄牙人来了，英国人又来了，要求做生意、要求开放口岸。很快，印度虚弱的莫卧儿当局被英国东印度公司给冲垮。到了19世纪中叶，英国已经成为整个印度的实际统治者。

英国带来了铁路和电报，开办了西式学校，甚至废除了印度“寡妇殉节”和“杀死婴儿”的传统文化，在法律上认可了“寡妇可以再嫁”。

什么是“寡妇殉节”？

就是如果女人的丈夫死了，那么这个女人也要跳进丈夫的火葬柴堆，活活烧死[4]。

这在我们现在看来，是如此残忍和野蛮。可对于当时的印度人来说，却是传统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所以当英国人废除这一习俗时，引起了巨大骚动——

什么？丈夫都死了还留着女人，那不是乱套了么？气节何在？

由于这种对传统文化的打破、叠加一些其它的利益冲突，1857年印度暴发了一次抗英运动。结果被镇压下去，双方都犯下暴行：印度人屠杀了很多俘虏，英国人则烧毁了许多村庄。

1823年，英国开始在印度推行西式教育。任命了一个公共教育委员会，制订了一套国家教育体系：包括大学、中学、培养教师的师范学院，以及为群众开办的地方小学。同时由于印刷机的应用，大量文字著作已经成了廉价的公共品，而不再是被婆罗门把守着的专利品。

1885年~1900年，印度大学生人数从1.1万人上升到2.3万人，中学生人数从42.9万人上升到63.3万人。

随着民智的开启和富裕阶层的崛起，也导致了社会思潮的一波波变化。

和俄国类似，又是分成了两派：

一派主张全盘西化，一派主张完全抵制。

主张西化的，其想法和俄罗斯的西方派几乎一样，不再多讲。而主张拒绝的那一派认为：尽管西方很强大，但它的思想实在是危险而邪恶，它会让我们的社会陷入混乱之中。我们绝不应该向这个邪恶的西方妥协，而应该尽量避免和他们接触，用现在话说就是“脱钩”。

当然，现实中大多数人都是中间派，是居于二者之间的一个妥协：他们希望接受西方的现世主义和科学知识，但也并不打算推翻原来的传统。

最后，印度人借用英国人的力量，摆脱了英国人的统治，不过至今仍然有英国的深刻烙印。

要说啊，这英国人也是轴得很。

你在印度办教育竟然也讲人权和自由、也讲民族自决原则，这不是明摆着对自己不利么？果然，印度人就用英国教给他们的思想去推翻英国的统治了。

事实上，由西方教育出来的土著知识分子，获得力量之后转而反抗西方的统治，这种现象一直充斥在西方国家的殖民地上。除了印度之外，还有奥斯曼、非洲、南美等等。这和封建时代那些奴化教育相比，也是一个有趣的不同之处。

3

结语

几百年来，同样的故事一再上演，甚至余波一直延续到今天。

这种思想上的摇摆，在心理学中是一种典型的“后发弱者面对先发强者所产生的应激反应”。

一会儿极度自卑，一会儿又极度自信。但这二者其实是同一根源。

不仅是同一根源，还是同一目的。

正如当年的俄罗斯思想家赫尔岑所说：

我们（对国家和民族）有着同样的爱，只是方式不一样。我们像伊阿诺斯或双头鹰，朝着不同的方向，但跳动的心脏却是一个[5]。

参考资料

[1] 齐嘉，斯拉夫派与西方派的争论

[2] 季米特里耶夫，苏联历史文选

[3] 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

[4] 奉定勇，略论印度寡妇殉夫的萨提习俗

[5] 赫尔岑，往事与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