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法视点 | 患重病的丈夫能否起诉卖掉夫妻共有住房治病？看看法律怎么说

赵先生与张女士结婚20余年，没有夫妻财产约定。双方婚后仅购置共同住房一套，没有其他财产。2021年赵先生罹患尿毒症，亟需巨资治病，但赵先生收入不高，无力支付高额医药费，张女士不肯出资为赵先生进行治疗，也不肯卖房支付医疗费用。赵先生能否起诉分割共同房产卖房治病呢？

我国夫妻财产制度以法定财产制为主、约定财产制为辅。法定财产制，为婚后所得共同制。即，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夫妻另有约定外，婚后取得财产均为夫妻共同所有。夫妻对共同所有的财产，平等地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通常情况下，只有离婚才是夫妻丧失共有基础可以分割共同财产的理由。很多夫妻为了孩子或者其他理由，不愿意离婚，勉强维持婚姻关系。但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若夫妻双方无法就分割共同财产协商一致，除一方有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等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一方负有法定扶养义务的人患重大疾病需要医治，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关医疗费用这两种情况外，夫妻一方是不能主张请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

法条链接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条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夫妻一方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分割共同财产：

（一）一方有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等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

（二）一方负有法定扶养义务的人患重大疾病需要医治，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关医疗费用。

该法条属于封闭式条款，没有兜底描述，其目的就是为了杜绝法官的自由裁量，保障夫妻财产制的稳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三十八条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除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条规定情形以外，夫妻一方请求分割共同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故夫妻一方本人罹患重大疾病并非婚内分割共同财产的法定情形。

因此，本案中，赵先生婚内起诉分割共同房产的请求于法无据不会得到支持。

既然夫妻一方负有法定扶养义务的人患重大疾病需要医治，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关医疗费用，都能成为分割共同财产的理由，那么夫妻一方本人患有重大疾病，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关医疗费用，为什么不能请求人民法院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呢？

首先，让我们来逐条解读下能够婚内分割共同财产的具体情形：

（一）关于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等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情形

1.隐藏，是指将财产藏匿起来，不让他人发现，使另一方无法获知财产的所在从而无法控制；

2.转移，是指私自将财产移往他处，或者将资金取出移往其他账户，脱离另一方的掌握；

3.变卖，是指将财产折价卖给他人；

4.毁损，是指采用打碎、拆卸、涂抹等破坏性手段使物品失去原貌，失去或者部分失去原来具有的使用价值和价值；

5.挥霍，是指超出合理范围任意处置、浪费夫妻共同财产；

6.伪造夫妻共同债务，是指通过制造内容虚假的债务凭证等手段，包括合同、欠条等，意图侵占另一方财产。

上述行为，在主观上只能是故意，不包括过失行为，如发生交通事故导致共有车辆报废、被诈骗将共有存款转账他人等因不慎导致某些共同财产毁损、灭失，只要不是故意，就不属于本条规定之列。

前述行为均为“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的具体情形，并未列举完全，因此使用“等”字兜底。只要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另一方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夫妻共同财产利益”，即可请求人民法院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不过，该法条中列举的“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情形已经相当详实，实务中几乎不曾出现过超出上述6种情形的损害行为。

（二）关于一方负有法定扶养义务的人患重大疾病需要医治，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关医疗费用的情形

1.扶养，系广义上的扶养，包括长辈对晚辈的抚养、晚辈对长辈的赡养和狭义的夫妻之间和兄弟姐妹之间的扶养；

2.重大疾病，在法律上没有作出明确界定，一般认为，某些需要长期治疗、花费较高、涉及生命安全的疾病都属于重大疾病；

3.相关医疗费用，主要指为治疗疾病需要的必要、合理的费用，不包括营养、陪护等费用。

夫妻一方负有法定扶养义务的人患有重大疾病需要医治，如果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关医疗费用的，一方可以请求人民法院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例如，岳父患有重大疾病需要医治，女婿若不肯支付医疗费，那么女儿就可以请求法院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其次，具体分析上述第二款法律规定，夫妻一方本人患有重大疾病，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关医疗费用，不能请求人民法院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是因为：

一：本人对自己并无扶养义务

扶养指的是特定亲属之间根据法律的明确规定而存在的经济上相互供养、生活上相互扶助的权利义务关系，必定发生于双方当事人之间。夫妻一方本人患病，并不适用该条款规定。

二：患病一方有其他途径实现救济

《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规定，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需要扶养的一方，在另一方不履行扶养义务时，有要求其给付扶养费的权利。

该法条明确规定了夫妻之前相互扶养的义务，以及向对方主张扶养费的权利。这种情况下，患病一方无需主张分割共同财产，直接要求对方支付扶养费即可。即便双方没有共同财产，负有扶养义务的一方也应当使用个人财产支付医疗费、抚养费，履行扶养义务，不能使患病的配偶一方陷入危困之中。若法庭依患病一方的起诉判决另一方支付抚养费，而另一方拒不支付的，患病一方可因此申请强制执行，在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的情况下，直接申请拍卖共同财产，以所得价款支付医疗费、生活费，保障自身生存权益。

实践中，经过法院判决仍不履行扶养义务、拒绝支付扶养费的不在少数，转移、隐藏、变卖财产，伪造债务，避而不见的比比皆是。这种情况下，负有抚养义务的一方已经涉嫌构成遗弃罪——（2019）皖1602刑初407号刑事判决书中，法院认为，“夫妻之间有互相扶养的义务。吴伟作为丈夫，在自诉人患有重病的情况下，其有扶养的义务，而吴伟在有能力扶养的情况下，拒绝扶养，屡经教育，拒绝改正而使自诉人的生活陷于危难境地，情节恶劣，其行为已构成遗弃罪，应予以惩罚。自诉人控诉的罪名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同时，若履行扶养义务的一方存在转移、隐藏、变卖财产，伪造债务的行为，患病的配偶一方可以据此依《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请求人民法院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三：即使分割了夫妻共同财产，当属于患病一方的财产不足以支付其医疗费用时，另一方仍需以个人财产履行扶养义务

诚然，对于夫妻一方患病是否能分割共同财产的问题，部分学者及法院是持肯定态度的：部分学者认为，夫妻一方负有法定扶养义务的人患重大疾病需要医治是分割共同财产的法定前提，那么根据“举轻以明重”的原则，夫妻一方本人患重大疾病需要医治，当然成为分割共同财产的理由；实务中，亦有部分法院对此观点予以认可，例如（2021）渝0243民初2197号民事判决书中，法院认为，“夫妻一方身患重大疾病，另一方理应履行扶助义务，必要时主动处置夫妻共同财产来负担治疗疾病的必要、合理费用。被告周某作为原告的配偶，在原告廖某身患重大疾病时，不同意为原告治病支出，原告有权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用以负担治疗疾病需要的必要、合理费用，其主张分割的理由成立。结合家庭实际情况考量，本院酌定按各自一半的比例分配共同财产。”

然而，分割了夫妻共同财产后，若患病一方的财产仍不足以支付医疗费，那又该如何救济呢？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的规定可知，夫妻互相扶养义务是法定义务，具有强制性。有扶养能力的一方，对于因失业、残疾、患病、年老等原因没有固定收入，缺乏生活来源的另一方，必须主动履行扶养义务。即使是夫妻实行分别财产制，约定各自的工资或者收入归各自所有，或者像本文讨论的情况，夫妻间已经对共同财产作出了分割，也不意味着夫或妻只负担各自的生活费用而不承担扶养对方的义务。当一方患有重病时，另一方仍有义务尽力照顾，支付医疗费。

总之，实务中，面对夫妻一方患重大疾病、另一方不支付医疗费的情形，以主张另一方支付扶养费为由诉讼为宜；若经法院判决支付扶养费另一方仍不支付的，患病一方可申请强制执行，保障自己和合法权益。履行扶养义务一方若经法院判决仍拒不履行扶养义务的有可能构成遗弃罪；若通过转移、隐藏、变卖财产等手段逃避支付扶养费造成夫妻共同财产损失的，患病一方可据此主张婚内分割共同财产。

审校 | 黄茂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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